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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郗道茂不应该是个恋爱脑,道貌西绝不能是个恋爱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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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痛欲裂。
我昏昏沉沉醒过来,有温暖柔软的手贴在我的额头上,摸了摸。
“夫人……小姐已经退烧了……退烧了!”
我挣扎了几下,终于撑开了灼热沉重的眼皮。
眼前,是三四个广袖轻衫裙打扮的女孩和女人。
年纪最长的那一位被她们扶着,在床边坐下了。她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是退烧了。”她点点头。耳边的翡翠坠子轻轻晃。“让厨房做新鲜的热粥和补汤来。”
“是。”两个少女飘着长裙踏着碎步快步出去了。
“道茂,你再睡一会儿,闭目养神。”那个女人温柔摸了摸我的脸。“我去让大夫来给你复诊。”
道貌?
我不说话。
“夫人。”另一个少女弯腰低头上前,小心扶住了她。
她们慢步出去了。
门轻轻合上了。
屋里寂静,裹满了清澈的木头香。
头痛欲裂。
她刚刚喊我什么。
道貌。
道貌道貌道貌道貌……
我沉默看了一圈屋里摆设。我抬了手,看一看自己。修长玉手,青衫广袖。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一缕黑发扯了半天,长长长长,才摸到底。
这不是我的卧室。
这不是我的手。
这不是我的衣服。
这不是我的头发。
这不可能是做梦梦里不会这么清晰真实我有经验。
道貌。
道貌……西。
道貌西么。
那个被东晋渣男休掉的青梅竹马前妻么。
好像是那个道貌西。
应该是那个道貌西。
还有谁的名字里有道貌这么难读的字我不认识反正我不认识。
没有用十秒钟,已经反应过来。
穿越
行。
我懂。我知道我看过我看多了电视剧那一套。穿越。
行……行……好。问题不大。我可以想到办法。我总是想得到办法我抗住了那么多遭罪的事我永远想得到办法我必须想得到办法。
我懂……
我懂我懂我懂我懂不就是穿越那一套么我懂我懂。
不。我不懂。
我心一紧,狂跳,浑身瞬间升温滚烫。我噌的一下坐起来跳下床赶紧搜索这间屋子里可以找到的有用提示为什么穿越为什么是我我做什么了我出车祸了吗好像没有我昏睡过去之前我偏头痛我躺在床上看手机我什么都没做那我的灵魂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怎么跑到一千七百多年前来了怎么跑到这个道貌西的身体里来了道貌西道貌西道貌西道貌西……
难道……是因为我在博物馆里把王献之骂了一通……古人听到我骂他们了王献之不高兴了道貌西不高兴了我让古人不高兴了故意把我弄来的?
不至于不至于这个道貌西这么重情重义的女人……可那个王献之……那个虚伪的渣男……我好像骂了他好久……
头痛欲裂。
我用力抹了一把脸。
“操……我是不是喝多了酒精中毒弄出幻觉了……”
我在屋子里拼命打转。什么有用的提示也找不到。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我是醉昏过去了吗……我是在梦里吗……
我在梳妆桌前坐了下来,轻轻拉开抽屉。满抽屉的金银珠宝。
我摸过去,紧绷着的癫狂精神稍稍放松了点。物质,永远可以瞬间给迷失的灵魂带来矩阵的触地感。
我仍然摸着那些珠宝。
我是该戒酒了我真的该戒酒了弟弟说的对我必须戒酒了再这样喝下去我迟早要疯我已经分不清现实梦境了我不能再这样喝下去了……
我又噌的一下站了起来,甩了手里的金银珠宝,轻脆响。我用力合上抽屉,重头在屋子里找关键提示。
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穿越了总会给到什么神秘提示从此开启副本人生一路开挂走上人生巅峰总会有什么提示的一定会有的在哪儿呢在哪儿我在干什么我在哪儿我疯了我在干什么我到底喝了多少我记得我没喝多少啊我怎么会醉成这样我在干什么……
“阿姊。”
