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纸飞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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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鱼，你是想跟我做朋友吗？”
“面鱼，放学东门等我。”
“面鱼，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面鱼，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面鱼，我们上同一所大学好不好？”
“面鱼，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我们终于能永远在一起了。”
“面鱼、面鱼、面鱼......”
少年不断变换着语调，开心的，揶揄的，伤心的，悸动的。
耳边响起的嗓音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忽远忽近又似曾相识。
他站在浑浊的梦境里，前方倏然聚起了茫茫大雾，隔开了他与那个少年。
少年站在雾中，身形飘渺难辨，脚下忽然出现巨大的黑色漩涡，漆黑的，张牙舞爪，明明是漩涡，却传来波浪急促涌动的声音，几乎下一秒就要将人吞没。
衍喻虚弱的弓起身子，紧闭着双眼，眉头紧锁。
冷汗渐渐从额角渗出，紧握着的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
他下意识的捂住胸口，心头像是压上了一块巨石，沉痛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恍惚间，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是淡然的微笑。
“面鱼，再见了。”
眼前的浓雾骤然被势如破竹的寒流冲散，刺骨的黑蓝色海水倾泻而入，不到片刻便占据了整个世界，窒息的感觉即刻扼住了自己的咽喉。
“不要走…”
衍喻低声呢喃着，呼吸的余温在冰冷的黑夜中游走。
像是在汹涌的浪潮中颠簸起伏，奋力找寻出口的火焰被海浪一遍又一遍地拍打浇熄。
“不要——”
挣扎无果后，梦境戛然而止。
衍喻坐在床上，额头浮起一层薄汗。
他垂下眼睫。
我好像，
又做关于你的梦了。
衍喻从被擦拭到发旧的书橱里抽出一本厚厚的日记。
他拾起桌上的笔,借着发黄的灯光在日记本上一笔一划地记录起来。
“2026年1月......”
衍喻轻轻抬头，看着LED钟上显示的日期，不知不觉间，盯了很久。
透亮的玻璃屏上，清楚的倒映着自己有些悲伤的微笑。
或许，我该去看看你了。
人喜欢在梦里实现圆满，但是梦并不可控，所以人们开始解梦。
有人说，当你梦到一个人时，代表对方在渐渐遗忘你。
可惜，梦的那个人却无法轻易地将思念抛诸脑后。
傍晚的京城车水马龙，阴郁了半日的天终于放晴，彼方夕光透出，金色浸润眼前的长街。
车内，衍喻抬眼看了一下腕表，耳边是有些失真的电子音，男子低沉的嗓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来：
“maki交接的差不多了，明天开始资料可以拿得很快。”
“等到招投标的事情结束，可以给那群人一点甜头。”
衍喻随手把头发耙到脑后，露出有些凌厉的侧脸，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他歪着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
半晌未应答。
对面微不可察的一顿，声音带上几分探究和小心翼翼。
“今天开会好像没看到你......”
“听说你请了短假，是去散心吗？”
衍喻眼神微动，修长白皙的指节从覆着的方向盘上移开。
他捏了一下鼻梁，神色倦怠。
“我回家看看。”
对面像是被突然按下静音键，半顷后。
“衍喻，不要总拿回忆惩罚自己好吗？”
衍喻听闻，唇角扯出淡淡的笑意。
“于博士，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于安深吸一口气，他看向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攥着手机的指骨因为过分用力而发白。
经年的相处，他太懂衍喻口中的“回家”是什么意思了。
于安无奈的闭眼：“关于那件事，我们都感到很不幸。”
“但是，已经过去十年了，衍喻。”
“十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不要一直作茧自缚。”
是啊，已经十年了，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衍喻仰起头轻叹一声，眼底有些潮湿。
“如果柯燃知道你因为他把自己变成了个药罐子，他也不会开心。”
“越痛苦越要死守着回忆不放，何苦呢？”
“于安，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衍喻阖上的眼慢慢睁开，眼底的那点悲伤已经化为平静。
“我只是想去看看他。”
低低的叹息声足迹如云，淡出在这安静的夕光中，对面挂断了。
故地重游是回忆者的刻舟求剑，时间像一节列车碾过他的灵魂，把他的存在无限拉长，世界的声音慢起来，似乎在问他：“痛吗？”
痛的。
