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回首处》罗织羽

59、雨夜 不是你说的

　　那天是周五，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恰逢卓予承调班到早九晚五，不用早起。两个人甜甜蜜蜜地吃完早饭，卓予承捎上褚宁，绕了个路，先把他送到学校再去上班。

　　雨下了一整天，傍晚时分，仍没有要停的意思。

　　提前约好了六点钟实验室门口见。褚宁从实验室出来，走到楼下，推门的瞬间，冷风迎面扑来。六月的天，本该是温热的，可风一吹，竟带着刺骨的寒冷。

　　枝叶被风打落一地，杂乱地堆在路上，使得这个雨夜诡异地透着萧瑟的秋天的气息。

　　透过模糊的雨幕，他远远地看见卓予承的车停在树下，车子上覆盖了一层树叶。

　　他的第一反应是，卓予承已经等了很久。

　　明明才六点多，如果是晴天，这个时间太阳还没有落下，天色依旧明亮。而这一天，因着这场绵绵的细雨，黑夜提前到来。

　　包里有电脑，褚宁将背包护在胸前，不顾雨势，小跑着过去。车里的卓予承看到他走近，立刻下车开门。

　　重新坐回车内，卓予承张了张嘴唇，想说什么。他的眼神依旧温柔，但流露出的神态仿佛被阴影笼罩着。

　　“阿卓？”褚宁担心地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卓予承发动车子，冷冷地说，“回家吧。”

　　尽管心里很想问个明白，褚宁话到嘴边又忍住了。该说的时候，他会说的。

　　一路无话。中途，卓予承在一家披萨店门前停下来。

　　“等我。”他说完走进店里。

　　褚宁坐在车里等他，心中充满疑虑。他和卓予承都不爱吃披萨，周末的晚上，卓予承通常会亲手下厨，做一桌丰盛的饭菜，再开瓶红酒。

　　但今天……一切都透着不正常。

　　回家后两个人默默吃完晚饭，卓予承离开餐桌，一声不吭地坐到沙发上。

　　客厅里没有开灯，廊下的灯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借着这微弱的光线，褚宁看到卓予承垂着眼睛心事重重。

　　他设想了很多种可能。第一个想法就是，他被开除了？

　　“开除也没关系，我养他。”褚宁心想。

　　但沙发边的茶几上，医院配的传呼机还亮着灯，说明他还在工作。

　　“要不就是没能把病人救回来？”褚宁又想，这是作为手术师的卓予承最介意的事情。

　　“或者……出了手术事故？”

　　他胡思乱想一阵子，始终没有问出口，他想等卓予承主动说出来。

　　在平时，周五的晚上是他们浪漫周末生活的开始，他们通常会拿着红酒，去地下室的家庭影院，选一部电影，或者看一场球赛。刚开始边看边评论，甚至为不同的观点争论不休，但通常电影没看完，球赛没结束就已经滚到了一起。

　　然而，这个周五的雨夜，气氛格外沉闷。褚宁陪卓予承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深夜，褚宁实在熬不住，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阿宁，去睡觉吧。”卓予承说。

　　躺上床后，也没有说几句话，二人各怀心事地睡去。

　　半夜，褚宁感觉自己被搂紧，紧到喘不过气来。他惊醒后大喊，声音里带着惶恐：“阿卓？！”

　　借着窗外微亮的光，他看到卓予承紧皱着眉，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他连忙撑起身，扶着卓予承的肩头把他晃醒：“你是做噩梦了吗？”

　　卓予承木然地望着天花板。

　　褚宁坐起来，一脸担心地注视着他：“阿卓……”

　　他的话还没开始说，卓予承突然翻过身，将他压到身下，扣进怀中，头深埋在他的颈窝。

　　褚宁顺势搂住了他，手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后背。两个人贴着，就着这个姿势过了很久，卓予承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褚宁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阿卓？”褚宁轻声喊道。

　　卓予承突然抬起头，掰过他的脸，将他狠狠吻住。手在他身上游走，亲密的动作里仍有温柔，却也带着狠戾。

　　事后，卓予承嘴里不住呢喃：“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褚宁拍着他的肩膀轻声说道，“只是……你怎么了？”

　　卓予承撑起身，靠坐在床头。他拿起手机，搜出一篇新闻，递到褚宁面前。

　　新闻的标题是：医生秒变刽子手，对病人进行一场凌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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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中，我听到了声音。

　　起初只是模糊的嗡嗡声，我努力地想睁开眼睛，但身体不听使唤。

　　“手术部位核对完毕，标记正确。”一个清晰的女声。

　　我意识到，我醒了。可这不对，手术才刚刚开始，我应该在麻醉中。

　　我在车祸中受了伤，进入急诊室后，我的腹部很痛，但意识是清醒的。

　　医生说我是脾脏中度撕裂，需要打开腹腔缝合。不久，我被推入手术室，麻醉面罩扣上来之后，我就失去了知觉。

　　但事实是，手术还没有开始，我就醒来了。我能听到手术室里的每一个声音：仪器的滴答声、手术刀的碰撞声、医生和护士的对话、他们的脚步，甚至他们的呼吸。

　　“十号刀。”耳边传来医生冷冷的声音，仿佛他只是要切一块生肉。

　　我想喊叫，告诉他们我醒了，但喉咙里连一丝气息都发不出。我拼命想动动手指，眨眨眼睛，做任何能引起注意的动作，但身体并不受我的控制。

　　然后，一个冰冷的东西触碰到我的皮肤，我感觉到了第一刀。

　　手术刀划开我的皮肤，慢慢深入。我能想象刀刃切开表皮和真皮，切入肌肉的每一毫米，尖锐的疼痛蔓延至全身。

　　“电刀，切开皮下。”