我还在屋子里原地打转,木门外,有一道寒凉温润的声音沉沉响了。
“阿姊,你的伤寒怎么样了。”
我侧耳轻步靠近过去。
“我听说,你已经退烧了。”隔着木门,那道声音有些闷闷的,仍然湿润,清澈。“我带了你爱吃的糕点。”
我没有犹豫,拉开了门。阴天,暴雨。门外长廊下,立着一个十六七岁的高挑少年,翩翩柔软白衣,宽肩窄腰,玉白脸,黑曜石眸,黑发利落扎起,湿润发丝长至腰,束了晕光的纯净白玉环。
瘦。
瘦的形销骨立。
仿佛扎根在雨水里的千年枯树。
他被我猛开门怔了一下,目光抬高了。仍然面色平静,定定不动。
那双黑曜石眼睛,闪烁着似雨滴的碎裂光芒。
“退烧了。”我对他点点头。“别担心。”
“嗯。”他定睛望着我,默了一下。他缓缓抬了手里的一包东西。手面顺着指尖滑落了几丝雨水。手心里的油纸仍然干燥。“桂花糕,你爱吃的。”
糕点……我是最不喜欢吃的。又甜又腻又噎又干。
寒风卷着冷雨,刺骨冷。
我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阿姊……”他目光轻移,看了一眼我身后暗沉沉的屋里,沉声道。“我可以进去吗。”
“进来就是了。”我立即让开身,迎他进来。
他没动。
他仍然安静地看着我。
忘记了……
我赶紧低了头,夹了声音,低声细语,做古代女子柔弱状。“你……进来吧……”
他更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他仍然立在寒风阴雨里,牢牢盯着我看。
我闭了闭眼。低着头默默回了屋。随他的吧。
一直等到我在桌边坐下,那棵千年枯树才踏离了雨幕,走进来,又仔细轻声关了门。
“风冷。”他说。
“嗯嗯。”我应他。
他走到桌边坐下。
“阿姊。”
“嗯嗯。”
“病才好,你不能多吃甜的。”他一折一痕地打开那叠纸裹着的糕点。
那双手骨节异常瘦,修长,仿佛湿润的枯树枝,指尖灵巧,起落忍耐,喷薄欲发。
“只可以吃两个。”苍白指尖又仔细压了几下翘起的纸边,纸边稍微平下去了一点,他缓缓推过来。“我看着你吃。”
看着我吃?看着我吃……干什么……
他就这么安静地看着我吃糕点。
我吃下去半块。他抬了手,倒茶水。
我又吃下去半块。他将盛了茶水的杯子轻轻放在我面前。
“喝水。”他温润好听的声音沉沉响。
我喝了一口水。又喝了一口水。
他盯着我端杯的手看。
我放下杯子。
他又盯着我拿糕点的手看。
我默默咬住第二块糕点。
他还在看。
他端起茶壶,给我的半杯水斟满了。
我吃下去第二块糕点的最后一口。
他合上了裹糕点的纸,仔细叠好,完美复原一折一痕,推到了桌子最远的另一边。
“可以了。我明天再给你带别的糕点来。”
“那这份怎么办。”我指一指。“还有这么多……”
“我一会儿去送给五兄。他也爱吃甜。”
五兄?那是谁。
我默默喝水,没搭腔。
他还在盯着我端杯的手看。
我咬着坚硬瓷杯,也斜着眼盯着他看。
目光撞上,那双闪烁雨点光芒的黑曜石目光立刻掩了下去,眼睫底下落了淡淡阴影。
他轻轻理了两下翩翩白衫,拿了糕点,起了身。
“阿姊,我先走了。”
“这就走了?”我还想着能不能从他这里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嗯。”
“那好吧,我送你。”我放下杯子,起了身,同他一前一后走了四五步,走到门边。
他没有急着打开门。
“阿姊,你好好休息。”
“嗯嗯嗯。”
“我明天再来给你送糕点。”
“好好好。”
“阿姊,我先走了。”
“行行行。”
他打开了门。门外,寒风直涌进来。他立即取了门外槛边的白纸伞,踏出去,轻声关紧了门。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位气质温润做事体贴的俊美弟弟,我躺倒回床上。
还下着阴雨,天太冷。我伸脚勾了被子,往上扯,歪歪斜斜盖上。
阿姊……
弟弟……
他……谁啊?
临近傍晚,那位尊贵富态的夫人带着大夫给我复了诊,确认了我已经退烧痊愈,又让我喝了清粥补汤,才终于放下心来。
“入了冬,雨久,多穿些,防风保暖。”她看着我吃饭,折了手绢,给我擦擦嘴角。
“是是是。”
“还好,两天就病好了。要是病久了,我和你王姑父都不知道该怎么向你父亲交代。”
“没事没事。”王姑父……哪一个王姑父……难道是那个王……
“道茂,好好休息。等完全好透了,再让你几个哥哥带你去看花灯。临近过年了,秦淮街头巷尾正热闹着呢。”
“嗯嗯嗯……嗯?”哥哥?几个哥哥?道貌西有这么多哥哥?
