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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鸡鸣(四) “是我道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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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在胡宇的院子里各找了地方坐下。
刚胡宇抵抗挣扎换来一顿乱打,本就不富裕的院子又破败了好几分,几乎找不到完好的东西。
阿纤坐在一木桩上,旁边站着越衡,齐呼星与辛可易各自找了个破酒坛子反扣在地上当凳子。
至于王有容和苏进良坐到了唯一一张完好干净的条凳。
胡宇左捋右擦,把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拾辍出个人样才坐在屋门前的石阶上。
若非现场气氛凝重,这架势和茶楼等着听书没两样。
“从哪里开始讲呢?”胡宇犹豫道。
阿纤抢先开口:“你和陈宝书的关系,他是什么样的人起,你说,你们是朋友。”
“的确,我与陈宝书先前也是朋友,”胡宇喝了一口粗茶润嗓,放下豁口的茶碗开始交代。
“因为他义父陈伯与我父亲是多年的生意伙伴,我家原本有茶田千顷,陈伯是茶商,带着商队贩卖茶叶,陈伯死后陈宝书接管商队,实话说,他这个人根本无心经营商队,他之所以跟着商队只是想要找一座石像。”
“石像?”阿纤问。
胡宇摆摆手,“我不清楚,反正陈宝书从来没有找到过,而且这也不是重点!总之,他找了几年未果,商队的生意也耽搁了,他就不想做茶叶生意,索性把商队卖了,后来我父亲也找了几个商队合作,没想到识人不清,亏损严重,最后没能撑下去,我娘带着我妹回娘家了,我爹病死了。”
阿纤环顾小院一圈。
的确是亏损严重,家产不丰,剩下的这破宅子还给打得更破了。
“哦!我知道了!所以你妒忌陈宝书卖了商队反而日子越过越好!”齐呼星心急道。
胡宇马上高声否认,“我才没有!胜败乃兵家常事,生意起起伏伏也很寻常,我家的情况我爹知道,早就大不如前,我又是个混帐,除了吃喝玩乐什么也不会,帮不了他的忙,所以自然不会去怪陈宝书……”
对这个说辞,几人并不信。
“即便如此,你们后面还是做了朋友。”只有阿纤顺着他的话道:“虽是朋友,免不了会有矛盾,对吧?”
“是,是啊。”胡宇心虚着,在阿纤真挚鼓励的目光下,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在陈宝书出事前,我们是有过矛盾……”
他有些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但阿纤趁势追问:“什么矛盾?”
“我向他借钱,他不肯借,他经常借钱给别的人,我可是他朋友,他居然不借给我!”胡宇说着也来了气,问左右道:“你们不觉得这样很过分吗?我是他朋友啊!”
齐呼星心想:陈宝书出事了你跑得最快,也没见你为朋友两肋插刀做点什么啊?
见无人为自己说公道话,胡宇两眼放空,“因为没有借到钱我心里难过,那日……我和刘永遐一起喝酒,他是个酒鬼,一喝醉就喜欢吹牛,我听到他说他在陈宅花园里埋了一大笔钱……说得信誓旦旦的,我也是昏了头,趁着酒意就去了一趟陈宅……”
“你找到了?”齐呼星问。
胡宇马上摇头,果断道:“没有。”
阿纤指了下院子里唯一一棵老树下松软的土,问:“那树下埋的什么?”
胡宇下意识扑上去想要保护,但是给四非宗弟子抢先一步用法器一指,埋在土里的包裹直接吐了出来,金灿灿的金贝晃亮一众人的眼睛。
阿纤笑吟吟道:“我在茶摊上听你背着包裹跑得丁零当啷的就猜到装了不少,果然不少。”
胡宇:“……”
齐呼星指着他气道:“谎话连篇!”
胡宇面红耳赤道:“我都承认陈小墨是我推的了!”
