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断反应》游千夏

32、戒断第十一天 04 围读交锋，

　　“奇怪，那不是观临致盛的大老板吗？怎么跑这来？”
　　“人家是这部戏的总制片，也是最大的资方。再说了，这整个拍摄基地都是她的，她哪里不能去？”
　　“她第一部不也是制片和资方吗？怎么不见她来？而且，像她这种日理万机的大老板，随便派个马仔来不就行了？”
　　“今时不同往日，谁让咱们捧回来了最佳女配和评审团奖两个大奖？不然，你以为那桌牌是摆设？”
　　“啊，我还真以为是做做样子而已。豪门媳妇嘛，此时难道不应该在国金顶楼喝茶？”
　　“额哼。”

　　邱文忆在旁边清了清嗓子，那两人顿时没了声音。

　　会议室的内墙是全透明玻璃的，里面的人能看到走廊，走廊上的人自然也能看见里面。
　　马淑玲离走廊近，毕寻一眼就看见了她，像女王出巡一般笑容灿烂地朝她挥手。接到信号的马淑玲没什么好脸色，逆时针朝天滚出了个大白眼。
　　周围耳目众多，邱文忆无语叹息，喉咙状态突然就不太好。

　　毕寻将那大白眼看得清楚，也不生气，笑眯着眼看向别的地方。
　　她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白止汀和盛晞瑶身上。这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一路走在身旁的助理突然加快脚步，在毕寻走到大门口之前，先用工牌开了门。
　　宋诗颍终于松了口气，斜眼看向司澄。
　　司澄不动如山，丝毫没有要起身迎接的意思。

　　自《她山之欲2》筹备以来，这种引来送往的活儿都是钟鸣玉在做，关键时刻钟鸣玉不在，宋诗颍只好起身说：“各位，这是我们的总制片，毕总，欢迎毕总。”
　　掌声响起，白止汀机械式地拍了拍。
　　她低着头，耳鸣突然加剧。

　　恍惚间，她觉得身旁的人只有手在动，完全没有拍出声音，不由斜眼看去，只见盛晞瑶笑容灿烂，装模作样，完美地融合在掌声里。

　　现场估计没几个人知道盛晞瑶和毕寻之间的关系。
　　毕竟，她也只见过一面而已。

　　白止汀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耳朵嗡嗡地响。
　　周围的光线在消失，声音越发模糊，她像是掉进了一个深黑的洞里，周围爬满了虫子。
　　她觉得口渴，想要喝酒。可她不能喝，不能跑，甚至不能表现出来。她只能焦躁地蜷缩着手指，在桌底下，在没人看得见的角落里，在大腿上抠出一道道红痕。
　　忽然，她皮肤一凉，盛晞瑶的掌心盖在她手背上。

　　心头警铃大作，高渺的声音不期然地在她耳边响起。

　　——小白，跟着我的节奏，调节气息。

　　她猛地挣开盛晞瑶，将手交叠着按在小腹上。
　　她闭上双眼。

　　——吸气，一，二，三。

　　高渺的声音清冽而温柔，像一条无形的丝线，延绵指向远方，带她走向旷野。
　　她呼气，感受腹部逐渐膨胀又逐渐瘪下去。
　　耳鸣声在远去，周遭的现实环境变得越来越清晰。

　　——很好，我们再来一次。

　　身边传来桃子的气息，白止汀重新睁开眼，一瓶刚开封的气泡水已经放在她手边。

　　——小白，你可以做到。

　　她拿起玻璃瓶，仰头喝下小半瓶。
　　那气泡水一直放在保温袋里，一碰上暑气便即刻凝结出冰凉的水滴，贴上指尖的皮肤。气泡水带着近似酒精的口感，划过喉咙，沁入心脾，像深山里的泉水，将身上的虫子冲刷干净。

　　远去的理智重新回归，她的视线终于恢复了清明。

　　白止汀动静不大，但因为坐在盛晞瑶身旁，又在别人鼓掌的时候自顾自喝水，很快便引起了毕寻的注意。
　　司澄难得开口：“给毕总瓶水吧，大夏天的，注意时刻补水。”

　　毕寻的位置本来是放了水的，只是不知哪个多管闲事的，见毕寻迟迟不来，便擅作主张地将矿泉水收回到了箱子里。
　　宋诗颍目光微动，急忙将自己的矿泉水推给了毕寻。
　　毕寻意味深长地笑笑，说：“不用管我，你们流程该怎么走就怎么走吧，我只是来旁听的。”

　　又来了，只是旁听？鬼都不信。

　　宋诗颍一时琢磨不出金主笑里的意思，心想必定是白止汀的无礼举止得罪了她，只是司澄护犊子的姿态过于明显，就算知道白止汀耍大牌也没人敢在这里发作。
　　她也不是头一回做导演和制片之间的夹心饼干，认命地继续毕寻进来前的议题：“呃……那接下来由我来快速说明一下这次剧本的创作背景和故事梗概。”

　　她调整着极简风格的幻灯片，往下说：“电影的名字之所以叫做‘她山之欲’，目的是展现在特定环境和观念背景下，各方如何为自己的欲望和利益而战。故事通过许焕和舒蕊的视角展开，描述了她们如何在这些势力和欲望中斡旋，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最终借力打力，摆脱原生环境，追逐梦想的故事。

　　“第二部，我们将延续这个主题，从九十年代初的大山转而聚焦到七年后的经济特区融城。大背景是，二十一世纪初，国家全面和国际接轨，经济进入快速发展期。小背景是，许焕和舒蕊研究生毕业，不约而同地来到融城，成为了实习律师。