“夫人,”有侍女低头细碎步进了门。“老爷回来了。还带了几位友人,晚上留府吃饭。”
“好。我这就去。”那位夫人抬了手,另一位侍女低头弯腰快步上来扶住了。
“夫人,老爷说,要几位郎君和郗小姐立刻去书房拜见几位长辈。”
“嗯?”我从白瓷碗里抬了头。“我吗?我也要去?”
“道茂,喝过汤,你就过来。”那位夫人又对另一位侍女嘱咐。“外面雨大,给小姐披件暖袍子。”
她们出去了。
我三两下赶紧把汤喝完了,擦了擦嘴。那位侍女已经拿了长袍和披风等我,仔细给我穿上。
侍女给我撑着雨伞,穿过院子,绕了两条长廊,才到那位王姑父的书房门口。
“老爷,夫人,郗小姐来了。”侍女在门口低声传报。
“进来吧。”一道清润声音响。
侍女给我推开门,撩了门帘。
我垂着眼,拎着层层叠叠的长裙角,小心翼翼抬腿跨过门槛,进了里屋,只觉得余光里唰唰唰全是飘逸人影。
我一怔,直抬头看。屋子里坐了四位长辈。另一边坐着一位年纪稍长的青年男子,手边还坐着一位明朗似太阳的少年,两人在喝茶。
书柜边倚着的年轻男人,蓬首散带,手握书卷,姿态懒漫。
他身边,是刚刚来看望过我的那位弟弟,白衣黑发束白玉环,仿佛一棵枯树,笔挺立在书桌后面,正在写字。
他悬停了笔。
他们齐齐对我望过来。
好多人啊……
这……谁是谁……我怎么喊……古人都是怎么称呼来着……
“阿茂。”那道清润声音又响了。是那位夫人身边坐着的中年帅哥。一身墨青色长衫,眼神澄澈,鬓角几丝白,神姿俊朗。
“在!”我立即应了声。
“身体怎么样了?”
“已经退烧了。”
他点点头。“这是顾三叔和戴二伯。过来问安。”
我第一意识里,直跳出来只有电视剧里男人们的作揖姿态,我慌忙学着弯腰低头抱拳,应声道:“顾三叔好!戴二伯好!在下……女子……鄙人……我……我是道貌西。道貌西。”
话音落,满屋寂静。
长袍广袖严严实实挡在我眼前,蒙着浓雾一样的青色阴影。我仍然不敢抬头。
过去多久了。
屋里仍然寂静无声。仿佛呼吸声也停滞。
我终于忍不住,悄悄抬眼,掠过长袖,瞧了一眼。
所有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紧紧盯着我看。
我心里一怔。
再悄悄瞥过去一眼。那个衣衫散乱的年轻男人倚着书柜,抱着手臂,嘴角勾地几寸高,像是在等看我的好戏。
我立时脸耳滚烫。
我刚要收回目光,把头彻底压下去,就撞上了另一双安静的黑眸子。
那棵千年枯树立在书桌后面,浑身散着潮湿寒气。他手里还握着笔,悬停在纸上半空,身子却静静立直了。那双黑曜石眼睛捉摸不透地盯着我看。
我默默倒吸冷气。彻底低了头,躲进广袖的阴影里。
我身子弯地已经快要到脚底了。
救命啊……谁来救个场啊……
“咳……”有一道低沉嗓音轻轻响了。
谁。谁这么好心!恩人!
“表妹莫不是这几日高烧病糊涂了,还没缓过神来呢。”是那个衣衫散乱的年轻男人……他朗声笑。“说话也说不清楚,连自己的名字都念错了……”
我立即接了台阶。侧了侧身,对他再弯下去一寸腰。“是是是。我这几日高烧,病刚好,精神还是累……”
“父亲,顾三叔,戴二伯。”那个年轻男人放下了手里书,对他们作揖。“外面风寒雨冷,表妹今日刚退烧,身子弱,不如让她先回屋休息吧。”
恩人。兄弟,你就是我的恩人。
我记住你的这一笔恩情了。
“逸少,”那两位长辈和蔼笑。“就让道茂先回屋休息吧。”
“嗯。”那位被称作逸少的中年帅哥点点头。“小侄女,等你把身子养好了,我们再喊你来对诗写字。”
我将头压的更低了。这一次,是心甘情愿的。“好!好好好!我这就回去!多谢大家体谅!多谢大家体谅!我这就回屋休息!”
