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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电话亭 ...

  •   南泽中学的放学时间很早,是为了契合本校艺体生的训练时间。文化生也可以享受这段时间,走读生甚至回家洗漱吃饭,再回来晚自习。
      南泽的秋天不是慢慢来的,说不清是哪场雨之后,大家就开始在短袖外面套上了外套。梧桐叶还没开始大片地落,边缘微微泛黄,试探着季节的更迭。
      江梓背着琴谱慢慢往西区走。下午的课有点累,鼻尖还飘着粉笔的味道。
      他习惯走回声巷,这是条略长但是安静的小巷,连接学校的西区后门和东区。墙面覆满涂鸦,从社团招新到恶搞表白。上面最著名的一句话,是08届某个学长留下的:“XXX,我喜欢你。”
      狭窄的小巷子,只有艺体生会路过,把喧嚣完全隔在外面。更重要的是,这条路通往艺术楼,也能到体育馆,偶尔会碰见那个人。
      果然。
      前方不远处,一群高大的男生围成一团,勾肩搭背,从体育馆的方向过来,是体育生。笑声洪亮,把傍晚的宁静撕开一道口子。
      为首的那个个子最高,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露出里面深蓝色的短袖训练服,哪怕光线昏暗,手臂线条也格外清晰。
      是魏霄。
      江梓的脚步不自觉放慢,目光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锁在那个人身上。
      魏霄正和旁边的人打闹,晋直跳起来想扣住他的脑袋,被他轻易躲开,反手一推,晋直踉跄着撞到墙壁,疼得呲牙咧嘴。
      魏霄大笑起来,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大概是刚训练完,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前面。
      晋直揉着肩膀抱怨:“喂霄,你下手轻点。”
      “谁让你先动手的?”魏霄笑着回嘴,声音爽朗,带着运动后的沙哑,“菜就多练。”
      几个体育生哄笑起来,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江梓安静地跟在后面,距离保持的恰到好处,既能听到他们讲话,又不会被注意到。
      他看着魏霄的背影,和朋友打闹时肩膀线条舒展,偶尔抬手,露出衣服下藏着的结实肌肉。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挠了下,痒痒的。
      然后羽毛变成了冰锥,扎进来。
      记忆毫无征兆地刺进来,昨天,也是这条巷子,也是黄昏。
      他抱着琴谱从艺术楼里出来,走到巷子拐角,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魏霄的音色很好听,江梓不止一次地听过他和朋友们开玩笑,明明都是说话,只有魏霄的声音最引人注目。
      但这次,声音是烦躁的,甚至音调尖锐:“……两个男的?恶心死了,少开这种玩笑。”
      当时江梓愣在原地,手里琴谱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没看见熟悉的身影,只听见那个词,像淬了毒的针,精准无误地扎进耳膜——
      恶心。
      巷子里的回音把那句话放大又拉长,慢镜头一样在江梓脑子里反复播放。他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完剩下的路,只觉得风特别冷,吹得眼睛发涩。

      “江梓?”
      许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江梓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静学路和回声巷的岔路口。
      许可背着她那个印着摇滚乐队标志的旧书包,短发挑染成宝蓝色,在暮色里有些黯淡,正歪头看着他。
      “发什么呆呢?”许可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那群体育生已经右拐往西区去了,许可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哦——看魏霄啊。”
      江梓收回目光,耳根微热,否定说:“没有。”
      许可翻了个白眼,说:“得了吧。”
      两个人并肩往左拐——枫林苑在东边,和他们都不顺路。
      “眼睛都快粘人家背上了。我说,你要真喜欢,就去说啊,天天这么看着算怎么回事?”
      江梓抿了抿嘴,没说话。
      说?说什么?说“我喜欢你,虽然你觉得恶心”?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修长白皙,因为常年练琴,指腹有一层薄茧。这双手能弹出复杂的钢琴曲,能写得出得奖的旋律,却连发一条“你好”的短信都不敢。
      许可突然开口:“对了。”她压低声音,“你听说没?西区后面那个老电话亭要拆了。”
      “电话亭?”
      “就艺术楼后面那个,红色的,破得不行了。”许可比划着,“说是98年建的。现在谁还用公共电话亭啊,早拆掉反而好。”
      不知道为什么,江梓很想去看看。和许可在校门口分开后,他没有直接回家,鬼使神差地,绕了个路,往西区后面走。