他巧妙地改变了用词,将“杀”改成了“推”。
“就是那天晚上,我碰见小墨,他急急忙忙跑过来拦下我想说什么,我怕他喊人来就不耐烦推了他一下,也没用多大力气,他就滚到一边撞到一块石头,我看他昏了过去也吓了一大跳,这时候有脚步声响起,我,我害怕,就逃了……”
之前因为藏着偷钱这个秘密,他既兴奋又害怕,脑子也晕晕乎乎,现在随着事情的吐露,胡宇理清思路,振奋精神道:“既然仙师们说小墨是溺死的,那就不关我事了对吧!不是我杀的小墨!”
王有容与苏进良眉头紧锁。
一时无言以对。
胡宇左右看去:“还有问题吗?”
“有。”阿纤举起手,“你都穷了这么久,突然借钱想做什么?”
胡宇没好气道:“我看上一个叫秀芳的姑娘,她家人狮子大开口,我总不能把全副身家掏出来吧?”
齐呼星心想:原来存着有借无还的心思,难怪人陈宝书不愿意当冤大头了。
“好了,你们问得差不多了吧?我不是杀陈小墨的凶手!你们就不应该把我当犯人!”胡宇高兴道。
苏进良对王有容道:“比起一城的百姓来说,他一人微不足道,我们时间不多了。”
言外之意就是:谁知道他有没有藏私,杀了他也不亏。
王有容却犹豫了,因为阿纤正看着他们。
她若滥杀无辜的话,又有何立场去指责她,拿她问罪?
所以王有容没有对胡宇下杀手,只让两名弟子把他带下去看管起来。
胡宇哇哇大叫,但也无济于事。
阿纤道:“师姐抓到了陈宝书吧?”
现在大家都被困在域中,共同的目标都是离开这个域,不然全死在这里也追究不了什么恩怨仇恨,所以王有容收敛住了脾气,回道:“不错。”
齐呼星大叫:“啊!你们已经抓到陈宝书了,他真是魔物了?”
苏进良也受不了他随地大叫,没好气道:“这有什么稀奇的?难道我们四非宗在你们宗门眼里就是个大夫?”
齐呼星连忙摇头,“我是惊讶陈宝书真的是魔物了。”
苏进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若非确实知道是陈宝书变成了魔物,他们也不会围着他身边的人去查。
阿纤问:“他怎么说的?”
王有容道:“他不会说话,他生前并非哑巴,死了变成魔物却哑了。”
阿纤道:“这就奇怪了。”顿了下,又猜测道:“他是不是故意不开口?”
苏进良没好气道:“我们连个魔物都对付不了么?”
阿纤无辜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进良的目光又落在阿纤眉目上,不由出了会神。
这次不是王有容提醒,而是一道幽沉的目光。
苏进良不由恼怒地回瞪,师妹的修为已经够低了,这个人更是不够看,也就比没有灵核的普通人好上那么一点,这样的人胆敢以恶意直视阳雷境修士,不知道是无知还是胆肥。
“还没问过,师妹,你身旁的是什么人?”
“啊?”阿纤后知后觉自己身边还站着越衡。
阿纤扭过头。
越衡脸上没有挑衅之意,也不知道怎么就惹到六师兄如此沉不住气。
“他啊……”阿纤肯定不能说真话,于是道:“是我道侣。”
扔下这个震惊四座的消息后,阿纤趁机问:“可以看看陈宝书吗?”
王有容一会想:我师妹居然会有道侣?一会又想:怎么找了一个更废物的?
脑子里全是这些有的没的,突然听见阿纤的话,她下意识就点了头。
至于苏进良就更惊讶了,他猛地扭头盯住越衡。
这没用的东西何德何能能够让阿纤答应结为道侣。
当初看上阿纤的师兄弟不在少数,但无论是明示还是暗示阿纤都好似不能明白,他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要不是因为大师兄很忙,需要他帮忙教阿纤,两人的关系也亲近不到哪里去。
难道是脸?
