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知命不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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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夏，天气越渐炎热。
黄昏时分，山野之地虽显几分孤清冷僻，漫山遍野的浓绿在晚霞下傍地而开，却也十分热闹。
卫鸢飞收敛笑容：“你们怎么在这？”
“时师兄不放心你，我们就一起来了。”龙思思小跑过来，问道：“鸢飞，你来这里做什么啊？”
“我来见见朋友，”卫鸢飞笑对她说道：“我们回去吧。”
二人往前走了一段，却不见他们跟来，卫鸢飞回头，唤道：“二位师兄？”
秦危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本来想再见卫鸢飞时，一定要逼问清楚她的去向，绝不能轻易放过。可经历的浪接天一系列事，他忽然没有底气这样做了，些萎靡不振地说：“寒彻被袭击以后，宗门排查了所有弟子，都没有嫌疑，只有卫师妹不在门中，这次回去，净台尊者少不了要盘问几句。”
净台尊者掌管清源山心峰，统领教导一群心修弟子，讲究以心入道，不求于外在的术。
乐道、执剑二位尊者外出参加论道大会时，宗门事宜便全权交由净台尊者处置。
卫鸢飞蹙了下眉头。
听闻净台尊者为人刁钻古怪，不好糊弄，看来自己得小心一些。
不过秦危为什么突然告诉她这些？是试探？还是提醒？
“师妹放心，”时寒彻道：“只是例行盘查，想必净台尊者不会为难师妹。”
一番解释十分急切，竟生怕卫鸢飞因此担心似的。
秦危神色越发复杂，心想三个月的追寻古龙鳞之旅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二人的关系比起从前有了一种更微妙的意味？
胡思乱想间，蓦地对上卫鸢飞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她眼瞳本就极黑，又生得那副模样，这样看人时，叫人有种被神秘精怪盯上的不适感。
“秦师兄怎么了？好像一直没精打采的？”卫鸢飞道：“虽然我们没能赢了谢家，却也没当着天下修士的面输给他们。”
秦危一愣，被触了心病，蔫头耷脑地不敢直视卫鸢飞如炬眸光，也不言语，跟了上去。
一行人回到清源山，早有乐道尊者派来的弟子等候，将他们引往主峰。
卫鸢飞盘算无非两件事，一是龙鳞来历，二是她这些日子的去向。
及至进去，乐道尊者发问，果然如此，卫鸢飞只照着浪接天那番言辞又说了一遍。
乐道尊者又问：“却不知海上仙姑所言古龙遗志是指？”
卫鸢飞犹豫要不要透露，或者该透露几分。顿了顿，摇头说道：“弟子不知，只是仙姑曾提到万年前古龙战死一事。”
“哦？”乐道尊者与其他二位尊者面面相觑，细细思量起来：“我知道了。”
接着，净台尊者问道：“卫鸢飞，听说你前段时间不在宗门？”
“禀净台尊者，”卫鸢飞道：“弟子下山办了些私事。”
净台尊者洞若观火般说道：“既是私事，我也不便过问，只是需得有个证人或者证据才好。你可知你离山的这段时日，有化神强者潜入宗门打伤了执剑的徒弟。宗门因此严查了一番，却没个结果，实不相瞒，我怀疑是家贼。”
卫鸢飞不由心下发虚，极速思考了遍，若是请洪平当证人，想必不能服众。
思忖间，一旁时寒彻已经为她开脱起来：“净台尊者，卫师妹待人一向有礼，我又与她无冤无仇，定不是她。”
净台道：“是或者不是，证据何在？即便你是受害人，可你又没亲眼所见，究竟是口说无凭。时寒彻，你听着，此事便是你说算了，我也不会轻易了结！”
这时，卫鸢飞已有了主意，笑道：“净台尊者不如将桑小逸桑师兄请来，他定可为我作证。”
净台尊者便着人去请，不出片刻，桑小逸诚惶诚恐地来了，猛一抬眼看见卫鸢飞，眼珠子差点跳出来：“弟子拜……拜见三位尊者。”
净台尊者道，“卫鸢飞说你能作证她不是那晚袭击时寒彻的人，是吗？”
“啊？”桑小逸摸不着头脑，悄悄觑了眼卫鸢飞，正对上她一双冷眼，打了个寒噤，缩起身子：“是的，尊者，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看见卫师妹下山。”
净台的目光缓缓在二人之间流转，直看得桑小逸满头冷汗，才松懈下来，笑道：“既然如此，你这样紧张做什么？”
“弟子……弟子……惧怕尊者的威严。”桑小逸把头深深弯下去，说道。
“有什么好怕的？”净台道：“难道本尊堂堂尊者、一峰之主，还能吞了你不成？”