      艺术楼已经很偏,后面更是荒无人烟,没什么来。三棵高大的香樟树常年浓荫蔽日,秋天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江梓拨开垂下的枝叶,看见了那个电话亭。
      老式的红色公用电话亭,面板是烤漆的,早已经斑驳褪色,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玻璃门上贴着崭新的通知,白纸黑字,有点滑稽:
      此处电话亭(编号07)将于2014年5月20日拆除,特此通告。
      底下盖着南泽中学教务处的红章。
      江梓在原地站了会,电话亭很旧了,玻璃上布满水渍和细微划痕,里面还贴着九十年代的老旧广告——“呼寻机速配”“IC卡长途优惠”,字迹已经晕开,也只有一点残片。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还没装电话那会儿,母亲常带他去街角的公用电话亭给外公外婆打电话,他踮起脚才能够到听筒,传来的声音总是带着微弱的电流声,像隔着什么。

      一种莫名的冲动推了他一把。
      江梓推开电话亭的门,门轴老旧,废了点力气。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铁锈和潮湿泥土的混合气息。
      窄窄的电话亭,只能站下一个人,置物台上全是烟烫过的痕迹,大概是某些学生为了避免抽烟被主任抓到,在这里待过。墙上贴着泛黄的价目单:“0.2元/分钟。”
      他念起听筒,不像记忆力的那么重,需要母亲帮拿着。听筒线有破损,用白色的医用胶布草草地缠绕着。按照习惯,他把听筒靠近耳朵——
      不是预想中的忙音。
      而是持续的电流声,均匀平稳,嗡嗡的,像某种活物的呼吸。江梓皱了皱眉,以为是线路故障,正打算放下,电流声戛然而止。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江梓?”
      江梓整个人愣住了,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是他自己的。
      虽然有点沙哑,但他绝不会认错。
      手指手劲,听筒磨得掌心生疼。
      “你……是谁?”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电流声又响起来,滋滋,像受到了干扰。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清晰:“我是你,十年后的你。”
      江梓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他想挂掉。这太荒谬了,一定是恶作剧,或者是最近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
      但对方接下来的话,让他的血液停止了流动。
      “你叫江梓,在南泽中学高二(3)班,坐在教室靠窗的第四排,你的钢琴盖内侧贴着一张马友友的剪报,是你七岁时候偷偷干的。”
      “你现在左口袋里有两颗柠檬糖,是许可给的,她每天早上都塞给你。”
      他下意识摸向左边校服口袋,两颗硬糖,轮廓清晰可辨。
      “你暗恋你们班体委魏霄。”
      “魏霄现在是我老公。”
      江梓深吸了口气,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见了什么。那头的人像是赶时间,话说个没完:
      “我知道你不相信,为了证明,听好。”
      “明天早上第二节课,刘老师的粉笔用完,他会让第一排的赵阳去办公室拿,然后赵阳会在抽屉里看见这次月考的压轴题,是刘老师自己做的草稿纸。赵阳会回来偷偷告诉魏霄和晋直。”
      江梓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沉入地平线,电话亭里彻底暗下来。
      “最后,你必须要知道的是,魏霄也喜欢你。”
      “等等,你到底是——”
      忙音。
      冰凉单调,毫无感情,像一盆冷水迎面泼下。
      荒谬,太荒谬了。
      江梓握着听筒,呆呆地站在狭隘的电话亭里,耳边还回荡着那句话。
      魏霄也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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