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树下等屿归》cn小雨

1、第 1 章

　　高考结束的钟声敲碎黄昏时，葛屿攥着笔的手骨节泛白，指腹的汗把答题卡边缘洇得发潮。

　　考场外的银杏树被夏风摇得哗哗响，金黄的叶片打着旋落在他脚边，像极了王书研昨天塞给他的橘子汽水糖，甜得发腻，却硌得他心口生疼。

　　他缩在树影里，看着人群里那个耀眼的身影——王书研背着双肩包，白衬衫被风掀起一角，腕间那串银链晃着光，链尾的银杏叶吊坠是去年葛屿用捡来的叶子磨的，边缘磨得粗糙，王书研却戴了整整一年，连洗澡都不肯摘。

　　王书研一眼就看到了他，拨开人群朝他跑过来，额前碎发沾了汗，嘴角扬着的笑比夕阳还烫：“葛屿！最后一道大题你写出来没？我教你的那招……”

　　葛屿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他伸过来的手。

　　王书研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凝住了，眼底的光暗了暗：“怎么了？考砸了？”

　　葛屿别过脸，盯着地上的银杏叶，声音冷得像冰：“与你无关。”

　　他考砸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空着，理综也错了一大片，估分出来，顶多够个本地的二本。而王书研不一样，他是年级第一，是被国外顶尖学府提前递了橄榄枝的天才，是葛家父母嘴里“别人家的孩子”，更是他不能碰的、户口本上的“哥哥”。

　　两人的差距，就像这棵银杏树的冠与根，一个在云端，一个在泥里，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葛屿。”王书研的声音软下来，伸手想去碰他的胳膊，“考砸了也没事，大不了我陪你复读，或者……”

　　“闭嘴。”葛屿猛地转身，眼底满是烦躁与不耐，“王书研，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伟大？用得着你陪？你去你的国外名校，别在这儿碍眼。”

　　王书研的脸色瞬间白了，唇瓣动了动，却没说出话。他看着葛屿眼底的疏离，像被人用针狠狠扎了一下，疼得指尖发麻。

　　葛屿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怕自己会忍不住泄露出心底的那点贪恋，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隔着半米的距离，像被无形的墙隔开，明明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

　　回到家时，夜色已经漫上来了。

　　葛屿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对着志愿填报指南发了一夜的呆。他翻出藏在抽屉最底下的护照，那是王书研偷偷帮他办的，说等高考结束，带他去国外看银杏林。可现在，他只在志愿表上填了一所偏远城市的专科，远到足以让王书研找不到他。

　　而王书研的志愿表，他昨天趁对方洗澡时偷看过，第一志愿栏里，国外顶尖学府的名字被划掉了，只写了本地一所普通本科的名字，和他最初的目标，云泥之别。

　　葛屿捏着笔的手在抖，眼泪砸在志愿表上，晕开了墨迹。他知道王书研的心思，从高一那年王书研把被混混围堵的他护在身后，从王书研每天早上把温好的牛奶放在他桌前，从王书研在银杏树下红着脸说“葛屿，我好像喜欢你”开始，他就知道。

　　可他们是伪兄弟，是葛家父母收养的孩子与亲生儿子，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被钉在“禁忌”的十字架上。王书研值得更好的未来，而不是被他拖进这摊见不得光的泥沼里。

　　凌晨三点，葛屿被阳台的呜咽声惊醒。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见王书研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手里攥着父母的合照，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句钻透葛屿的耳膜：“爸，妈，我想和他在一起……哪怕被人说三道四，哪怕一辈子躲着，我也想……”

　　葛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靠着冰冷的门板，指甲嵌进掌心，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他看到王书研抬手擦眼泪，腕间的银杏叶吊坠晃着，映着阳台的月光，像一把刀，剜着他的肉。

　　就在这时，王书研猛地转过身，目光直直撞进葛屿的眼睛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王书研的眼里闪过慌乱，手里的合照“啪”地掉在地上，照片里的父母笑得温和，衬得他此刻的狼狈格外刺眼。

　　“葛屿……”王书研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祈求，“你是不是都听到了？”

　　葛屿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唇间咬出的血痕，终于还是狠下心，猛地甩上门，反锁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门内，葛屿滑坐在地上，捂着嘴压抑地哭，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打湿了裤腿。

　　门外，王书研站在原地，手搭在门把上，指节泛白，直到天亮，都没再动一下。

　　三天后，志愿填报截止的最后一刻，葛屿在学校门口撞见了王书研。

　　他手里捏着王书研的志愿表，是老师偷偷给他的，上面只有本地那所普通大学的名字，国外学府的录取通知书被揉成一团，扔在他脚边，边角都皱了。

　　“王书研，你疯了？”葛屿的声音发颤，把志愿表扔在他脸上，“国外的录取通知书你扔了？你知不知道那是多少人挤破头想要的机会？”

　　王书研没躲，志愿表砸在他脸上，又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抚平褶皱，抬头看着葛屿，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我不去了，葛屿，我陪你留在这儿。你去哪，我去哪。”

　　“谁要你陪？”葛屿红着眼睛吼他，像只被惹急的刺猬，“王书研，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可怜？需要你牺牲自己来可怜我？告诉你，我不需要！”

　　他往前一步，逼得王书研后退，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走，现在就走。你不走，我走。”

　　王书研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看着葛屿眼底的决绝，张了张嘴，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葛屿，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是。”葛屿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自己会心软，“看见你我就烦，王书研，我们从此两不相干。”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

　　他没看见，身后的王书研缓缓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银杏叶落在他身上，像一层冰冷的雪。

　　葛屿走了，在高考成绩出来的前一天，带着一个行李箱，一张银行卡，没有留下任何字条。

　　他坐上火车的那一刻，看着窗外倒退的银杏树，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的三年里，王书研每天都会去那棵银杏树下，捡一片叶子夹在书里，书桌上的日历，每一页都写着“等屿归”。他放弃了保研的机会，留在本地的大学当助教，守着那棵银杏树，守着一个没有归期的承诺。

　　而葛屿在远方的城市里，洗过盘子，搬过砖，每次看到银杏叶，都会想起那个白衬衫的少年，想起他腕间的银链，想起他在阳台哽咽的那句“我想和他在一起”，然后红着眼眶，把手里的银杏叶揉成碎片。

　　三年后，葛屿回到这座城市，站在那棵银杏树下时，叶子正落得轰轰烈烈。

　　王书研从树后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比三年前瘦了些，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却在看见他的那一刻，亮得像星星。

　　葛屿看着他，喉结滚了滚，轻声问：“三年后再见，你还会恨我吗？”

　　王书研走到他面前，伸手想碰他的脸，又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拂去他肩上的银杏叶，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化不开的温柔：“我从来没恨过你。”

　　他顿了顿，看着葛屿泛红的眼眶，补充道：“只是这三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看看这棵等你的银杏树。”

　　葛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地上的银杏叶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原来，有些爱，就算隔着山海，就算被岁月磨得生疼，也终究会在银杏树下，等回那个走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