《假新娘.假新郎.真鸳鸯》闲苔

72、第 72 章 昭昭月明

　　岳昭昭本来就是个讲道义的人，孟隐已经坦诚相待了，她再藏着掖着就不厚道了。

　　可是她还是无从说起，那个故事太长了，长道她不知道该从哪一段说起。

　　孟隐看出岳昭昭内心有所松动，要她和盘托出可能有些难。

　　于是从最近一件事问起，“那我问你，水缸底下藏了什么？”

　　“几坛火油。”岳昭昭豁出去了。

　　“厨房里面藏火油，你这是想烧房子？”孟隐猜到了藏东西，却没猜到是这么危险的东西。

　　“我不是放水缸下面了？”岳昭昭还振振有词。

　　“油着火水能管用？”孟隐搓搓她的后脑勺，“你藏那么多火油做什么用？”

　　“我说了你别生气。”岳昭昭知晓了孟隐那么大的秘密，自然也不好意思再瞒着自己的事了，只是这事孟隐知道了必定是会生气的。

　　“你先说，说完我再考虑生不生气。”

　　“那我不敢说了。”岳昭昭非要求个免死金牌。

　　“行行行，你说，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有什么事非生气不可？”孟隐妥协道。

　　“还真就是杀人放火。”岳昭昭说罢期期艾艾地看着。

　　孟隐惯会察言观色，一听就知道不是玩笑之语，心惊之余也不敢表露半分，恐岳昭昭不可能在说下去。

　　风轻云淡地回道：“杀谁啊？”

　　“一家子恶人！”岳昭昭咬牙切齿道。

　　“做了什么恶，你跟我说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岳昭昭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这话太伤人，赶紧找补，“我是说这事你不用管。”

　　“为什么不用我管？于公来说我是沅水县的捕头，有什么任命官司总要过一过我手，于私来说你我不是外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做这么大的事总该让我知道原委吧？”孟隐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岳昭昭没法反驳，只得道：“行，那我告诉你原委，但你不能阻止我。”

　　岳昭昭的故事并不遥远却很漫长。

　　一年前岳昭昭行窃失手，被人追得无路可逃，一头扎进了深山里。

　　这是她惯用的逃命手法，什么闹鬼之处，什么悬崖峭壁，等闲人不敢擅入的禁地闯进去其实也没那么可怕，被抓住了才是真的要命。

　　那次岳昭昭也如她所愿躲开了追兵，但她没料到的是踩到了捕兽夹子。

　　更可怕的是天上纷纷扬扬地飘起来雪花，这种深山老林本就人迹罕至，大雪封山就更不可能有人来了。

　　只要一个晚上她就能冻死在这儿。

　　又冷又饿，她都快要看见太奶了，不对，不是太奶，是个年轻姑娘。

　　岳昭昭费力地睁开眼花言巧语地骗那姑娘，“你救救我，我家在城里有三个店铺，回头给你二十两银子答谢。”

　　二十两银子够普通庄户人家十几口人一年的用度，任谁也不会拒绝。

　　那姑娘也没推辞，二人合力打开了捕兽夹，岳昭昭早已疼得满头大汗了。

　　那姑娘费力地将她从深林背回了村，漫天大雪北风呼啸，一路格外艰难。

　　那姑娘还舍不得她的药篓，说是药篓，大冬天的也没什么药，大多数是柴，她让岳昭昭背着药篓，她背着岳昭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风雪里。

　　压得她的腰几乎都跟地面平行了，喘得比北风还紧。

　　岳昭昭提议把药篓扔了，姑娘不肯，说那是生计，岳昭昭唯恐她力竭把自己扔了。

　　一路巧舌如簧地忽悠她自家家底殷实，父母宠爱，一定回厚谢她，保证她这辈子不愁吃穿。

　　进了村已是月上中天了，岳昭昭又盘算着再给自己编排一个有权有势的叔伯，免得被当成肥羊宰了都不知道。

　　可是那姑娘家里冷冷清清，只有她一人，岳昭昭松了口气，只是她从没见过一户人家只有一个年轻姑娘的，这种情形早就找个人家嫁了。

　　彼时她也没多想，这样再好不过了，不怕被谋害了，也不怕不好脱身。

　　只满嘴胡吹哄着姑娘给她治伤，那姑娘第二天一早问过岳昭昭家在何地，去帮她报个信，岳昭昭信口编了个没影儿的地名，再告诉她山高路远街巷复杂，恐她迷失方向，等自己伤好了再带她回去取谢礼。

　　后来那姑娘就再也没问过第二遍，岳昭昭起初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姑娘的照顾，只等伤一好就一走了之。

　　姑娘说她叫徐月明，岳昭昭就一口一个“徐姐姐”哄着她给自己治伤，供自己吃喝。

　　岳昭昭看着这位徐姐姐自己吃糠咽菜却要专门做一点汤儿水儿给她，哄她道，“以后我让你顿顿吃肉。”

　　徐姐姐笑着说好，岳昭昭心中也就安心了些，她是骗子，徐月明也不是什么好人，图她报答而已，自己技高一筹罢了。

　　徐月明家中贫寒，什么都缺，却什么都紧着岳昭昭。

　　天天为了生计早出晚归，还要不辞辛苦地把岳昭昭的衣食起居安排好。

　　岳昭昭每拿一分好处就给徐月明画一次大饼。

　　终于有一天徐月明道：“你安心养着吧，别天天编排这些有的没的。”

　　“我没骗你，等我好了。我家人给你一大笔钱。”岳昭昭唯恐她无利可图把自己赶出去，天寒地冻无处可去，还伤了一条腿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她这样的人最怕过冬，冬日里要是生一场病或者受一次伤就没命了，每年开春总会少几张熟悉的面孔。