苏进良黑了脸,用不赞许的目光狠狠剐了眼无辜的阿纤。
被莫名其妙瞪了眼的阿纤还在等着王有容把陈宝书放出来。
王有容心想别的魔物也就罢了,陈宝书这种还真不用担心。
她转动了下手指上的戒指,低声念了句术令,放出一口缸。
看起来像百姓冬日酿造酸菜酱料用的大缸,隐约还能闻到一股酸臭味。
而一个微胖的人正把脑袋埋在缸里,大半个身体吊在外面。
“他不会说话,我们一问他东西,他就这样。”
齐呼星绕了三圈,惊奇道:“我还没见过这样的魔物。”
苏进良嘲讽:“你才见过几个?”
辛可易道:“苏师兄见多识广,能告诉我们这种情况怎么回事吗?”
苏进良:“……”
辛可易点点头道:“哦,苏师兄也没见过几个。”
齐呼星把这辈子最难过的事都翻出来想了一遍,才忍住没笑出声。
阿纤疑惑:“他看起来不像会拖全城的人一起去死的魔物。”
王有容虽然心底认可阿纤的话,但她不想表现出来,继续维持着她高冷的神色,不置可否。
看过陈宝书后,阿纤几人也知道从他身上是问不出东西。
阿纤打了个哈欠道:“我累了,找个客栈休息一下。”
苏进良还没来得及开口,阿纤又问:“师兄师姐住在哪?”
苏进良不知她的用意,但还是回道:“引书客栈。”
阿纤点头:“我也住那,不用担心,域没有解决之前,我哪里也去不了。”
话都让阿纤一个人说完了,苏进良也不好把她绑了,只能看着她和她的道侣以及两个少年一同离去。
引书客栈正是陈宝书开在鸡鸣县的客栈,离主街道还要走上半刻钟,难怪无人看好。
阿纤报上四非宗的名字,连钱都不用出就在客栈里开了两间房,并且要了一桌菜。
因为东家出事,客栈里人手不多,只剩下一对夫妻带着他们的女儿。
赵三放下菜盘,摸了摸女儿的脑袋,道:“几位,客栈里存菜不多,也就能做这几样了,还请包涵。”
阿纤一看桌上有鱼有羊还有些瓜类,都是青萝山下没有的东西,十分满意,笑眯眯道:
“哪里,已经很丰盛了,对了,听说你们东家人很好?”
赵三让女儿到旁边去玩,“是啊,东家人很好,我因为这条腿,很多人都怕麻烦不肯雇佣我,那时我妻子患病在床,我差点就要卖身做奴了,就是东家看见了,把我带到鸡鸣县替他打理客栈。”
“你们东家平时人缘应该不错,有没有人来找过他麻烦?”
赵三想了想,“那倒是没有,只是有求东家的人很多。”
“那麻子脸经常来你们客栈要吃的?”
“对啊!他就一泼皮,好吃懒做还成日做着发横财的美梦,还当人人都像我们东家一样吗?”
“你东家出事前,他也经常来吗?”
赵三又仔细想了会,才道:“那倒没有,说起来好长一段时间没见他了,后面就听说他死了。”
阿纤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你知道你们东家在外是在寻找什么石像?”
“知道啊,不就是……”赵三突然反应过来,警惕道:“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阿纤面不改色道:“你东家的事有些复杂,我们得多了解些内情才能帮他。”
“你们、你们是来帮东家的?可是他们……”
齐呼星道:“哎,我们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赵三疑惑了。
不是一伙的,你怎么还能把账挂人家头上了?
不过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更愿意相信这几人是来帮助东家的,于是他坐到空条凳上,把抹布放在手边,压低声音交代:
“我们东家是在找魔神的石像……”
周围的沉默显得时间无比漫长,赵三把屁股左挪右挪都不得劲,他慌张道:“我知道,我知道此举大逆不道!抓到是要掉脑袋的事,可反正东家不是已经死了……”
也没有脑袋可以掉了。
阿纤回过神来,“不不不,我发愣不是因为他大逆不道,而是……他为什么要找魔神的神像?”
齐呼星一口气抽了回来:“不是吧,他居然与魔神有关系?”
辛可易道:“他一个普通人怎么会知道魔神?”