　　医生的口令像从地狱里传来。

　　电刀烧灼肌肉的气味飘进鼻腔。接着，切口被野蛮地拉开，我感到他们在我的肚子里翻找，像在垃圾桶里翻找有价值的东西。每一次触碰都会引发剧烈的疼痛。

　　疼痛渐渐变得麻木，我的大脑已经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我的意识在飘散。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已经死了，或许处于无法逃脱的噩梦中，永远不会醒来。

　　“缝合完成，手术顺利。”

　　医生的声音里带着满意的腔调。他们开始收拾器械，从我身上拿掉手术布。

　　一切都那么正常，除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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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褚宁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

　　“文章里写的那个医生……”

　　“就是我。”卓予承面无表情地说。

　　褚宁握住了他的手。

　　“这种情况……”褚宁问。

　　“这种情况，叫‘麻醉觉醒’。大约每一千台手术里，出现一到两例。医学上的解释，是由于麻醉剂量不足，或者患者对药物代谢过快导致的。”

　　“这也不能怪你，是不是？”

　　“理论上，它的出现跟手术师无关。但对经历过的人来说，这不是一个统计数据，这是一场醒着的噩梦。”卓予承把脸埋在双手里，“而对于手术师来说，它同样是一场噩梦。”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就是今天。手术结束后，病人清醒过来，找来媒体记者，说出了自己的经历，就是你看到的这篇报道。”

　　“这会对你有影响吗？”褚宁问。

　　“法律上来说不会，手术是按规范操作的。”卓予承盯着墙壁上的阴影，感觉说出这句话时自己很残忍，“但是，道德上的谴责会一直存在。”

　　褚宁沉默很久，最后，他问：“那这种事故，有办法避免吗？”

　　“医院正在讨论，可能会引入新的监测设备。”卓予承缓缓靠回床头，“其实，如果当时有人仔细观察心率和血压，就会发现这两项数值虽然都在正常范围内，但都比平时略高，只是细微的差别没有引人注意。”

　　褚宁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久久地和他相拥着。卓予承沉默良久，接着说：“事实上，这不是最近我遇到的第一场医疗事故。”

　　褚宁抬头看向他，鼓励他说下去。

　　卓予承继续说起了另一场：“我做住院医的时候，有一天，救护车送来一个病人，是个黑人小男孩，车祸导致肋骨骨折，碎骨刺进心脏。主刀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心脏科医生，我是他的助手。那场手术持续整整五个小时，最后保住了他的性命。”

　　“可是，”卓予承说，“当我摘下手套，才发现手套的右手食指不知何时破了一个洞。我努力回忆，在某个瞬间，手指可能确实触碰过什么，只能暗暗祈祷别出什么事。可惜……”

　　“怎么了？”褚宁问。

　　“那个小男孩从麻醉中醒来，我去看他，他还拉着我的手对我说谢谢。但几个小时以后，他就高烧不止，尽管我们奋力抢救，三天后他还是停止了呼吸。”

　　褚宁不禁轻声惊呼。

　　“他的高烧是因为术后感染引发败血症。我一直怀疑，这种感染，是我的手指穿过破损的手套接触到他的内脏导致的。”卓予承说。

　　“但你也只是怀疑，对吗？”褚宁问，“也许跟你无关，是别的原因。”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但我始终无法摆脱这种怀疑。”卓予承将头深深地埋在膝盖上。许久，他抬起头，继续说道：“在那之后，我就有了严重的心理障碍。夜里，只要闭上眼，就会看到那个小男孩睁大的眼睛，满是泪水。”

　　褚宁握紧他的手，却无法安慰他。

　　他继续说：“我忘不了他最后的神情，无数次我从噩梦中醒来，睁眼到天亮。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也不敢去看心理医生，害怕它会毁掉我的职业生涯。”

　　黑暗中传来卓予承颤抖的声音：“但能骗过别人，却骗不了自己。我一直陷入内疚和自责中，也曾尝试自救，阅读大量的心理学书籍。”

　　褚宁明白了，他问：“所以我们相遇的第二天，你在图书馆坐一整天，都在看关于心理学的书？”

　　“是。但看得越多，陷得越深。”卓予承说，“直到后来你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让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发生再严重的事情，也不过如此。”

　　他转过头，把手轻轻覆在褚宁的手上：“你可能不知道……是你救了我。”

　　他们在黑暗中对视，尽管看不清彼此的眼神，却依然感受到传递过来的柔情。

　　褚宁笑着伸出一只手，像卓予承最爱对他做的那样，揉乱了他的头发：“不是你说的吗？我是你的褚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