屋里还是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
我又尬住了。没人说话。我这是能起身还是不能起身一千多年前的礼仪是怎么个礼仪法我到底起不起我能不能直接走是低着头走还是抬头走到底是怎么个走法我该怎么走路我先迈哪一只脚走路是怎么走来着……
我就这么僵在那里。腰酸背痛,仍然不敢直起身。
“小侄女,一直拘着礼做什么。”那位中年帅哥发了话。他浑厚的笑声暖了沉闷的书屋。“快回屋休息吧。衣裳穿厚些,多喝点热汤。你们小孩子都是不懂得照顾自己的。”
“是是是!”我长舒了气。终于直起身子来,放下了酸痛的手臂。我对他们点点头,闭唇微笑。“小女子先回了。”
“哧……”谁。谁笑我。好像是那个帮我救场的年轻男人。
我条件反射,抬眼瞧他。他旁边那棵千年枯树还在沉默盯着我看。寒意直逼进我心里,仿佛一眼看穿我的灵魂原貌。
我赶紧垂了眼,掩藏自己。“我先回了。”我低着头,碎步加大跨步,速度退出了书房。
走廊里,是微微凉的雨里新鲜空气。一千七百年前毫无污染的新鲜空气。
侍女带路,我撑着雨伞,快步往屋子回。入了冬,风雨缠绵,我只想赶紧躺回被窝里。走近了第二条走廊尽头,天色已经黑透了。我看见了我的那一间房门。
我推门进去,立即关紧了门,脱了披肩,躺回被窝里取暖。
王姑父……逸少……逸少……那是谁……那一屋子里的人都是谁……这个王姑父和王羲之难道是有什么兄弟关系……
我翻来覆去,被子仍然没有捂热,冰冷冷。我干脆起了身,裹紧毛绒披肩,仔细看书柜上的书。
都是繁体字。看的很吃力。我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清一本,琅琊王氏族谱。
我立即取了下来,窝回被窝里,裹着被子看。
字仿佛印上去的工整,我大致看得懂。
前面半本都是祖上的人名和生平介绍,记载了四五代。我直翻到末尾几页,仔细读。
王羲之……字逸少……五子王徽之字子猷……七子王献之字子敬……
我默默合上了族谱。
那位神姿俊朗的中年帅哥……
王羲之。
我瘫倒在床上。
历史书上没说过……王羲之……人到中年……还这么帅啊……
我还在回想王羲之的那副成熟俊脸,侍从侍女送饭来了。
他们将盒里的餐碟一一摆好,合上了盒子,要出去等。
“他们都吃饭了吗?”我看了一眼满桌菜,很丰盛。
“正在饭厅,老爷的两位友客爱酒,五郎君陪他们喝得高兴。”
“嗯……”我点点头。“你们把盒子留下吧,别在外面等了,天太冷,下雨又吹风的。我一会儿吃完了,我自己把这些送到厨房去。”我一顿。“对了,厨房在哪儿……”
“小姐,”他们俩闷头笑起来,又立即正了身。“小姐从小就对我们好,我们都记在心里。小姐,我们等一会儿不要紧的,你快趁热吃吧。”
我望一望门外的冷风雨。“那你们先去吃饭,看着时间,再过来拿盒子。”
“是。”他们低头作揖,退出了房间。
等吃过饭,天色彻底黑成了墨。他们过来取饭盒,收餐盘,又帮我燃了几只新蜡烛,点在屋子不同位置的烛灯架子上,烛火瞬间蹿高,屋里明亮了几个度。
“小姐,天冷,你又病刚好,早点沐浴休息。我们去帮你热水,一会儿来喊你。”
“好好好。”
他们退出去,细心关紧了房门。
这个道貌西,很讨人喜欢啊……连侍从侍女们都对她这么用心……看来是一个不搞尊卑贵贱对下人很好的新时代女性……
我又冷又懒,躺回床上,吃的太饱,血液直往头涌上来,昏昏欲睡。迷蒙视线里,是明明晃晃的烛火。
可是……我怎么就来了这里呢……怎么就是道貌西这副身体呢那原来的道貌西呢去哪儿了她这会儿看着还是个少女应该没死啊她不是离婚以后三十多岁才死吗我怎么就穿越过来了可能我一觉醒过来我还躺在床上我只是在做梦我喝多了我醉糊涂了我喝得太多了我喝得太多了我该戒酒了我不能再喝下去了……
