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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银杏城堡   车驶出 ...

  •   车驶出训练营大门时,苏燃从后视镜里看见那扇铁灰色门扉在雪雾中缓缓合拢。
      车窗外的景致在变。
      城市的轮廓被甩在身后,高楼退成地平线上参差的剪影,道路两侧的行道树换成另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树种,枝干挺拔,叶已落尽,只剩灰白的枝条刺向低垂的天空。
      然后,车窗外的世界变得格外空旷。
      不知从哪一刻起,道路两侧开始出现银杏。
      不是一两棵,不是一排,而是铺天盖地的、绵延无尽的银杏林。
      时令已是深冬,这些树却仿佛活在另一个季节,枝头叶片稠密,层层叠叠,黄得像淬了整座秋日的阳光。风过时,叶片纷纷扬扬落下,在半空打着旋,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金色落雪。
      车沿着林间道路缓行。车轮碾过积叶,发出细密绵软的沙沙声,像蚕食桑,像夜雨渗入泥土。
      苏燃望着窗外,没有说话。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左手小指那枚素净的铂金戒指。戒指贴合着皮肤,温驯,沉默,像已经长在那里许多年。
      车停在湖边。
      苏燃推开车门,脚踏上厚厚的银杏落叶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仿佛走进了童话故事里。
      矗立眼前的,不是别墅,不是庄园。
      是城堡。
      哥特式的尖顶刺入铅灰色的天际线,石墙爬满岁月浸染的深色苔痕,但每一扇窗都擦得明亮,反射着湖水的波光。湖泊安静地卧在城堡与银杏林之间,水面澄澈如镜,云朵从天上沉入湖底,像一尾尾白色的鱼,凝固在透明的琥珀里。
      没有人说话。白助理将车开走,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女佣从城堡门廊迎出来,对他微微一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燃跟着她走进去。
      他在这里住了下来。
      最初几日,他几乎一直在睡。背上的伤需要愈合,身体里那杯龙血树汁需要消化,意识深处那根绷了多日的弦终于松驰,松得太彻底,像断了一样。
      他有时分不清昼夜,醒来时窗外是晨光还是暮色,是银杏的金黄还是湖水的暗蓝。
      女佣会准时将餐食送到房间。清淡,温软,恰好是他能入口的温度。
      没有人催促他起床,没有人询问他是否需要什么。他可以一整天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那盏枝形水晶吊灯折射出的细碎光斑,看它们从东墙移到西墙,看它们在日暮时分渐渐熄灭。
      第五天,他第一次走出房间。
      他在城堡里漫无目的地行走。长廊挂着他看不懂的油画,每一幅都擦得纤尘不染,画中人隔着数百年凝视他。楼梯的扶手是冷硬的铸铁,雕刻着缠绕的藤蔓与展翅的鸟。某扇窗望出去,是银杏林金黄的冠顶;另一扇窗望出去,是湖泊静止的水面。
      第七天,他走出城堡。
      银杏叶在脚下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像踏着云端。他走得很慢,偶尔驻足,俯身拾起一片完整的叶子,对着天光看那些细密的叶脉,像看一张地图,不知通往何方。
      湖水仍是那样澄澈,云的倒影沉在深处,他蹲下身,伸手探入水面,涟漪荡开,云的碎片四散,然后慢慢聚拢,恢复如初。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银杏林没有尽头,三百里,那个数字在他脑海里浮起,又沉下去,像湖底那些云的残影。
      第十一天,他在湖边站了很久。
      风从银杏林深处来,卷起金黄的落叶,在半空旋成一个小小的涡。他望着那涡,忽然想:如果我现在走进去,走进银杏林深处,走到看不见城堡的地方,会有人来找我吗?
