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弟，指挥官001》Xylan

3、家人

　　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八岁的身体，新陈代谢快，容易饿。他决定先把“刷好感”计划的第一步——填饱自己——给落实了。

　　走廊安静，铺着厚绒地毯。他熟门熟路地往楼梯口走去。彦家老宅的楼梯宽阔，铺着深红色地毯，黄铜扶手擦得锃亮。
　　他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怎么“不经意”地让佣人把饭送到他喜欢的位置——靠窗的小圆桌那儿，光线好，还能顺便看看花园，美滋滋。

　　刚下到二楼与一楼之间的转角平台，一阵浓郁诱人的甜香就飘了上来。是蜂蜜黄油烤吐司的边，还有……炸糖糕？
　　他心里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果然，转过楼梯最后一个弯，在一楼宽敞的客厅，首先看到的，就是他那坐在沙发上、正拈着一块金黄酥脆炸糖糕往嘴里送的母亲——奚琴。

　　奚琴今年不过三十出头，肌肤细腻，眉眼如画，穿着香槟色的真丝家居长裙，靠在沙发里。
　　她吃相其实颇为优雅，小口小口地咬着，但速度不慢，面前的水晶茶几上已经摆了好几个空碟子：有吃了一半的提拉米苏，有堆着奶油和草莓的松饼残骸，还有一碟甜甜圈。
　　她旁边坐着个穿着制服端着红茶托盘的女佣，另一个佣人正从厨房方向端来一小碗疑似是杏仁豆腐的甜品。

　　奚琴哪样都好，出身书香门第，容貌气质俱佳，对彦南度这个老来子更是疼爱有加。
　　但唯独有一点——贪嘴。而且是毫无节制、不分种类、酷爱高糖高油食物的那种贪嘴。

　　彦南度胃里莫名抽搐了一下。

　　上一世，奚琴就是死在这个“贪嘴”上。
　　不是某一次暴饮暴食，而是长期混乱的食物搭配和过量摄入，在某次家庭聚餐后引发了严重的急性胰腺炎合并食物中毒，送医不及时，就这么没了。
　　那时候彦南度已经二十出头，正和江上寒斗得如火如荼，母亲的突然离世给了他沉重一击，也让他和彦九冬之间本就淡薄的父子关系更加冰冷。

　　此刻，看着母亲依旧年轻鲜活、沉浸在美食中的侧脸，彦南度心里五味杂陈。
　　阻止？怎么阻止？一个八岁的孩子，跑去跟妈妈说“你这样吃会死”？谁信？说不定还要被当成童言无忌，或者屁股遭受爱之“抚摸”。

　　“小度？站在那里发什么呆？过来。” 奚琴注意到了楼梯口的儿子，笑着招手。她声音温软，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糯。

　　彦南度收敛心神，迈步走过去，尽量让表情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八岁孩童：“妈妈，你吃这么多，不撑吗？”

　　“怎么会撑？”奚琴不以为意，用银叉子叉起一小块杏仁豆腐，递到彦南度嘴边，“尝尝，陈妈新做的，用的是顶好的南杏仁，滑得很。”

　　彦南度看着那颤巍巍、白嫩嫩的豆腐，迟疑了一下，还是张口吃了。
　　清甜滑嫩，带着浓郁的杏仁香气，确实不错。但他此刻没多少品鉴美食的心情。

　　“妈妈，”他咽下豆腐，“我饿了，想吃饭。你也……别光吃这些点心，一会儿正餐该吃不下了。” 他说得尽量像个关心母亲又馋嘴的孩子。

　　奚琴笑看用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小鬼头，还管起妈妈来了。行，给你安排。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做虾仁蒸蛋？还是蟹黄小笼？”

　　这时，客厅另一侧，通往书房的方向，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以及一声低沉的咳嗽。

　　奚琴若无其事地拿起旁边绣着兰花的真丝手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彦南度循声望去。
　　他的父亲，彦九冬，正从书房那边走过来。