　　“你若有家早就嚷着要回去了，哪里会藏着掖着不肯说家在哪里，都是苦命人，谁也别嫌弃谁，你安心养着，就当给我做个伴了。”

　　岳昭昭被戳破了谎言也坐不住了，倒不是怕被撵走，而是内心不安，劫富济贫可以，薅着个穷人敲骨吸髓她做不出来。

　　要不等伤好了干一票大的给她赔点儿钱两清了？

　　可是岳昭昭伤好了也没去干一票大的，她有点不舍得离开这个能睡安稳觉的地方，舍不得徐月明，那个晚上回帮她掖被子，那个会在她狼吞虎咽吃完一碗饭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饭再拨个她一点儿徐月明。

　　可徐月明的日子虽然安定，却也太苦了些。

　　岳昭昭偶尔会出去偷点儿肉偷点儿菜，谎称自己买来的。

　　她不敢去太远，怕离得久了就跟徐月明彻底没关系了，也不敢太近，毕竟兔子不吃窝边草。

　　一日她偷了十个鸡蛋，刚刚藏到徐月明的鸡窝里，就有人找上门来。

　　岳昭昭躲在屋里听着徐月明跟村民理论不敢吱声，这是乡下，十个鸡蛋也足够激起村民打断她手的愤怒。

　　可是听着听着好像并不是在追究她偷鸡蛋的事，而是给徐月明说亲的事。

　　徐月明性子柔弱，噙着眼泪站在一群长辈中间不顶嘴也不答应。

　　一个中年男人急了训斥道：“招娣，你这房子可是我们徐家的祖屋，看你无父无母让你住着，你还真打算赖一辈子？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二十多岁的老姑娘也不嫌丢人，这也不肯那也不愿，你要找个帝王将相才配得上你吗？今儿大伯给你做主，给隔壁庄的刘家做媳妇去，这一匹红绸你自己做一身衣裳，挑个好日子过门。”

　　徐月明含着泪拼命摇头，“我不嫁。”

　　一群大叔大婶七嘴八舌地声讨她。

　　岳昭昭怒了，操起厨房的菜刀一刀剁在门框上，“我姐姐都说了不嫁，你们再逼她我晚上就把那狗男人的头剁了，哪个庄的刘家，说！”

　　岳昭昭说到做到，搬了一块磨刀石在说亲的那户人家门口磨了半夜的刀，直到对方亲口说不结这门亲了。

　　岳昭昭这么一闹附近的人家都嫌弃徐月明收留的那个小疯子，结亲的心思就减了许多，徐月明感激地拉着她的手，求她留下来作伴。

　　岳昭昭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后来岳昭昭才知道徐月明家中就一个独女，母亲跟一个教书先生私奔了，父亲不务正业死于一场横祸。

　　父母名声都不好，她的日子自然就更难过，这房子本是她父亲的，几个叔伯都等着她嫁出去把房子据为己有，可她一个人熬到了二十二岁还是没嫁。

　　从十五六岁就说亲不断，她只能以死相逼才熬到今日。

　　家中本来有田地，叔伯说她一个女孩儿也耕种不了，强收走了，也不管她靠什么吃饭，只说女孩儿家嫁了人就有靠山了。

　　徐月明只能进山采药或者在官道边卖茶水为生，抛头露面的营生让她本就不好的名声更添一重不堪，来说亲的都是名声一样不堪的男人。

　　岳昭昭从来不在乎什么名声，只觉从未有人待她那么好，所以徐月明是世上最好的人。

　　徐月明提着茶壶沿路卖茶，她就帮忙吆喝，徐月明采药到不了的险地她仗着身形灵巧帮着采。

　　有人要给徐月明说亲，她就去男方家发疯。

　　徐月明教她居安思危生活要做长远打算，给她取了名字，“昭昭若日月之明”，她叫月明，她就叫昭昭。

　　原本该跟着她一起姓徐的，可岳昭昭说不喜欢徐家人，徐月明说，“那就姓岳吧，我娘就姓岳。”

　　岳昭昭欣然接受，又奇怪道：“可是为什么没人叫你月明？”

　　徐月明叹气，“因为人人都只想我招来一个弟弟，只有我娘说我是月明。”

　　那段鸡飞狗跳的困顿时光居然是岳昭昭和徐月明共同的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直到有一天岳昭昭发现徐月明不嫁人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在等她那音信不明的未婚夫。

　　岳昭昭软磨硬泡换来一句“我把你当亲妹子”，岳昭昭回怼道：“那你怎么不把他当亲哥？”

　　二人不欢而散，岳昭昭连夜出走，发誓再也不回来了。

　　后来的日子里岳昭昭三天饿九顿的时候会想起徐月明厨房里那永远不会断炊的粗茶淡饭。大鱼大肉的时候也会想起这么好的东西徐月明还没吃过。

　　她又想着如果徐月明肯悔改的话她还是可以回去的，终于在她干了一票大的，手中有钱了，想趁着没挥霍掉的时候赶紧拿给徐月明。

　　当初二人苦哈哈地数着一文一碗的茶钱就计划过去城里开个饭馆，一顿饭能收几十文甚至几百文钱，就可以顿顿吃肉了。

　　离开的时间越久，岳昭昭就越想念徐月明，妹子就妹子吧，总比连妹子都不是要强。

　　钱拿给她开饭馆就不用看她那个没良心的丈夫的眼色了，到时候她就当多个姐姐。

　　手气好的时候在外面逍遥自在，手气不好也不愁没饭吃没地方住。

　　当她兴冲冲地赶回去时却徐月明的房子早已易主，而徐月明也身死魂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