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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结契 天色在 ...
天色在阴暗中缓缓破晓。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训练营拢在晦暗、阴冷的寂静里。
苏燃跪在训练室中央。
这间屋子他太熟悉了。
木地板上有他五年来踩出的磨损痕迹,镜墙倒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把空旷放大了两倍。
恒温系统设置在一贯的十六度,练功时这个温度刚好,不会出汗,不会滑脚。此刻他跪在这里,练功服是单层的月白棉布,薄得像一层纸。
冷是从膝盖开始的,顺着骨骼往上攀爬,在小腹盘踞,然后分作两路,一路向上,把肺叶浸成冰水中的海绵,每一次呼吸都有些吃力。一路散入四肢末梢,让指尖、脚尖、双腿在麻木中慢慢失去知觉。
但后背是疼的。
鞭痕叠着鞭痕,旧的结了褐痂,新的还在往外渗透明的组织液。棉布贴在上面,干了就粘连,动一下就重新撕开。
他想让自己镇定下来,这是罗老师教的,任何时候,脊背不能塌。但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志,颤抖从肩胛骨中间的某一点出发,沿着脊椎向下、细密,持续,像一枚埋在皮肉下的音叉,无人敲击,却不肯停下。
他不知道萧景淮今天会不会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来,还是希望他不来。
六天是约定俗成的期限。
第七天,也就是今天,经纪人仍不过问,便意味着默认放弃。训练营再无顾忌,他将迎来真正的惩罚。不计后果,不在乎是否造成永久性伤害,那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苏燃垂着眼,望着膝前的一小块儿地面,目光有些呆滞。
走廊里有声音。
很远,模糊,像风穿过枯枝。
苏燃没有抬头。这几日。他又重新回忆起怎样分辨训练营的种种声响,晨课的哨声、食堂的饭盆碰撞、走廊里还未完全清醒的、拖沓的脚步声。都不是他要等的。
那声音渐渐近了。
不止一个人。许多双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脚步杂沓,像一支不成队列的队伍。但所有的杂沓之中,有一个节奏是独立的。
皮鞋。
不疾不徐,步幅恒定。鞋跟与地面的每一次接触都清晰、沉稳,带着无需宣之于口的笃定。
苏燃背脊倏然绷紧。
几道尚未愈合的鞭痕被这个动作牵动,疼痛尖锐地蹿上来,但他的身体并未做出任何回应。他只觉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地、沉重地加速,像一口深井里被投下石子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久久不散。
他来了。
训练室的门被人从外侧推开。
冷风涌入。带着走廊里常年不散的、混合着消毒水与旧木料的阴凉气息。
这气息裹挟着门外那道身影,一同漫过门槛。
萧景淮逆光而立。
他仍是那身一丝不苟的黑色大衣,领口露出衬衫挺括的白色边缘,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在室内惨白的日光灯下反射着冷光,将他的眼神遮在后面。
在他身后,一大群人鱼贯而入,训练营主任、管理层、老师、助教、还有捧着托盘的白助理。
没有人说话。
萧景淮的目光掠过跪在训练室中央的苏燃。
只一瞬,他便移开了视线,走向摆在镜墙前的那把高背椅。
五年前,苏燃无数次站在这把椅子前面交作业,等待一句评判。五年后,他跪在同样的位置,仰视着同一个方向。
有人打开训练室前面的大门,镜墙映出一张张充满好奇的少年男女的脸,训练营所有学员都列队在门外,目光灼灼地向这边望来。
萧景淮落座。
他没有开口。训练室里的寂静像被抽成了真空,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冒犯。
托盘被白助理轻轻放在萧景淮手边的矮几上。深褐色的木质,纹理细密,衬着暗红丝绒。丝绒上静置一只窄口杯,杯身是磨砂的深红,像凝固的血,又像将熄的炭。
杯中有液体,约莫七分满。颜色比杯壁更深,近乎黑褐。日光灯下,液面静止如镜,没有一丝涟漪。
苏燃认出了这个味道。
龙血树汁。
训练营的“常识课”讲过这东西。传说中龙血树是巨兽临终时渗入地脉的最后一滴血,千年成木,万年凝汁。饮下它的人,将以此身为契,与缔约者共享命途。
不,不是共享。
是交付。
他当时抄着笔记,笔尖流畅地划过纸面,从没想过有一天这杯液体会摆在自己面前。
萧景淮开口。
“抬头。”
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严厉。
苏燃抬起头。
他的脸色比六天前苍白了许多,眼尾那点红在这片苍白里也褪色几分。他仰望着萧景淮,像望着黑暗中唯一的光,他告诉自己,这是……他无法挣脱的宿命。
萧景淮与他对视。
镜片后的目光无法捕捉。苏燃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被压缩在那两片薄薄的冷光里,渺小,安静,等待发落。
“契约第三十七条。”
萧景淮说。
这不是问句。这是命令。
苏燃喉间发紧,低声念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平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缔约双方,不得相欺,不得相害,不得以任何形式将双方置于已知的危险而不予警示、援救……”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这是五年前他背过的东西,刻进骨血里的条文。训练营每个人都要会背,尽管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也用不上它。