越衡虽没说话,但是手里的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放下了。
赵三被四人全神贯注盯着,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心里很后悔提起这个话题,但又不得不解释:“我也不清楚啊,知道这事的人不多,我也是一次听他酒后说起过,反正我觉得这件事可能和魔物有关系,四位仙师啊,会不会是魔神在预谋什么诡计?这可真是太可怕了!”
阿纤哭笑不得,轻声道:“放心吧,世上哪还有魔神呢……若是有,我倒是想看看。”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但越衡还是听见了。
“为何?”
阿纤反问:“你不好奇吗?那可是传说中唯一拥有五行灵核,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神。”
“别忘了,神字前面还有个魔字。”越衡提醒。
被冠上魔字,便是玄门所不容之物。
哪怕那位诞生的根本与魔物本质上天差地别,但是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无法控制的东西是异类。
阿纤还没表态,赵三就接话道:“我也听过,那魔神非常可怕,玄门设五行、立万法的祖师爷就是给他杀的……”
齐呼星拍桌子道:“祖师可是我最崇敬的人!若我见到魔神……”
辛可易给他补完话:“若你见到魔神,给他塞牙缝都不够。”
齐呼星:“……”
“哎,正邪不两立,这百来年世间太平就是因为魔神不在,该不会……他又出现了吧?”
桌面的烛火猛地一摇曳,犹如某种无声的警告,赵三打了个寒颤忙不迭起身不敢多说,把巾子搭在肩膀上道:
“你们吃你们吃,我去烧洗澡水了。”
齐呼星觉得赵三还藏了事没说完,连忙追过去,他一动,辛可易怕他乱来也追了过去。
三人一离开,阿纤便专心吃菜,正埋头吃着,察觉氛围不对,抬头一看,便笑了,“你怎么不吃?”
“菜好吃?”
阿纤嚼嚼,狐疑道:“不好吃吗?”
越衡托着腮,筷子在手指间无意识来回转,眼睛盯着阿纤的眼,然后又沉到她还在嚼动的唇部。
阿纤慢慢不嚼了。
这眼神什么意思?
阿纤虽然和越衡认识了十一年,但时常觉得君心似海,饶是她进出他灵识百次也不敢说把他搞清楚了。
就比如现在,阿纤也不知道他又在那阴沉个什么劲,他时常会露出这种让人看了害怕的眼神,不过阿纤早已免疫,再者,力量被限制的魔物在阿纤眼里就是一只温顺的猫儿,她伸手夹了一筷子自己最满意的葱烧羊肉片到他碗里,“你也尝尝,吃饱点,待会我们还可以趁着他们没有回来,先去夜探一下陈府。”
阿纤擅长顺毛。
“你这么上心,他们也不会放过你,等域破了,照样要抓你回去。”
阿纤卷了卷垂在胸前的耳坠带,掩唇又打了个哈欠,“这不是闲着没事,顺道去看看。”
“今夜还是不要折腾了。”
越衡看着她眉眼间的疲色,道:“你精神不济,遇上危险我是不会救你的。”
“啊,你这样说我可要伤心了,一日夫妻百日恩。”阿纤夹了一筷子蒲瓜,笑完之后又认真道:“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就留在客栈里,但说好了,要是齐公子他们回来,你不要和他们起冲突……”
“啪嗒”一声,筷子掉到桌子上,阿纤双眼紧闭,脸朝着桌面直直栽下。
越衡不假思索踢开中间的四方桌上前一步,阿纤就栽进他怀里。
在厨房的三人听见动静一股脑奔出。
刚还灵动活跃的姑娘此刻手脚脑袋都垂着,正挂在公子的手臂上,两条乌黑的长发垂在身侧,还在轻轻的晃荡。
原本放在中央的桌子横移了数米,地上还倒了四五张条凳。
这么大的动静,竟然只是一个人弄出来的,赵三还以为有人进来打架了,拿着大勺子就冲了出来。
“阿纤姑娘怎么了?”齐呼星奔过来想查看却给越衡躲了过去。
辛可易抓住他没分寸和轻重的手。
赵三问:“要不要去请大夫?”
“不用。”越衡低头看了眼,平静道:“她只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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