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空巷》鹅好饿

3、篮球对抗

　　夕阳西沉，江梓走出电话亭，抬手拨了拨眼前碍眼的碎发，脸上又恢复温和，这是他一向的伪装。
　　去药店买了镇痛喷雾和一次性冰袋，冷静地放进书包最外层，拉上拉链。
　　送药……第一步。
　　魏霄，让我看看，推翻剧本，你要怎么反应。

　　年级篮球对抗赛是南泽中学的传统，高二对高三。不是正式比赛，但观众不少。
　　看台上挤满了学生，人声鼎沸，加油声混着口哨声，教练在球场旁怒吼，背景音嘈杂。
　　江梓坐在看台角落，离人群稍远，带着降噪耳机。他天生音感准，对声音极度敏感，尤其是噪音。
　　耳机隔绝了大部分噪音，但他没有放歌，只是戴着，起到一个保护的作用。
　　他需要安静，才能沉下心观察。
　　魏霄的号码是7，深蓝色的身影在球场上来去自如。他打得分后卫，动作灵活，突破迅猛，防守时像黏在对手身上。
　　江梓不太懂篮球，但他看得出魏霄的状态很好，专注，充满攻击性，肆意洒脱。不再是教室里那个有点笨拙的样子。
　　有意思。江梓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膝盖，模仿着弹琴时的动作。
　　他观察着魏霄每一个动作：起跳时，小腿肌肉绷紧，投篮时手臂漂亮的弧度，得分了，就跳起来和队友击掌，脸上是爽朗的笑。
　　魏霄一向惹眼，不只是因为篮球打得好，他性格好，长得帅，高高壮壮的。江梓瞥见周围人里，女生们窃窃私语，眼睛放光。
　　是对手，但江梓并不在意，他才是最特殊的那个。
　　队友拿到球第一时间传给魏霄，教练在旁边喊着他的名字，隔壁的女生站起来大叫“魏霄加油”。
　　魏霄是人群的焦点，天生站在阳光下，被注视、被喜欢、被欢呼。
　　而自己……天生该拥有眼前这个人。
　　哪怕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他完全不懂魏霄所热爱的一切，魏霄也不见得会喜欢钢琴，但他们会交织，然后死死缠在一起。
　　江梓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抬起头，锁定场上那个身影。
　　现在，他要开始狩猎了。
　　比赛进行着，到第三节，高二队领先，但分差不大。高三队奋起直追，咬得很紧，气氛白热化，每一次攻防，台下都全场欢呼。
　　江梓把手伸进书包外层，指尖触碰到喷雾，冰凉的金属表面。时间快到了。
　　场上，魏霄接到传球，一个假动作绕过防守，直冲篮下，起跳，上篮——球进了！
　　同时，哨声响起，对方犯规，加罚一球，全场沸腾。
　　魏霄和队友击掌，耸耸肩，走到罚球线，深呼吸。
　　经过两下的慎重拍球，他弯曲双膝，缓缓抬起手臂。
　　随后，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轨迹，直接空心命中篮筐。
　　欢呼声中，高三队快速发起反击，对面45号抢过篮球直奔篮筐，魏霄迅速回防，紧贴对方球员。
　　球传到内线，45号把球传给自家中锋27号，中锋跳起投篮，魏霄跟着跳起来封盖。
　　篮球砸在篮筐上，弹起。
　　三四人同时起跳，争抢篮板，手臂交错。魏霄个头最高，跳起来更是，手指堪堪碰到球。
　　落地。
　　“我靠！”
　　一声闷响。
　　江梓看到魏霄左脚一崴，整个人重心不稳，踉跄着坐倒在地上。他双手立刻捂住脚踝，五官皱在一起。
　　裁判吹停比赛，队友们围上去。
　　无关游戏，江梓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下。他到底还是喜欢魏霄，还是舍不得看他受伤，就好像自己也被敲了一闷棍。
　　但现在是执行命令的时间，他压下了那瞬间的担忧。
　　摘下耳机，塞回书包，他站起来，走下看台。脚步平稳，表情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心，那是他联系过无数次的，好学生该有的表情。
　　穿过人群，他能感受到周围的目光，心里厌烦。江梓在学校也算有名，家里有钱，妈妈又是著名的音乐教授，自己成绩优异，长相清秀，对音乐更是有天生的敏感度。
　　学校有不少女孩私底下讨论他，但他很少出现在这种场合，也很少和人有更深的相处，更别说主动走向人群。
　　窃窃私语像细小的波浪，扩散。
　　江梓走到晋直旁边，晋直正蹲着，搀着魏霄，着急地问：“喂，霄儿你还好吗？站得起来吗？”
　　魏霄皱着眉，额头上全是汗，嘴唇抿得发白，声音难得虚弱：“疼……缓缓。”
　　江梓从书包里拿出喷雾和冰袋，塞到晋直手里，低声开口：“给他的。”
　　然后转身就走，没有停留，更别说多余的话，甚至没看魏霄一眼。
　　“江梓。”
　　魏霄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点沙哑，大概是疼狠了，带着点喘，很性感。
　　江梓脚步僵住，停下，但没有回头。
　　“谢了。”
　　两个字，直接，简单，是魏霄的风格。
　　江梓“嗯”了声，算是回应，然后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离开了球场。
　　直到远离人群，那些噪音消失，拐进体育馆侧面的僻静通道，江梓才停下来，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深呼吸。
　　不只紧张，是兴奋。完成了某种表演之后，得到预想中的反应。
　　他看到魏霄惊讶的眼神，那双眼睛闪过错愕，然后是一些他看不透的东西。
　　江梓浑身发抖，抬手按在胸口，那是心跳很快，胃部传来轻轻地抽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们学校艺体生有特权，可以带手机，江梓掏出来，是许可的短信：
　　“你给魏霄送药了？！！太快了吧！！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啊啊啊，江梓我看好你！”
　　江梓打字回复：“顺手。”
　　他收起手机，嘴角的笑意更是不加掩饰，在空荡的通道里，轻笑出声。