“……受约方若以自身性命要挟、试探,视为主动毁约,缔约者有权裁定缔约关系是否终止,且毁约方需承担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
他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萧景淮眼底似乎掠过什么。太快,快到无法辨认,快到让苏燃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或者镜片反光的角度变了,如此而已。
苏燃念完。
训练室里静得像深海。
萧景淮看着他,半晌没有言语。
那目光太沉,像压着千钧的重量。
苏燃读不懂那目光。
他从来没读懂过。
“……你背得很熟。”
萧景淮终于开口。
“背得熟,却不知遵守。”
苏燃低下头。
云端幻境下沉式舞池的光影在他脑海里闪过。他不是不知道两年来,这个男人将他纳入羽翼之下,意味着什么。
他竖起一道强有力的高墙,将那个别人习以为常的污浊世界挡在外边。而他接到檀知予求救信息时,心里翻涌的全是怀疑,算计与试探。
“契约第五十二条。”
萧景淮的声音再次响起。
苏燃抬起眼。
“……缔约关系正式确立,双方自愿饮下龙血树汁,以血为引,以木为证。”
萧景淮端起矮几上那只深红的窄口杯,在手里停留了两秒。杯中的液体纹丝不动,像一块凝固的黑曜石。
他饮下三分之一,然后将杯子放回矮几,杯底与木质托盘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望着苏燃。
“剩下的,喝下去。”
苏燃伸出手。
他的手在抖。
训练室十六度的恒温,他跪了太久,四肢末梢早已失去知觉。他双手勉力捧起那只窄口杯,杯壁冰凉,像握住一块从深冬河底捞起的卵石。
杯中仿佛凝固了的液体,映着头顶惨白的日光灯,泛着死寂而妖异的暗光。
他饮下它。
入口是苦的。
那苦味不尖锐,沉甸甸地压在舌面,顺着喉咙缓慢下行,因为太冷,反倒像滚烫的沥青浇入血管。它流经的地方,每一寸血肉都在苏醒,每一根神经都在震颤,沉坠进血脉中,烙下一枚冰冷而古老的烙印。
苏燃握着空杯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擂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在那杯液体流过喉咙的瞬间,断裂了。
又有什么东西,重新长合。
萧景淮站起身。
他的身形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从苏燃膝前铺展到训练室另一端。他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个丝绒小盒子。
盒盖弹开,里面是戒指。
两枚。
铂金冷冽的光泽在日光灯下几乎刺目。一宽一窄,宽的那枚内侧似乎刻着什么纹路,窄的那枚素净内敛,没有任何纹饰。
萧景淮垂眼望着跪在面前的苏燃。
“手。”
苏燃抬起手。
手臂不受控地、细密地颤抖着。
萧景淮将那枚窄戒套入他左手小指。
铂金触到皮肤的那一刻是凉的。但只是瞬间。那凉意很快被体温包裹、融化,与皮肉紧密贴合,仿佛它本该就在这里,只是终于归位。
苏燃低头望着那枚戒指。
它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存在感。
可他却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背负过如此沉重的分量。
萧景淮将另一枚宽戒戴在自己左手拇指上。
宽戒在他指根稳稳落定,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与苏燃小指上的窄戒隔着半米的距离默默相对。
萧景淮垂眼望着苏燃。
“……起来。”
苏燃撑着地板站起身。膝盖僵得太久,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让他踉跄。他站稳,垂着眼,没有去看任何人,但他知道,此刻,训练室内外,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他只低头,看着自己左手小指上那枚安静反着微光的戒指。
铂金,素净,严丝合缝。
像一道终于合拢的枷锁。
也像一枚终于落定的印章。
萧景淮眸光微沉,再无一言。他转身,大衣下摆在半空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皮鞋落地的声响均匀响起,像他来时一样。
苏燃沉默顺从地跟了上去。
训练室门口的学生自动向两侧退开,像退潮的海水,让出一条通往训练营大门的甬道。
白助理走在萧景淮侧后方半步,垂着眼,姿态恭谨。
苏燃落后两步,跟在后面。
只一身单薄的练功服。
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混在萧景淮沉稳的节奏里,渐渐汇成同一个频率。
训练营的铁门在他们身后合拢。
门内,罗老师垂眼望着矮几上空了的窄口杯。杯壁上残留一线深褐色的水渍,像干涸的血痕。
天仍是铅灰色的。
云层压得很低,像一面吸饱了水即将渗漏的旧棉絮。
终于,风停了。
第一片雪花,无声地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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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山居絮语两条线,讲的是同一个故事,《第十三级台阶》是城市篇,微克系,暗黑向。山林篇 《山居躺平奇幻日常》 轻松治愈,已完结。 《末世空间囤货求生》 在末世打造独属空间。 《祖宅建在邪祟坟头上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简绎回来那天,老宅温度骤降。黑袍:我在此地住了六百年。这院中每一寸砖石草木,皆是我荒冢作席的故园。简绎:六百年了不起啊?有产权证么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