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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来时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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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阵香气却始终如鬼似魅地纠缠着他。
手腕上丝线的引力在不停地诉说,师妹跟上来的这一步有些急促,也许踩到了不平整的石头,那一步有些从容,也许这个小岛的风景还算不错。
入了夜,卫鸢飞点起篝火,开始练剑。
丝线随着她的动作在时寒彻的手腕上磨,时间久了,他凭靠肌肤被拉扯的方向和力度,猜到师妹练的是清源九十九剑。
他只教给她前二十剑,但她却已经揣摩出清源山这套剑法的剑意。
师妹的剑法向来激烈狠厉,今夜却融合了清源山剑法的清正之气,虽然不不甚明显,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时寒彻不觉唇角含笑。
天有不测风云,两日后,一场雨落了下来。
卫鸢飞抽剑断雨,剑不白出,不多时,雨停,收了剑,“时寒彻,走吧。”
时寒彻不解:“去哪?”
“你不是要勉力一试吗?”卫鸢飞说:“找古龙鳞,需要等一场雨。你我运气不错,这雨来得及时。”
卫鸢飞来到岸边,取出一叶扁舟,随后,便与时寒彻乘舟而去。
她没有操控方向,只将龙息草悬于船头凹槽之上,所谓“同气相求”,海水会将他们带到波涛汹涌、大雾弥漫之处。
一叶扁舟最终搁浅在腥味浓重的海。
卫鸢飞提醒道:“时寒彻,拉住我的手,跟紧。”
说完,带着时寒彻一跃入海,激起的浪花很快被涌起的大潮吞下。
*
半个月过去了,浪接天的修士从开始的翘首以望,又恢复到往常。
他们修炼的修炼、切磋的切磋、侃大山的侃大山,除了所有人仍聚集此处昭示着半个月前清源山和谢家的赌约确有其事外,一切都与过去的论道大会别无二致。
秦危怀揣着深重的担忧,像石头人似的守望着漫无边际的海面。
“秦危,你这么紧张做什么?”龙思思一双大眼睛满是不理解,宽慰道:“就算输了也没事啊,毕竟他们要找的不是一般的东西,而是古龙鳞哎!别说时师兄和卫师妹,就算叫我爹…….哦不,就算叫咱们清源山的几位峰主去,也不一定能找得到。”
秦危皱眉说:“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龙思思更纳闷了:“那还有什么?他们的安危吗?有师尊在这坐镇,他老人家稳如磐石,你瞎担心个什么劲?”
秦危叹道:“早知如此,我应该提议多带一个人,让我一起去。”
“这我赞成一半,你应该提议带两个人,连我一起,那才完美!”龙思思摊手说:“可惜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时间虽仅仅过去了半个月,变数依旧很大,秦危实在不安,只好请教执剑尊者:“师尊……”
不料刚开了个口,执剑尊者闭眼摇了摇头,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
这时,秦父派人前来寻他,秦危百般的不乐意,终究不敢忤逆,及至见了面,只硬邦邦地问:“你找我?”
秦危这一脉属于旁支,在秦家的话语权本不算大,但因秦父八面玲珑,办事得力,竟渐渐颇得家主器重,他们这一脉也跟着水涨船高。
然而,秦危却脾性刚硬执拗,不惯人情上的委曲婉转,便总瞧不上秦父左右逢源的手段,加上秦父一心扑在家族事业上,父子关系不近不说,更还有离心的迹象。
当下,秦父也没有了在外的滴水不漏,脸色发臭地斥道:“臭小子!进了清源山,连父亲也不会叫了?就算为父不得已没有尽到教导之责,好歹对你还有生养之恩!你就这么对你亲爹?”
秦父:“来了一个多月,连句问候也没有?我派人找你过来,你还给我脸色瞧?像话吗?”
秦危暗暗冷笑,低头敷衍喊了声:“父亲。”
秦父冷哼一声,这才稍微和缓,便收了怒气,压低声音说:“我刚从家主那里得知,谢家多年前偶然从一位修士手中夺得一片古龙鳞。我想这也是谢妙山会以此作为比试的底气,估摸着时间一到,清源山的弟子没有找到龙鳞,谢家却可以以旧充新,赢得赌约。”
秦父颇有些不服气,遥遥瞪了眼谢思极:“好个谢思极,好个毛头小子,心思真够深沉的。”
秦父:“你记住我的话,谢家已经向清源山布棋,那就绝没有闲子。等到日后谢氏子弟入学清源山,你给我盯紧了,一点风吹草动也不能放过!越是早点识破谢家的阴谋,对你、对我、对秦家,甚至对你的师门,越是有莫大的好处。”
秦危听了大惊:“既然父亲知道真相,到时候出面作证,谢家不就不能赢得赌约了吗?”
“蠢货!”秦父被他这番想当然的言论气得直翻白眼,恨铁不成钢地说:“我若坏了谢家的好事,那不成了谢家的眼中钉肉中刺吗?谢家的势力如日中天!有时连我们都要仰仗于它!一切只能来暗的,决不能放在明面上!更何况,谢家这步棋,短期来看对我们并没有损害,说不定还能帮我们拓宽世家子弟入各大宗门修行的路子。你忘记当初你费了多大劲才拜师清源山的吗?”