　　彦九冬五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发福的迹象，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家居服，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看不出喜怒。
　　“又在吃这些？”彦九冬声音平稳，但熟悉他的人都听得出一丝不赞同。

　　奚琴坐直了些，脸上绽开一个无可挑剔的温柔笑容：“就是有点嘴馋，让厨房做了点。九冬，你忙完了？要不要也尝点？杏仁豆腐很清爽。”
　　“不用了。”彦九冬走到主位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立刻有佣人悄无声息地送上温度刚好的茶。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这才落到彦南度身上：“小度下来了？功课做完了？”

　　彦南度心里翻了个白眼。他才八岁，刚上小学二年级，能有多少功课？而且现在是周末下午。
　　但他面上还是乖巧地回答：“做完了，爸爸。”

　　“嗯。”彦九冬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显然对这个儿子也只是例行公事般的关心。
　　他的偏心，几乎是不加掩饰的。虽然江上寒母子并未住进老宅，也未被公开承认，但彦南度很清楚，父亲对那个“外室”江璨，以及她生的儿子江上寒，无论是物质供给还是暗中关注，都远超对他们母子。
　　精明如彦九冬，自然知道如何平衡家庭内外的关系。
　　他对奚琴，维持着表面上的尊重和夫妻体面，提供优渥的生活，但情感淡薄。对彦南度，尽到抚养和教育责任，但缺乏亲昵。
　　而他的心思和真正的偏爱，恐怕更多落在了那个“意外”却异常优秀的江上寒身上。

　　彦九冬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淡：“下周末有个私人小聚，在城西的云顶会所，我带小度去见见几个叔叔伯伯，提前熟悉一下。”
　　奚琴：“带小度去？好啊，他也该多出去见见世面了。”
　　这是难得的、能让孩子在父亲圈子里露脸的机会。

　　城西？云顶会所？
　　彦南度心里一动。如果他没记错，江璨和江上寒母子，好像就住在城西某个高级公寓里？离云顶会所……似乎不算太远？
　　这是巧合，还是……父亲有意安排？或者，是“读档”带来的、冥冥中的指引？

　　他抬起小脸，看向彦九冬。父亲的表情平静无波，但彦南度知道，这个男人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背后都可能有着精心的算计。
　　是机会。
　　彦南度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期待和一点点怯生生的表情：“爸爸，是去吃饭吗？有好吃的吗？”

　　“嗯，有很多好吃的。不过去了要懂规矩，不要乱跑。”
　　“我知道了，爸爸。”彦南度用力点头，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打得噼啪响。

　　城西……云顶会所……下周末……
　　或许，不用他费尽心机去“偶然发现”，机会自己就送上门了。
　　他得好好计划一下，怎么利用这次“小聚”，顺理成章地，去“偶遇”他那两岁的、未来的英雄弟弟。
　　至于眼前……

　　他看了一眼又开始小口品尝杏仁豆腐的母亲，又看了一眼重新拿起财经杂志翻阅的父亲。
　　他得小心应对，不能露出任何马脚。

　　彦南度扯了扯奚琴的袖子：“妈妈，我饿了，想吃虾仁蒸蛋和蟹黄小笼，还要一份鸡茸玉米粥。”
　　“好，马上让厨房做。”奚琴立刻吩咐下去，然后又捏了捏儿子的小脸，“我们小度要多吃点。” 说完，她自己又舀了一勺杏仁豆腐。
　　彦南度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刷弟弟的好感度固然重要，但眼前，母亲的健康……似乎也是个需要从长计议的难题。

　　他拿起佣人刚送来的一小块曲奇饼干，咬了一口。

　　·

　　晚餐是精致的淮扬菜，彦南度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下周末的“城西之行”和刷弟弟好感的一百种可能方案，顺便还得应付母亲不断夹来的菜和父亲偶尔投来的、审视般的目光。

　　饭后，奚琴照例拉着他在起居室看了会儿动画片，又吃了点水果。眼看时间渐晚，奚琴放下遥控器，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走啦小度，该洗澡睡觉了。”

