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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来啊!”

      咆哮声混着风雪,撞碎在断碑亭残破的石柱间,带着血气与决绝的回音。萧寒持剑而立,肩头伤口渗出的血已变成暗红色,麻痒感正顺着经络向上蔓延,与之前“乌藤青”残留的余毒交织成一张逐渐收紧的网,勒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体内真气因剧毒和连番恶战而紊乱激荡,握剑的手指冰冷僵硬,几乎要失去知觉。

      对面,三名“蛇影”杀手缓缓逼近,呈犄角之势。他们身上也带着伤,气息却依旧稳定阴冷,眼神如同盯住濒死猎物的毒蛇,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同伴的死,碑魂的搏命,似乎只是任务中需要清除的障碍,激不起半分涟漪。

      风雪更急,雪粒抽打在脸上,与汗水、血水混合,模糊了视线。

      左侧一名杀手率先发动!他弃了受损的细剑,反手从腰间抽出一对乌黑的分水刺,身形一矮,贴着被雪覆盖的碎石地面疾窜而来,分水刺直取萧寒下盘,角度刁钻狠辣。

      几乎同时,右侧的杀手手腕一翻,又是三点乌光呈品字形射向萧寒面门和胸膛,是喂毒的透骨钉!而正面的杀手首领,则一声低啸,手中那柄带着锯齿的怪异短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封锁萧寒所有可能的闪避空间,刀锋未至,腥风已扑面!

      三面合击,皆是杀招!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萧寒眼中血丝密布,所有的疲惫、伤痛、毒素带来的晕眩,在这一刻被压缩成一点极致冰冷的疯狂。他没有试图格挡所有攻击——那根本不可能。

      他选择了一个最不可能的方向——向前!

      迎着正面的锯齿短刀,不闪不避,甚至微微侧身,将左肩空门卖给那三点透骨钉,将下盘要害暴露给贴地袭来的分水刺!

      “秋水”剑,被他双手握住,以全身仅存的力气和意志,化作一道笔直刺目的电光,没有任何花巧,只有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决绝,直刺正面杀手首领的心口!

      以命换命!

      那杀手首领瞳孔骤缩!他没想到萧寒竟如此悍不畏死!刀势已老,变招不及!电光石火间,他只得竭力拧身,试图让开心脏要害,同时左手成爪,抓向萧寒持剑的手腕!

      “噗嗤!”

      “叮!”

      “嗤啦!”

      数声异响几乎同时爆发!

      萧寒的“秋水”剑,刺穿了杀手首领左侧肩胛,剑尖从后背透出半尺,鲜血狂喷!而杀手首领的左手,也狠狠扣住了萧寒右手腕脉门,剧痛传来,几乎让他脱手!

      左侧袭来的分水刺,一支深深扎入萧寒左大腿外侧,另一支擦着小腹掠过,带飞一片皮肉,鲜血瞬间染红裤管!右侧射来的三枚透骨钉,两枚擦着肩头飞过,一枚则“夺”地钉入他左臂上臂,正是旧伤附近,钉上的剧毒与之前残留的“乌藤青”猛烈冲撞,让他半边身体瞬间如坠冰窟,又似被烈火灼烧,眼前一黑,喉头腥甜上涌!

      而杀手首领的锯齿短刀,也因萧寒那悍然一撞和自身拧身躲避,未能刺中心脏,却狠狠砍在了萧寒右侧肋骨处!刀锋割裂皮肉,撞在骨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鲜血如泉水般涌出!

      剧痛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萧寒所有的感官。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只剩下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血液流淌的温热触感。视线开始摇晃、重影,对手的面容在风雪中扭曲变形。

      但他握剑的手,却没有松!不仅没松,在腕脉被扣、剧毒攻心、身负数创的绝境下,他竟凭着最后一口气,猛地拧转剑柄!

      “嗤——!”

      插在杀手首领肩胛的“秋水”剑,被他硬生生横向绞动!骨骼碎裂的可怕声响传来!

      “啊——!”一直面无表情的杀手首领,终于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扣住萧寒手腕的左手力道一松。

      萧寒趁机猛地抽剑!带出一蓬混合着骨渣的血肉!

      杀手首领踉跄后退,右肩几乎被绞碎,整条手臂无力垂落,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与痛苦的神色。

      另外两名杀手也被这惨烈到极致的搏杀惊得动作一滞。他们杀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凶悍、如此不顾生死的打法。

      这瞬间的迟滞,对萧寒而言,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生机!

      他根本不去看那重伤退开的杀手首领,也不管还插在腿上的分水刺和臂上的透骨钉,借着抽剑的反震之力,脚下用尽最后力气一蹬,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却不是扑向任何敌人,而是向后——向着断碑亭外,那漆黑一片、风雪呼啸的悬崖深渊,倒撞下去!