卫鸢飞下巴崩得极紧，闻言，轻笑道：“可见桑师兄还是胆小了些，我可不敢向师兄学习了。”
净台仰头笑出声来，一副开怀模样：“谨慎些本来不错，小器却终归不好，断断学不得你师兄那做派！”
一时，众人笑过，净台尊者道：“好了，这里没你们的事了，下去吧。”
众弟子告退，自议事殿离开，卫鸢飞辞别时寒彻、龙思思等人，从小径一路去往清源山藏书阁。
当身形隐入竹林之间，桑小逸忽从旁闪出：“卫师姐。”
卫鸢飞被他吓得一怔，笑道：“有事？”
桑小逸低头不敢看她：“只是来谢过师姐临走前留下的解药，劳师姐记挂着我。”
卫鸢飞仍笑，佯装不知：“解药？那是什么？师兄误会了吧。”
说完，步如流星，从他身旁掠过。
桑小逸知她离开，抬起头来，便只见两丛青竹森然摇曳。
他不禁有一瞬迷了心窍，暗想这样风雅的的去处，倒与师妹周身气质十分相符。只是谁又能从她的外表看出，她原来对威逼利诱之事手到擒来？
那一夜的景象再度浮现，桑小逸心里不寒而栗，顿时痛骂自己吃了熊心豹子胆！
心不在焉地回到剑峰，往日相好的几位师兄弟迎上来：“小逸，净台尊者找你做什么？有什么好事不成？是不是嘉奖你近来巡视宗门上心？”
桑小逸胡乱应付了几句：“哪有那么好的运气，真要嘉奖，让执剑尊者收我做徒弟，我桑小逸死也甘愿。”
这一起弟子虽在论道大会期间都留在宗门看家，却也很快风闻了大会上发生的事情。
其中一人便道：“小逸啊，你还没死心呢？你就看看尊者新收的弟子，卫师妹，才刚入门，就做了一件大事。不仅在天下修士面前和谢家叫板，维护了宗门的尊严，还找到了传说中才存在的古龙鳞！这桩桩件件，谁敢企及？你我还是趁早打消了念想，省得自取其辱，人比人气死人！”
自浪接天一役，卫鸢飞在宗门中的形象已十分高大，竟渐渐有了一批拥护者。
然而桑小逸听着耳边流水似的赞叹之声，却觉身上被卫鸢飞伤过的地方又隐隐作痛，实在难言，只能极牵强地扯出抹笑来。
那厢，卫鸢飞埋首藏书阁，苦苦找了几日，只为找到关于来时海少女口中“怪物”的只言片语。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一本落灰的《古山海异志》中找到万万年前与古龙曾有一战的族群，名叫鬼车族。
可惜只有寥寥数语的记载。
卫鸢飞便又翻找起来，大约因为年代过于久远，竟再没有找到另外的记述。一时无法，只好趁着夜色先回洞府休息，不想闭眼就是一场噩梦，惊醒两次，偏偏醒来又都忘了梦见的内容，折腾得实在没了睡意，便在万劫湖旁练起剑。
一个时辰后，将清源山的剑法温习透彻，卫鸢飞练起血影剑诀第四层，血影鬼刃。
直练了几十个来回，灵剑残影越发诡魅，器鸣幽咽之声在夜间竟如鬼诉一般。
剑风所至，惊得湖面波澜迭起，林间墨影簌簌，错眼好似一群人影暗中窥伺。
卫鸢飞更觉迷惘重重，呼吸阻塞，索性继续往下练，至第五层无命之剑，又思及近来种种。
便如谢家，这样声名显赫、实力强大的家族，两百年后，也不过“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又如谢妙山，张狂一时，不可一世，终也随着谢家的倒台而落幕；再有谢思极这样的人，生杀予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原来也只是谋了个潦倒称臣的结果。
近一些的，时寒彻虽是下一任剑尊，却在她年岁尚幼时便已陨落；至于龙思思和秦危，也不知后来是何去向。
更有甚者，上至清源山三尊下至那些她从前没有听闻过的人物，迟早也会消散在百年风尘之中。
任你宗门泰斗还是世家天骄，皆要退场，更遑论她这等无命有运之人。
况唯有道者能以余奉天下 ，来时海少女所言终究只是无稽之谈也未可知？便有这事，也有天下间得道之人去有所作为、泽被众生，她便是有心尽一份力，可惜无能，且尽了自己肩负的挽救族人的责任，才算不辜负天地父母所养。
若能实现此愿，肝脑涂地、末路穷途又有何妨？
思及此，忽然明悟此前从不曾明悟的一层剑意——
知命不惧。
无命之人执无命之剑，虽知此是我命，终无惧矣。
一时，心境豁然，剑招更显明快，气韵更添从容，便收了剑，回房入寝，一夜安眠，至第二日，天光大好，轻启屋门，端的是好湖光好山色，竟将幻境、海底地宫、龙与鬼车等等烦恼之事，忘了大半。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知命不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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