　　晚上回到家，江梓把自己关进琴房。
　　三角钢琴靠在窗边，琴盖合着，有专门的阿姨天天打扫，整洁的黑盖映出窗外庭院里朦胧的灯光。
　　他拧开了谱架上的小台灯，暖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区域。
　　他从书包最里层拿出个带锁的笔记本。黑色的硬壳封面，没有任何装饰，钥匙是一把很小的黄铜钥匙，他一直随身携带。
　　开锁，翻开，里面是工整的字迹，用三种颜色划分：黑色记录，红色标注反应，蓝色用于自我分析和策略调整。
　　这是父亲江枫教的方法，他擅长规划，及时总结，二十几岁就已经在建筑界打出名声。江梓和他一脉相承，遗传到了他的理智冷静。
　　江枫希望他能规划好自己要做的事，在七岁就要求江梓写日记，后来这种习惯保持至今，只是不再对他们展示。
　　低头写了些什么，江梓深吸一口气，合上笔记本。锁好，放回书架最深处，用几本厚厚的乐理书挡住。
　　他走回钢琴前，掀开琴盖，手指悬停在黑白键上，没有落下。
　　“叩叩。”
　　敲门声响起，然后传来妈妈林静的声音：“小梓啊，你在忙吗？妈妈给你切了水果。”
　　江梓走过去，打开门。
　　林静年近五十，但保养的很好，脸上连皱纹都没有几条，她温柔地笑，把盘子递给江梓，开口：“今天特意买的草莓，你应该会喜欢。”
　　江梓接过，也轻轻笑了，说：“谢谢妈妈。”
　　笑容有点假，林静一眼就看出来了，到底是自己生出来的，她最了解。
　　“你爸爸……前两天说的话，你不用在意。他就是这样，乱说话，你只要干自己想干的就好。”
　　前两天江枫在饭桌上提到，同事家的孩子大学选了商科，现在工资可观，生活轻松。他对江梓说，希望江梓也能走这条路。
　　江梓喜欢音乐，从小受到母亲的耳濡目染，更是有绝对音感，是天生的音乐家料子，但江枫还是固执的觉得江梓应该走一条更稳定的路。
　　江梓表面上没说什么，但这两天都没有在家吃晚饭，昨天在学校食堂对付了一口，今天晚上是直接没吃。林静知道他肠胃不好，担心他不舒服，送来水果，顺便调节一下父子关系。
　　江梓点点头，示意自己没放在心上，林静又安慰了几句，让他早点休息，学习别太累，就回去休息了。
　　江梓关上门，端着水果放到桌上。他没吃。
　　重新走到钢琴前，这次没有犹豫，落下，音符倾泻而出。
　　不是平时练习的肖邦，是一小段即兴的调子，跳跃，后摇强劲，琴声起伏，急促的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