　　“她们在两家不同的律所，许焕做的是非诉案，包括对公司并购和上市作尽职调查，急需证明自己的能力。舒蕊的理想是成为诉讼律师，所里没人接的法律援助案一般都会分给她。
　　“案子盘根错节，其中两宗法援案直接与许焕团队负责的上市案相关。她们再次成为了对手，也再次成为了队友。在敌对关系的掩护下，她们最终将对方送上正式执业律师的位置。
　　“以上就是我的全部内容，大家有没有不明白或者需要补充的地方？”

　　最后一句话是向着所有人说的，但真正在问的是毕寻的意见。

　　办公室内鸦雀无声，司澄最多只给了她三秒钟察言观色的机会，时间一到，她便毫不客气地说：“不耽误大家的时间，接下来就正式进入围读吧。旁白和场景描述部分由执行导演阿鑫帮忙念一念。过程中有任何问题请及时提出讨论。阿鑫，开始吧。”

　　这是宋诗颍第二次和司澄合作，依旧觉得司澄这样的举动太不给资方面子。
　　可毕寻一副和蔼可亲眉眼弯弯的贵妇派头，对此毫无意见，宋诗颍要是再说什么就未免显得过于狗腿了。她打开剧本，随着阿鑫的念白往下看。

　　剧本的开头便是许焕和舒蕊分开七年后的再会。
　　她们加入的律所都是有名的红圈所，一次下班聚会，两人意外在商场门口碰上。她们交换了个眼神，擦肩而过。

　　下一个镜头，两人回到各自的出租屋，登录小企鹅。对方的头像在上面挂着，却没怎么说话。她们在案头加班，各做各的案子。
　　她们忙碌在各自的实习故事里，两条叙事线并行推进，直到第一次交汇，她们遇到了相同的挑战：留用名额有限，她们要在一群高学历高水平的实习律师当中生存下来，成为正式执业律师。

　　为此，她们十分重视手上的工作，日复一日地奔走，没日没夜地加班，还要时刻提防同所实习律师的手脚。就在她们快要拨云见月的时候，舒蕊发现自己手上的两宗法援案和许焕牵扯到一起。
　　胜诉率是留用的关键，如果这两桩案子败诉，带教律师将失去实习生名额，舒蕊只能离开律所。
　　而一旦舒蕊的当事人胜诉，许焕团队跟进的上市案将宣告流产，许焕走人。

　　第二次交汇，许焕和舒蕊作为律师助理在法庭上正面交锋。
　　由于她们无法为当事人直接辩护，白止汀和盛晞瑶在这一幕里的对手戏并不多，却要演出针锋相对的胶着效果，她们和两位带教之间的化学反应便十分重要。
　　这是一段全新的“四角关系”。

　　饰演舒蕊带教的，是观临致盛旗下艺人，盛晞瑶的同门师姐，赖云初。

　　在赖初云的角色视角里，她原本看中的是一位有海外留学背景的博士生，只不过被同所的劲敌抢了去，无奈之下才定了舒蕊。
　　“我情愿自己准备材料，也不要拖后腿的律师助理。”
　　这是赖云初的其中一句台词。

　　她不喜欢舒蕊，可要拉低她的胜诉率？没门。
　　就在这么一个拧巴的状态下，赖云初站上了原告代理律师的位置。
　　舒蕊料准她这般骄傲的性格，暗自储备着“弹药”。

　　执行导演阿鑫将剧本翻到下一页，念道：“法庭，肃静，原告代理人陈诉。”
　　“审判员，原告的诉讼请求十分简单……”
　　赖云初面无表情，抑扬顿挫地念起了台词。
　　这是她惯用的省电模式。围读而已，台词情绪到了就行，不必花大力气使真功夫。她暗暗看了斜对面的司澄一眼。果然，导演并没有说什么。

　　阿鑫往下念：“原告陈述完毕后，审判员转向被告。”
　　坐在角落里的“审判员”说：“下面由被告进行答辩。”

　　许焕的带教由曾蕾饰演。曾蕾没有签公司，向来单打独斗，虽拍过不少戏，但大都戏红人不红，在圈内被戏称为透明的黄金配角。
　　她演得很用力，不仅台词手舞足蹈，就连肢体语言都是张牙舞爪，如果不是坐在椅子上，恐怕早就演上了。
　　赖云初鄙夷地瞧了她一眼，默默喝着自己带来的咖啡，并没有留意曾蕾的台词中都有些什么内容。

　　忽然，她手肘被人用力一戳，扭头看去，白止汀不知何时将一个摊开的文件夹怼在她的手肘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阿鑫的念白跟上：“舒蕊将事先准备好的材料推给唐律。”

　　那文件夹是空的，白止汀却煞有介事地指着虚空，虔诚地注视着赖云初的双眼。
　　她沉着胳膊，压低了声音，却用清晰可辨的吐字在她耳边说道：“用这个打。她们的辩护站不住脚。”

　　赖云初怔怔地看向她另一只手，在那里，剧本被合上。
　　白止汀脱稿了。

　　剧本上又叠着另一本合上的剧本，上面贴满了索引贴和便利贴。
　　盛晞瑶警惕的目光向她射来，犹如许焕坐在法庭上，时刻提防着对手的新招。
　　赖云初看着盛晞瑶双手绞着的钢笔，骤然意识到另一本剧本是盛晞瑶的。

　　她看着白止汀和盛晞瑶同时朝她射来的目光，前者韬光养晦，后者半掩锋芒，明明是不同的神情却又藏着相似的野心。
　　她不得不放下咖啡杯，接过白止汀递来的文件夹，咬牙：真是两个不省电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