　　彦南度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上一世，直到八九岁，他确实还经常和母亲一起洗澡玩水，被佣人笑着打趣是“离不开妈妈的小少爷”。那时候他只觉得理所当然，甚至乐在其中。

　　但现在……
　　他身体里装着的，是个实打实经历过生死的成年灵魂！虽然生理上只有八岁，但心理上，让他和母亲一起泡在浴缸里，还要玩小黄鸭？

　　不，绝对不行！男大避母！

　　“妈妈，”他立刻停下脚步，小手试图往回抽，“我今天想自己洗。”
　　奚琴低头看他，漂亮的眼里满是惊讶和好笑：“自己洗？你洗得干净吗？上次自己洗，泡泡都没冲干净。”
　　“……我可以学！而且……而且张妈可以在外面帮我！” 他指了指旁边侍立的一个中年女佣。

　　“那怎么行？张妈是负责打扫的，又不贴身伺候你洗澡。”奚琴弯腰想把他抱起来，“乖，妈妈帮你洗，洗得香喷喷的，明天好上学。”
　　彦南度急了，脚下用力往后蹭：“我不要！我是男生，你是女生！男女有别！” 他直接把终极理由搬了出来。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佣人低下了头，连端茶进来的管家嘴角都抽了一下。
　　奚琴“噗嗤”一声笑出来，花枝乱颤：“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还知道男女有别啦？你才多大点？在妈妈眼里，你永远是小宝宝。”
　　“我不是小宝宝了！”彦南度小脸憋得有点红，一半急的，一半羞的，“我长大了！我要自己洗！不然……不然我就不洗了！”

　　他开始耍赖，这是他上一世用惯的招数。果然，奚琴见他真的急了，眼泪都快出来了，心就软了。
　　她蹲下身，与儿子平视：“真的不要妈妈帮忙？”
　　“不要！”
　　“那……让张妈在门口听着，有事就喊她，好不好？洗头的时候让张妈进去帮你冲一下，你自己搓泡泡，能行吗？”
　　“能行！”
　　奚琴无奈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吧，我们小度长大了，知道害羞了。去吧，自己小心点，别滑倒了。”

　　危机解除。彦南度赶紧挣开母亲的手，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往自己房间的浴室跑去，生怕奚琴反悔。
　　身后传来奚琴带着笑意的叮嘱和张妈应声跟上来的脚步声。

　　洗澡的过程对拥有成年灵魂的彦南度来说，既新奇又尴尬。
　　八岁的手短脚短，够后背都费劲，泡沫也搓不匀。但他宁愿笨手笨脚地自己折腾，也坚决不让张妈多插手，只允许她在自己冲不掉头发上泡沫时进来帮忙。

　　等他好不容易把自己擦干，换上干净的睡衣，顶着一头被张妈用毛巾揉得乱糟糟的湿发走出浴室时，楼下隐约传来了些动静。

　　似乎是汽车引擎声，然后是开关门声，还有隐约的、女孩子叽叽喳喳的喧闹。
　　“是大少爷和小姐们放学回来了。” 张妈一边收拾浴室，一边笑着说。

　　对了，彦南度还有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
　　父亲彦九冬在娶奚琴之前有过一任妻子，生了大儿子彦礼和一对双胞胎女儿彦清梦、彦星河，后来原配病逝，才续弦娶了奚琴，有了他这个老来子。
　　上一世，他和这些兄姐的关系……谈不上多亲近。大哥彦礼早早离家，二姐彦清梦性子清冷，三姐彦星河倒是活泼，但后来也失踪了。
　　直到末世降临，亲情在生死面前才显得格外珍贵和脆弱，但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他走到二楼楼梯口，扶着栏杆向下望去。
　　客厅里，刚放学的三人正在换鞋、放书包。

