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精灵岛》罗织羽

6、吹笛御蛇 传说中的盛

　　无数条蛇从他身边爬过，从悬崖爬进山谷，却对他视而不见。

　　林雅颂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沿着悬崖边往前走，低头的一瞬间，看到了雪诺送给他的紫色雏菊，还插在胸口。

　　他取出那朵花，小心地放在手心。嫩绿色的花茎已经折断，紫色的花瓣也已经蔫去，轻轻一碰就掉了下来。

　　经历了蝙蝠洞的恐惧，原始森林的窒息，鳄鱼池的险境，他们相互扶持着一路走来，没想到……雪诺竟以这种残忍的方式死去，他那么怕蛇……

　　泪水一下子盈满眼眶，林雅颂的耳边响起雪诺对他的每一次呼唤：

　　“林医生……”

　　“林医生！”

　　“林医生——”

　　“林医生。”

　　……

　　他胸口发紧，鼻子发酸，似乎又开始产生幻觉，耳边响起怪异的声音。

　　仔细分辨，那是笛声。从远处飘来，不算悠扬也不算婉转，还带着奇怪的转音和神秘的节奏。

　　循着声音的方向，他看到塔楼之上，圣火之畔，白云与群山之间，出现一个白色的身影，一头金发，一支短笛，海风中那笛声嘹亮，衣袂飞扬，圣火越烧越旺。

　　那声音穿过森林，飘进幽谷，传遍海岛的每一个角落，在草木中飘扬，在山石间回荡。

　　树冠间盘踞的巨蟒缓缓松开身体，石缝中的毒蛇调转方向，鳄鱼池边密密麻麻的蛇群如退潮般后撤。

　　地面、树上和水里一条条蛇也渐渐隐去，直到一切恢复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王宫里，宾客们也循声望向天空。

　　“快看，星辰王子在吹笛！”

　　“哪里哪里？”

　　“塔楼上，圣火边。”

　　“真的在御蛇？”

　　“树上那条蛇，钻到地下去了。”

　　“王子真的有神力！”

　　这一日，来王宫做客的来宾都看到了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盛景——星辰王子吹笛御蛇。

　　“蛇群消失了，那雪诺呢？”林雅颂攀着藤蔓下到谷底，不断地呼喊着雪诺的名字。

　　“雪诺——”

　　这个名字，如同御蛇的笛声，在山谷间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只看到空荡荡的幽谷，只听到飞鸟的哀鸣，山谷里既没有了蛇，也不见雪诺的踪影。

　　林雅颂沿着谷底寻找，看到一道血迹消失在草丛中，在血迹消失的地方，有一枚贝壳做的纽扣，是从雪诺衬衫上掉下来的。

　　他捡起纽扣，望向塔楼，此时塔楼上笛声已经消失，圣火旁没有了王子的身影。

　　王子尽显神力，吹笛御蛇，却救不了雪诺。

　　从目睹雪诺被蛇群卷走时的无助，到笛声退蛇后重新燃起雪诺生还的希望，到再一次陷入绝望。他意识到，这一次雪诺是真的回不来了。

　　他重新攀上悬崖，顶着海风，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前挪，走到斑马车前，他红着眼睛对大家说：“雪诺，他……”

　　“小花匠！小花匠！”刚刚从晕厥中苏醒过来的乔蒙兴奋地指着群蛇与鳄鱼决斗的方向。

　　林雅颂回头，一个单薄的人影正从悬崖底下爬上来。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那个身影逐渐清晰，他看清楚了那人的脸。

　　雪诺！是雪诺！

　　棕色的卷发随风飞扬，卷发下的脸庞带着伤痕也沾了泥巴，但依然不改清秀。

　　林雅颂以最快的速度奔向雪诺，雪诺也朝他跑来。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碎石被脚步踢得四处飞溅。

　　两个人注视着彼此，越跑越近，最后紧紧抱在一起。

　　“……林医生。”雪诺的声音略带嘶哑。

　　“雪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林雅颂把头埋在雪诺乱蓬蓬的卷发里。

　　过了很久，林雅颂才放开他，后退一步，仔仔细细从头到脚地把他打量一番。

　　他握住雪诺的手，轻轻抚摸那些伤口。

　　手指替他理顺那凌乱的卷发，一下一下，直到恢复初见时的模样。

　　他看着雪诺的脸，小心地擦去脸上的泥巴。脸颊上有细小的擦伤，嘴角处有些许淤青，但那眼神依旧沉静，在看向自己时，隐隐泛起星光。

　　“哦，对了，还有这个。”林雅颂从口袋里拿出雪诺的眼镜，拨开他额前的乱发，郑重地为他戴上。

　　这眼镜是雪诺被蛇卷走后，他在悬崖边上捡到的。

　　戴上眼镜，还是那个雪诺，安静乖巧、笑起来嘴角有两个酒窝的雪诺。

　　“走。”林雅颂拉着他，登上了斑马车。

　　一路上，他一直紧紧握住雪诺的手。

　　马蹄敲击着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粉红色的夕阳里，雪诺看向他：“林医生。”