      “想跳崖?追!”左侧使分水刺的杀手怒吼,疾扑上前。

      但他们终究慢了一线。

      萧寒的身影,如同被黑暗巨口吞噬的石子,瞬间消失在悬崖边缘翻腾的风雪与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两名杀手冲到崖边,探头下望。下方只有怒吼的寒风和密集的雪沫,深不见底,隐约能听到下方传来湍急的水流轰鸣——崖底似乎有河。

      “这么高,又中毒重伤,跳下去必死无疑。”使透骨钉的杀手冷冷道。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使分水刺的杀手看着深崖,心有不甘,“还有那本册子和印拓……”

      “他中了两处剧毒,又挨了老大一刀,跳下这百丈悬崖,摔也摔成肉泥了。就算侥幸落水,这寒冬腊月,冰水一激,毒发更快,绝无生理。”重伤的杀手首领捂着几乎废掉的肩膀,脸色惨白如纸,咬牙道,“任务完成。丙七已死,目标跳崖,证据多半随他葬身水底。撤!此地不宜久留!”

      三名杀手对视一眼,不再犹豫,迅速清理了一下现场,然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山林之中。

      断碑亭重归死寂,只有风雪依旧肆虐,很快便将打斗的痕迹、喷溅的血迹、甚至碑魂的遗体,都覆盖上了一层越来越厚的、洁白而冰冷的雪。

      悬崖之下,并非笔直坠落。

      萧寒在跃出的瞬间,便已存了死志。但在身体脱离崖边、坠入黑暗的刹那,求生的本能,以及对怀中证据、对未尽仇恨的不甘,让他残存的意识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他勉强调整了下坠的姿势,护住头脸,同时拼命睁大眼睛,在急速下坠的昏眩与风雪中,搜寻着任何可能的生机。

      悬崖并非光秃,中间有突出的岩石,生长着顽强的枯藤灌木。他挥动还能活动的右手,试图抓住什么,但下坠之势太猛,指尖只在冰冷的岩壁和枯藤上擦过,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未能阻住分毫。

      耳畔风声凄厉,夹杂着下方越来越清晰、如同万马奔腾般的水流轰鸣!

      是河!一条冬季未完全封冻的、水流湍急的山涧!

      这个念头闪过,下一秒——

      “轰!!!”

      冰冷的、如同千万根钢针般的水流,瞬间将他彻底吞没!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让他晕厥,冰冷刺骨的河水从口鼻疯狂灌入,呛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炸开。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激流裹挟,翻滚,撞击着水底的岩石。

      剧痛、冰冷、窒息、毒素的麻痹……所有的感觉混杂在一起,将他拖向黑暗的深渊。

      怀中的铁盒和令牌,紧贴胸口,仿佛烙铁。碑魂最后的吼声,哑叔燃烧的身影,萧景玄深不见底的眼眸……无数破碎的画面在即将湮灭的意识中飞速闪过。

      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林家……真相……印……

      一股微弱却执拗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在无尽的冰冷与黑暗中顽强地亮着。他凭着这最后一点意念,拼命划动几乎失去知觉的四肢,试图对抗激流,浮向水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无比漫长。

      “噗哈——!”

      他的头终于冲破水面,接触到冰冷刺骨的空气。他贪婪地、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带着血丝的河水。眼前一片模糊,只能感觉到身体正被湍急的河流推送着,高速向下游冲去。两岸是黑黢黢的、飞快倒退的山影。

      寒冷彻骨,伤口浸泡在冰水里,疼痛已经麻木,只剩下一种濒死的僵硬。毒素在体内肆虐,视野不断收窄,黑暗从边缘侵蚀而来。

      他勉力抬起重如灌铅的手臂,摸了摸怀中。油布包裹的册子还在,铁盒和令牌还在。

      意识,一点点沉沦。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知觉,沉入水底的瞬间,前方河道似乎变宽,水流稍缓,不远处,出现了一点微弱的、摇曳的灯火。

      是……渔火?还是……幻觉?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点灯火的方向,划动了一下手臂。

      然后,无边无际的黑暗,终于彻底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将萧寒从混沌的黑暗中拽回。喉咙火烧火燎,胸腔疼痛欲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河水的铁锈味。他试图睁眼,眼皮却沉重得如同压着巨石,只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线里,是低矮、黝黑、带着烟熏痕迹的木梁。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铺着干燥但粗糙的稻草,身上盖着一件带着浓重鱼腥味的破旧棉被。空气里弥漫着柴火、草药和潮湿木头混合的复杂气味。

      是个陌生的地方。不是水底,不是荒野。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迟钝的神经稍稍复苏。他想动,却发现全身如同被拆散重组过,没有一处不痛。左臂和大腿的伤口被粗糙地包扎过,透出草药的苦涩味道。体内两股毒性似乎被什么压制住了,虽然依旧盘踞不去,带来阵阵虚弱和麻痒,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要命。

      “醒了?”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萧寒竭力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打满补丁旧棉袄、满脸深刻皱纹、肤色黝黑的老者,正蹲在屋角一个冒着青烟的小泥炉前,用破瓦罐熬着什么,气味刺鼻。老者手里拿着根木棍,慢慢搅动着瓦罐里的药汁。

      “你……”萧寒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是……谁?”