衍喻无法不点头，就像他无法不去想，为什么爱到了这里总是言不由衷，大概是因为爱一个人本身就是一场灾难，它会让你倾其所有，狼狈不堪，哪怕对方早已不在。
今年是柯燃去世的第十年，也是他生病的第十个年头。
于安说的或许没错，他确实有点自我惩罚的意味，但也不尽然。
如果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一个人记得柯燃，那个人一定会是衍喻，也只能是衍喻。
仿佛只要长久铭记，就永远不会失去，尽管这种记忆有点痛。
黄昏的微光透过窗子，把空中漂浮的细尘映得发亮，整个房子被暖色包裹着，心碎又朦胧。
屋里的装潢是陈旧的，却被打扫得干净如新，衍喻几乎每个月都会来这里看看，这栋承载着回忆的老房子，是柯燃和他曾经的家。
有时候他会在这里做一顿饭吃，甚至过上一夜，有时候只是简单的坐坐，很忙的时候，就只停在楼下静默片刻，然后驱车离开。
只有在这里，他才可以短暂呼吸，像一条濒死的鱼终于遇到水源。
这样饮鸠止渴的日子他过了十年。
时间的概念在他的世界里变得愈发模糊，老房子里，衍喻翻看着关于柯燃和他的点点滴滴。
所有和柯燃有关的东西都被他归拢，安置在这里，从八岁到十八岁，虽然是旧物，但是没有一样没有落灰。
衍喻支着腿半靠在墙上，仔仔细细的看着每一样东西，光打在上面，那珍宝便显得更加弥足珍贵。
不知不觉间，眼泪划过。
朦胧的世界却并没有因此清明，他抬眼，恍惚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下一秒柯燃就会从某个房间里出来，然后靠着门框，一脸嫌弃的笑。
“面鱼，这么喜欢坐在地上，以后卫生都归你。”
“好啊。”
衍喻凄然的笑容被光笼罩，他对着空气说道，哑音很哑。
窗帘被风撩起，回应的人只剩风一个。
这种举动实在太傻，衍喻自嘲的笑了一下，从盒子里拿出照片。
纸盒的封口因为防尘，做的并不宽敞。
他在纸盒里摸索着。
忽然，衍喻的手侧感受到有些粗粝的质感。
？
衍喻静了一瞬。
在照片抽出的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连带着掉了出来。
他聚起有些浑浊的眼神定睛看去。
是一架纸飞机。
泛黄的纸飞机侧立在地上，在黄昏的光中覆下一片小小的阴影，边缘老化得有些干枯。
他静静躺在地上，仿佛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躲了许久。
微风拂过，纸飞机好像回应它似的，懒懒的翻了个身，然后继续安静的睡着。
纸质看起来有些年头，周身泛着迷人的光晕，看起来静谧又美好。
这应该是他们小时候折的，然后就这样被定格在时间里。
但是......
像这种东西，不应该和照片放在一起。
衍喻自知自己整理遗物时会有些神思恍惚，但是他不会犯这种错误。
他的呼吸慢了下来，伸手拿起这架纸飞机，在端详中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可能真的是自己不小心放进去的。
衍喻想着，顺手拆开了它。
泛黄的纸页因为风化变得有些脆弱，落在那布满折痕的纸上的，是一行写得歪歪扭扭的小字。
字迹很淡，墨水因为氧化而斑驳。
“飞得远的人，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他顿了一下。
这是柯燃小时候的字，柯燃曾经因为字迹太丑的缘故总被老师点名批评，直到初中时柯燃忍无可忍，拉着自己陪练直到深夜。
后来柯燃把这些写的很丑的字统称为“黑历史”，准备效法秦王“焚书坑字”，却被衍喻拦下。
”毕竟是你曾经的孩子，父不嫌子丑。“
衍喻盯着那行有些褪色的字迹，嘴角泛出一个很淡的笑。
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架纸飞机，就像他从不知道里面居然有行字。
从旧物里挑挑拣拣，他珍藏的，关于柯燃的回忆又多了一笔。
他捏紧手里的纸飞机，笑里多了几分坦然。
“好啊，你可以帮我实现吗？”
衍喻站起身背对着光，身形被勾勒出迷人的轮廓。
像是陪记忆中的那个男孩最后一次玩闹，又像是为了实现他从未消失的执念和幻想。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再次回到那个有他的世界，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再次见到那个在他心里活了十年的人。
如果可以，如果没有那场车祸，如果柯燃没有抛下他自己一个人走得很远。
如果他还能找到他，如果他们还能在一起。
但是世间本没有如果。
他举起纸飞机，朝着房间另一侧轻轻扔过去。
纸飞机启航了。
其实衍喻并没有使出多少力气，就像这句话永远也没有实现的机会。
离手的一瞬，纸飞机在泛黄的空中闪过一道光，片刻后，又如同错觉般被风鼓动着绕了两圈，突然发现目标似的，向前方冲去。
眨眼的功夫，纸飞机不见了。
衍喻愣在了原地。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他看到了什么。
几乎在下一秒，身边的世界突然变得缥缈难辨，四周的空间如同被徐徐剥离的碎屑，一点点斑驳着脱落，如同轻烟一般飘向空中。
整个世界在挣扎着晃动，宛如一个即将冲破牢笼的猛兽，衍喻被震得几乎不能站立。
眼前的光影闪烁着异样的光泽，耳边猎猎的风声忽然升浪滔天，倏然卷起风暴。
整个世界骤然全白。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纸飞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