　　最先注意到的是大哥彦礼。
　　十三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拔高，穿着私立中学的藏青色制服，脊背挺得笔直，侧脸线条分明，已经能看出未来军人的硬朗轮廓。
　　彦南度知道，这位大哥天赋极高，学习上一直和另一个叫廷故的天才较劲，年级第二的宝座坐得稳稳的，后来更是投笔从戎，年纪轻轻就肩扛将星，可惜，最终还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一个……让人敬佩，却也让他上一世觉得有些遥远和难以接近的兄长。

　　然后是二姐彦清梦。
　　十岁的小姑娘，和彦星河穿着同款的女校制服，白色衬衫，深蓝格子裙。但她气质沉静，站在那里就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她手里还抱着几本书和一本厚厚的素描本。
　　彦南度记得，她数学极好，也喜欢画画，后来成了顶尖的科学家，冷静而睿智。
　　上一世，她是少数会劝自己不要总针对江上寒的人，语气平淡却认真，可惜当时的自己听不进去，还觉得她多管闲事，一次次让她失望，最终姐弟情分也消磨殆尽。
　　此刻，看着此刻安静幼小的二姐，彦南度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愧疚。

　　最后是三姐彦星河。
　　同样十岁，和彦清梦一模一样的脸，气质却天差地别。她正单脚站着，另一只脚微微悬空，嘴里抽着气，旁边的女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帮她查看右脚踝。即使这样，她的小嘴也没停，不知道在说什么。她脚边还放着个鼓鼓囊囊的零食袋，一看就是放学路上买的。
　　彦南度想起来了，这个三姐继承了母亲贪嘴的爱好，活泼外向，喜欢英语和语文，是家里的开心果。
　　只是……上一世，她刚过完十五岁生日不久，就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彦家动用关系找了很久也没找到，成了悬案。
　　这一世，或许……他能改变些什么？

　　“星河，别乱动，让王妈好好看看。” 彦礼走过来。
　　“没事啦大哥，就是扭了一下，有点肿，不碰就不疼。” 彦星河满不在乎。
　　彦清梦看了看妹妹的脚踝：“要冰敷。”
　　“知道啦知道啦。”

　　奚琴也从起居室出来了，看到彦星河的样子，立刻关心地走过去：“星河怎么伤了脚？严不严重？快去沙发上坐着。王妈，快去拿冰袋和药油来。”
　　“奚阿姨，我没事。” 彦星河对奚琴笑了笑，态度不算特别亲昵，但也礼貌。
　　毕竟不是亲生母亲，中间总隔着层什么。
　　彦礼和彦清梦也向奚琴打了招呼：“奚阿姨。”
　　奚琴笑着应了，又看向楼梯口：“小度，洗好了？快下来，哥哥姐姐们回来了。”

　　彦星河冲彦南度挥手：“小度！快来看姐姐给你带了什么？学校门口新出的巧克力泡芙，可好吃了！”

　　彦南度扶着栏杆，一步步走下楼梯：“大哥，二姐，三姐。”
　　然后，他走到彦星河旁边，看着她的脚踝，皱了皱小鼻子：“三姐，你的脚疼不疼啊？肿了好大一个包。”

　　彦星河没想到这个一向被娇惯、不太爱搭理他们的弟弟会主动关心自己，但随即笑得更开心了：“没事！不疼！来，泡芙分你一个！”
　　“星河，受伤了别吃太多甜的。” 彦礼在旁边不赞同地提醒。
　　“知道啦大哥，我就吃一个……” 彦星河嘟囔道。
　　奚琴指挥着佣人拿来冰袋给彦星河敷上，又叮嘱了几句。
　　彦南度接过彦星河递来的、已经有点压扁的巧克力泡芙，吃着，目光却悄悄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

　　严肃早熟的大哥，清冷寡言的二姐，活泼贪嘴的三姐，还有温柔却贪嘴的母亲，以及书房里那个精明偏心、此刻可能还在处理公务的父亲。

　　或许，在刷满未来英雄弟弟好感度的同时，他也可以……试着改变一些什么。
　　路要一步一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