      “打渔的。姓陈,这十里八乡都叫我‘陈老鬼’。”老者头也不抬,继续搅着药,“前几天下大雪,河水涨得凶,我在下游收网,把你捞上来的。啧啧,一身伤,还中了两样厉害的毒,能从‘鬼见愁’那片悬崖跳下来还没死透,你小子命真硬。”

      鬼见愁……是那片悬崖的名字吗?

      “多……谢。”萧寒艰难地道谢。

      “谢啥。捞你上来,是看你还有点气,总不能见死不救。”陈老鬼站起身,端着小半碗黑乎乎的药汁走过来,“也是你运气。我年轻时候走南闯北,跟过一个赤脚郎中打过下手,认得几样毒草,正好这山涧边上有能暂时压住你身上毒性的草药。不过丑话说前头,你这毒太厉害,又混了两种,我这点本事,只能暂时吊着你的命,解不了根。要想活,得找真正的高明大夫,还得快。”

      他将药碗凑到萧寒嘴边:“喝了吧,能让你好受点。”

      药汁奇苦无比,还带着一股腥气。萧寒没有犹豫,忍着恶心,一点点喝了下去。温热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似乎真的让体内翻腾的毒性稍微平息了些许。

      “我……昏迷了多久?”萧寒喘息着问。

      “三天三夜。”陈老鬼接过空碗,“一直发烧说胡话,一会儿喊‘爹娘’,一会儿喊‘报仇’,一会儿又是什么‘印’、‘蛇’……听得人瘆得慌。”他浑浊的老眼盯着萧寒,“小子,看你这样子,也不是普通人。你那些伤,是刀剑弄的,那两种毒,更不是寻常人能有的。捞你上来时,你怀里紧紧抱着个油布包,还有这个铁盒子跟黑牌子,老头我没动。”

      他指了指放在萧寒枕边不远处、一个破木墩上的东西。油布包、铁盒、黑色令牌,都好好地放在那里,甚至被仔细擦拭过,没有水渍。

      萧寒心中稍定。这老渔夫,似乎并无歹意。

      “老丈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萧寒真诚道,“此间……是何处?离通州码头多远?”

      “这里?算是通州地界,但已经是荒山野岭了,离最近的村子也有二十多里山路,更别说码头了。”陈老鬼坐回炉边,“你跳下来那条河叫‘黑水涧’,从‘鬼见愁’流下来,水急石头多,平时没人走。我是在下游十几里一个回水湾把你捞上来的。你也别想着马上走,就你现在这样子,出不了这山就得喂了狼。”

      萧寒沉默。他现在的状况,确实寸步难行。但时间不等人,“蛇影”可能还在搜寻,萧景玄给的线索指向宫中,他必须尽快……

      仿佛看出了他的焦虑,陈老鬼慢悠悠道:“急也没用。养伤,祛毒,是第一要紧。我这儿虽然破,还算隐蔽,平时除了送些鱼货换盐米的货郎,没人来。你安心待着。等你能下地了,再说别的。”

      他顿了顿,又道:“前两天,倒是有几个生面孔在附近转悠,打听有没有看见受伤的生人,看着不像善类。我说没看见,打发走了。那些人……是找你的吧?”

      萧寒心中一凛。是“蛇影”?还是“混江龙”的人?或者两者都有?

      “可能是。”他低声道,“给老丈添麻烦了。”

      “麻烦不麻烦的,捞你上来时就料到了。”陈老鬼摆摆手,脸上皱纹舒展了些,“我老头子孤身一人,半截身子入土了,怕啥?倒是你,年纪轻轻,惹上这些要命的主,往后打算咋办?”

      往后……

      萧寒望着低矮的屋顶缝隙里透进来的、惨淡的天光,眼神逐渐聚焦,变得幽深而坚定。

      “养好伤,”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道,“然后,去我该去的地方。”

      陈老鬼看了他半晌,没再问该去的地方是哪里,只是叹了口气,往炉膛里添了把柴。

      “行吧。先把这碗药喝了,再睡一觉。灶上还有鱼汤,醒了喝。”

      破旧的渔家小屋外,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但山野间的寒意,却比风雪更刺骨,更持久。

      萧寒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听着外面隐约的山风呜咽和涧水奔流声,感受着体内被草药暂时压制的、却依旧蠢蠢欲动的毒性,还有周身伤口传来的阵阵钝痛。

      他还活着。证据还在。线索指向了那座森严的紫禁城。

      前路依旧遍布荆棘,杀机四伏。但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为复仇而挥剑的孤狼。哑叔、碑魂的血,萧景玄若即若离的指引,还有怀中那枚冰冷的黑色令牌……所有这些,都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驱使他必须走下去,走向那深渊的最深处,去揭开那张覆盖了十余年、染满鲜血的权力黑幕。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所有虚弱的呻吟压回喉底。

      活下去。然后,去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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