秦危张了张口,显出一种屈辱的哑然,憋出句顶嘴的话来:“果然父亲无事不登三宝殿。”
好歹挽回些自尊,转身离开。
气得秦父在后怒骂:“逆子!敢泄了底老子揭你的皮!你可以不要爹,总得顾及着你的娘!”
秦危步子一顿,眼中浮现几分痛色,不免多看了谢思极几眼,便发现谢思极的另一位笔侍谢纯离开了浪接天,似乎往谢家的方向去。
*
日升月落,海面光线变化,时间又过去了几天。
正是夜里,黑暗漫无边际,海中偶尔传来怪响,却并没有鱼群从身旁游过,令人心惊。
卫鸢飞从跳下海后,便被困一个悬浮的水泡中,灵力也被封住。
那年与娘亲来到此地时,并未发生这种情况,想是这些陷阱难关早已被红蛱谷前人破解的缘故。
半个多月来,水泡也不总是这样平静。
卫鸢飞奇怪今日怎么无事发生,说道:“时寒彻,我怀疑有人耍我们。”
时寒彻问道:“何出此言?”
正说着,像是对话被人探听了似的,水泡又开始像球一样在海水中横冲直撞。
卫鸢飞赶紧握住时寒彻的手,唯恐会有变故。
虽然这样的情况每一天都要发生一次,他们最终会晕头转向地回到原位,但卫鸢飞仍然不敢放松警惕。
又是一道强力击来,卫鸢飞一时不察,猛地向前撞去,竟按倒了时寒彻,径直跌进他怀里,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师、师妹。”时寒彻未曾预料,呼吸乱得不可思议。
“抱歉。”卫鸢飞听着身下之人如鼓点般的心跳声,轻轻吸了一口气,便是满嗅清芬,不由得失神一瞬。
少年的身躯清瘦,浑身发硬,这么躺靠在他身上,硌得慌。
卫鸢飞挣扎着起来,恍惚间,极遥远的地方似乎传来少女的吟唱。
她聚精会神地听了片刻,赶紧捂住他的耳朵,凑近了警告:“别听。”
卫鸢飞双手腾挪不出,没了着力点,压得更深,渐渐倒不觉得时寒彻的身体过于冷硬了。
时寒彻闭着眼,喉咙发紧,却听耳旁师妹呵气如兰地问:“闭耳,会吗?”
时寒彻点头,要将自己的听觉封住,卫鸢飞赶紧道:“等我再捂住你的耳朵,你就恢复听觉,明白吗?”
时寒彻早已没有思考的能力,乖乖照做。
然而,歌声只是障眼法,他们闭住了耳朵,奇异的腥味却蓦地挤进肺腑,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时寒彻瞬间昏昏沉沉起来,像飘摇在海里,恢复意识时,已经到了一块丘形的礁石上,潮水一叠一叠地打来。
他耳目不闻不见,鼻子也被腥湿味一股脑地堵住了。
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双极柔软的手倏地捂住他的耳朵。
时寒彻心下一喜,连忙恢复听觉,果然熟悉的声音传来:“师兄。”
时寒彻双手撑在身后,一副腿脚伸不开的样子,笑道:“师妹,我们现在在哪?”
少女满脸堆笑,蹲在他面前,好奇地打量他:“师兄什么都看不见,甚至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怎么敢跟我一起来找龙鳞呢?”
“当时那种情况,也由不得我们拒绝,”时寒彻搭了下眼:“更何况……”
她双手撑着下巴:“更何况什么?”
时寒彻含笑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你知道。
“师兄,你长得真好看。”少女便静静看了他片刻,用指尖点了点他的胸口,又问:“师兄,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时寒彻愣住,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禁有些起疑,却又担心真是师妹也不一定?毕竟师妹行事常常在人意料之外。
如此一犹豫,便满心只有撇清了,迫切说道:“师妹误会了。”
“这么着急否认做什么?”她笑起来,竟有些打趣的意思:“难道我很差劲?难道你一辈子都不会爱上我?”
时寒彻手心满是汗迹,十分慌张,倒把平日里那张淡绝面容衬得十分生动起来:“我并非那个意思,”意识到自己的否认的确会造成伤害,他充满歉意地说:“抱歉。”
她不信:“真没有?”
“绝不敢欺骗师妹,更不敢以凡心俗念玷污师妹。”时寒彻越说越是确信,自顾自肯定点头:“师妹,我绝无此意。”
“好吧。”少女拉开距离,换了一种声音说:“这可是你说的,别怪我没给你们机会哦。如果你现在告诉我你爱她,我会帮助你们,我最喜欢当月老了。”
时寒彻惊而怔住,又是羞愧又是庆幸,后知后觉地问:“你不是师妹?”
“我说过我是吗?”少女狡猾地说:“你自己把我当成她而已。”
时寒彻哑然,毫无辩解的欲望,冷静下来,意识到卫鸢飞如今下落不明,便问:“那你知道师妹在哪吗?”
少女:“你又不喜欢她,管她这么多?”
说完,“咚”地一声,跳回海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