      他不知道答案。
      他没有迈出那一步。
      萧景淮多数时候不在。
      苏燃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
      有时早晨醒来,会发现茶几上多了一本书,书页间夹着银杏叶做的书签,叶脉完整,色泽如新。有时傍晚回到房间,壁炉已经燃起,火光在墙面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而萧景淮坐在壁炉对面的扶手椅里,金丝边眼镜反射着跳动的橙红。
      他从不主动开口。苏燃进来,他抬眸,目光掠过他的脸、他的肩、他垂在身侧的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翻手中的书,或只是望着壁炉里跃动的火苗,一言不发。
      苏燃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站在门边,像一株不合时宜的植物,不知该向前还是退后。片刻后,他轻轻走向自己的位置,窗边那张靠背椅,或是壁炉另一侧的矮凳。他坐下来,拿起前一日未读完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房间里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书页翻动的轻响,和两道深浅不一的呼吸。
      有时萧景淮会看他很久。
      苏燃知道。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壁炉的火焰上,或窗外的夜色里,但他知道萧景淮在看他。那目光不灼热,不审视,甚至称不上专注,更像一个人望着窗外下雨,望着檐角风铃晃动,望着黄昏一寸一寸沉入地平线。
      苏燃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也不敢问。
      他只知道自己不再发抖了。不知从哪一天起,他握着书的手指不再泛白,他垂着眼时睫毛不再轻颤,他听见萧景淮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时,心脏不会再重重擂击胸腔。
      他只是等。
      等他开口,等他离开,等他说出这一切的意义。
      萧景淮从不说。
      有时苏燃会在他离开后走到那张扶手椅旁边。皮革上还残留着他体温的余热,扶手的弧度恰好容纳一只手掌。苏燃站在那里,垂眼望着空无一人的椅子,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继续读那本夹着银杏书签的书。
      第十五天,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密如筛过的面粉,在湖面敲出无数细碎的涟漪。银杏叶被打湿,金黄的色泽沉成深赭,一片一片粘在地上,像写废的信笺。
      苏燃没有出门。他坐在窗边,膝上摊着一本诗集,许久没有翻页。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他认得那个步幅,那个频率,那双鞋底与橡木地板接触时特有的、沉稳的笃定。
      萧景淮在他身后停下。
      苏燃感到他的目光,不是落在书上,不是落在窗外,是落在自己后颈那道若隐若现的、尚未完全消退的鞭痕上。那道痕迹在衣领边缘探出一点浅粉的端倪,像一朵迟开的花。
      沉默持续了很久。
      “……你该把窗关上。”
      萧景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像一片落叶触到水面。
      苏燃没有动。
      “好。”
      他听见自己说。
      这是他住进这座城堡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
      身后没有回应。片刻后,脚步声向门口移去。
      苏燃望着窗外被雨打湿的银杏林。那些金黄叶片在半空旋成细小的涡,迟迟不肯落地。
      “萧哥。”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脚步声停住了。
      苏燃没有回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右手小指那枚素净的戒指,铂金的表面已经被体温焐暖,与皮肤融成同一温度。
      “我在这里……是要等什么吗?”
      雨声填充了他话语之后的空白。绵密,持续,像蚕食桑叶,像夜潮上涨。
      萧景淮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他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仍是那样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等你想好了要去做什么。”
      脚步声远去,渐渐被雨声吞没。
      苏燃关上窗。
      冷风被隔绝在外。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一道,两道,无数道,把银杏林切割成无数碎块,又在他眨眼时重新拼合。
      他把书翻到下一页。
      书签是银杏叶做的,叶脉完整,色泽如新,不知是在哪一天、被谁的手指,轻轻夹进这一页。
      那一页的标题是——
      《归鸟》。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苏燃自己也没有料到。
      他们坐在壁炉两侧。萧景淮翻着一本德文原版书,书封是暗沉的墨绿,烫金标题已磨损得难以辨认。苏燃膝上摊着那本夹了银杏书签的诗集,从第十五天到现在,他仍没有读完。
      窗外是银杏林。金黄已褪了大半,枝头日渐疏朗,落叶在树下积成绵软的地毯。湖水比前几日更静,云沉在湖底,像一群忘了时间的白色鱼群。
      苏燃望着窗外。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触到水面:
      “萧哥。”
      萧景淮翻书页的动作没有停。
      “……我可以回去工作么?”
      书页翻过的声音很轻。萧景淮的指尖在页缘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眼。
      他没有直接回答。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壁炉跳动的火光,那层薄薄的冷光将他的眼神遮在后面。他望着苏燃,像望一件他终于确认了成色的器物,不审视,只是看。
      “待腻了?”
      苏燃看不懂他的目光,但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嗯。”
      他只说了一个字。
      萧景淮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把书签夹进读到的那一页,合上书,起身。大衣从椅背滑落,被他接住,随手披上。那动作行云流水,像结束一场漫长休假,也像赴一个早已定好的约定。
      “走吧。”
      苏燃跟着他起身。
      那本诗集仍摊在膝上,银杏书签从页间滑落,轻飘飘地坠在扶手椅的绒面里。他没有回头去捡。
      走出门廊的时候,苏燃回头望了一眼。
      三百里银杏林在身后铺展,金黄与赭褐交错,像一幅正在缓慢褪色的古画。湖泊安静如初,云的倒影仍沉在湖底。
      他不知自己还会不会回来。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一记迟来的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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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山居絮语两条线,讲的是同一个故事,《第十三级台阶》是城市篇,微克系,暗黑向。山林篇 《山居躺平奇幻日常》 轻松治愈,已完结。 《末世空间囤货求生》 在末世打造独属空间。 《祖宅建在邪祟坟头上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简绎回来那天,老宅温度骤降。黑袍:我在此地住了六百年。这院中每一寸砖石草木,皆是我荒冢作席的故园。简绎:六百年了不起啊?有产权证么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