　　“嗯？”

　　“我好累。”

　　“靠我肩膀上睡一会儿。”

　　他扶着雪诺的肩，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疲惫的雪诺很快睡着了。

　　在落日的余晖中，一行人抵达王宫。

　　林雅颂、雪诺与众人一起拾阶而上。

　　台阶两侧立着巨石，上面雕刻着一个个故事。从八世纪维京时代海盗的兴起，到十三世纪海上贸易的繁荣，到十七世纪大航海时代的海盗黄金时期，到十九世纪登陆精灵岛金盆洗手归隐田园。有海盗举杯立誓，有商船满载香料，有人抬着宝箱走入山洞，有老船长把弯刀埋进花园……

　　一幅幅浮雕如画卷般徐徐展开，向来客展示他们来时的路。

　　林雅颂在一幅带有浓郁东方色彩的浮雕前停住脚步，他回过头，正对上雪诺凝望自己的目光。

　　浮雕上的图案是夕阳西下，倦鸟归林。

　　到达平台之后，转身往下看，此时无烬灯已经亮起，从海边码头到圣火塔楼，一路绵延，如繁星般璀璨。

　　往上看，王宫依山而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绮丽恢弘的前宫，再往上，是绿树与繁花环绕着的空中花园。最高处的后宫隐没在玻璃长窗与尖顶楼阁之间，燃烧着圣火的塔楼矗立于后宫深处的悬崖边缘。

　　魔铃早就在入口处迎接。

　　宫人们站成一排，手中捧着寂然岛特供的佳酿。按照王宫的规矩，宾客们下车第一件事，就是喝下这迎宾水。

　　休伊特和托雷首先跳下马车。

　　托雷见到魔铃，嘴上像涂了蜜：“魔铃姐姐，几天不见，你又变漂亮了！”

　　休伊特更是自来熟一般，上去就想拉魔铃的手：“魔铃妹妹，我想死你了。”

　　魔铃抬起手，做一个标准的“请”的动作，奉上迎宾水，顺利躲过休伊特的咸猪手。

　　两个人捧着酒杯咕嘟咕嘟喝到底朝天。

　　“好喝！好喝！魔铃妹妹，谢谢你啦！”

　　魔铃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二位一路辛苦了，请先去客房沐浴更衣。”

　　说话间，王室的四个宫女，一左一右地架着两个人，往客房走去。

　　送走他们，接下来便轮到三位来自医院的代表，魔铃自然非常尊重。见到林雅颂，她微微一笑：“林医生，又见面了。”

　　林雅颂也一眼认出了她，那个又飒又性感的魔铃。

　　同样，他们被奉上迎宾水。

　　万斯和乔蒙先喝完，在宫女的带领下走向客房。

　　剩下两个宫女各执一盘，每盘上摆着两杯水。

　　宫女走到雪诺面前，魔铃说：“请在这两杯里任选一杯。”

　　雪诺的手悬在两个杯子之间，停了很久。

　　魔铃注视着那只手，耐心地等待他的选择。

　　雪诺转头看一眼林雅颂，晚风吹起了他的卷发，露出带着些许伤痕的额头和黑框眼镜。

　　林雅颂看不出这两杯水有什么不同，也不知道雪诺要做什么抉择，可他还是对他点了点头，报以鼓励的微笑。

　　但是雪诺知道，这两杯水，一杯是普通的水，另一杯，喝下去之后，误入王室禁区的这段记忆将被完全抹去。

　　休伊特、托雷、万斯和乔蒙都被奉上了消除记忆的水。

　　而此时，喝还是不喝，魔铃把选择权交给了雪诺自己。

　　喝下去之后，他们只是同行一程的陌生人，一个是花匠，一个是医生，生命中不会再有交集。

　　刚刚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但雪诺只是雪诺，一个误入林雅颂生命里的小花匠。

　　雪诺最终会消失，他的存在像那朵紫色雏菊一样短暂，像幽谷里的风一样留不住。

　　可是，这是一段珍贵而鲜活的记忆，是作为雪诺的他能留下的唯一记忆，他不想放弃。

　　想到这里，他对林雅颂微微一笑，坚定地举起右边的杯子，一饮而尽。

　　林雅颂看着雪诺迟迟没有落下的手，隐约明白，那两杯清水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不清楚这两杯水里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选，只是看着雪诺，然后同样坚定地拿起了和他同一边的杯子。

　　雪诺选什么，他就选什么。

　　喝完迎宾水，魔铃招呼大家：“各位先到客房休息，随后会有晚宴。”

　　“雪诺呢？”林雅颂问。

　　雪诺平静地看着魔铃，魔铃带着一脸官方的微笑：“他有很多事要做。”

　　说完，她对雪诺说：“跟我来。”

　　雪诺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跟着魔铃，却频频回头看向林雅颂。林雅颂冲他摆摆手，看着他穿过重重的门厅，穿过玻璃大门和玫瑰花园，走向王室的后宫。

　　身后的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