我这么一昏睡,再沉沉睁开眼,天光大亮。雨已经停了,仍然天阴。
我困的闭上眼,缓了一会儿,又睁开了眼。
还是那间古香古色的木头屋子。一千七百年前的木头屋子。
屋里的烛火仍然燃着,燃下去了大半截,摇摇曳曳,在白日里有些淡。
我翻了个身,蜷进温暖的被窝里。
随便吧……爱是哪儿就是哪儿吧……这梦是醒不过来了……我可能是把我自己喝死过去了……随便吧……死了刚好……死了好啊……没烦心事了……随便吧……
我又蒙头昏睡了一觉,一直睡到近正午,被侍女喊我吃饭的声音喊醒了。
我应了一声。侍女立即拎着饭盒推门进来了。她看我还懒在床上,唠叨着让我起床,洗了热毛巾,递过来给我擦脸。我擦着脸,又暖又软和。她忙给我套毛绒厚披肩。
饭菜是热的,刚出炉,酱香掺着清香扑鼻。睡这么久,已经很饿了,我坐在桌边,埋头狼吞虎咽。
“小姐,”侍女给我倒热茶。“你昨夜睡着了,喊不醒你,还没沐浴。一会儿吃完饭了,我给你打热水,好好泡个澡,祛病气。”
“嗯嗯。”我端了茶喝。“对了,王羲……王姑父,王姑父呢。”
“老爷正在书房里写字呢。”
“嗯……”我夹了块牛肉。“我一会儿沐浴过了,去拜见一下王姑父吧。”昨天一无所知,忽然见到那么多古人,茫茫然,没来及看清楚。王羲之……名人祖宗,我可得好好膜拜大佬,跟着这样的传奇人物混,一定能学到不少东西……
我沐过浴,换了一套新衣裳。天边阴云渐渐散开了,难得出了一会儿太阳,透着冷金光。侍女帮我仔细打扮,化了妆,干干净净,又拎着一个白陶瓷制的提篮式熏炉给我熏屋子,祛病气祛异味,熏地我浑身也香香的,安心清净的沉香。精神气立时充满了。我裹了暖和披风,往王羲之的书房去。
我在书房前停下。侍女向门口的侍从传报。
“老爷去后院厨房了。”侍从回道。
厨房?
侍女又带着我往府里的另一边绕过去。
远远地,终于看见那位传闻了一千七百年的中年帅哥,墨青色长衫,精神明朗,站在栅栏边上撒食逗鹅。
栅栏里,养了七八只鹅,围圈叫着抢食。
我走上前,学着府里侍女们的作揖姿势,琢磨着我脑子里不多的文化词,同他问安。
“王姑父,道貌昨日病了,身体欠佳,未能向各位长辈好好问安,心甚不安。”这么说对不对。应该对吧。
“嗯。”王羲之大佬没看我,还在喂鹅。“无妨。”
我抬眼看他,手仍然恭敬举着,不知道能不能放。这是大佬啊……还是不放了,礼多人不怪嘛。古往今来人性都是一样的。
“今日身子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
“请大夫来看过了吗。”
“昨日看过,今日还没有。”
“一会儿我让他们给你请大夫来,再给你开几剂补药。”他直起了身,炯炯有神看住我。“你从小身子就弱,这是我们家老七的责任。要不是你当年为了救他落水,你也不能落下畏寒畏湿的病根子。你在我们府里这段时间,一定把身子调养好了。”
我抬着手低了头,有些茫。这个道貌西儿时救过王献之吗……
我仍然低着头。我不知道回什么,不敢轻易说话。
“小侄女。”
“在。”
“喂鹅吗。”
“嗯?”我抬头看他。
“那边。”他笑容明朗,眼神示意过去,栅栏边上有一只半身高的木架子,一层一层晾晒着不同干货。最上面一层,放着一只浅筛子,里面垫了油纸,铺了薄薄一层熟软碎米。
我走过去,拿了架子上的碗和勺,盛了小半碗软碎米,站到他身边,同他一起喂鹅。
鹅一直在叫。在他那边吃几口,看到我撒的米更多,又伸着长脖子嘚嘚嘚嘚直跑到我这一边来。
时代不同,文化不同,说话方式不同,人不同。只有鹅,还是一样的鹅。
我喂地兴起,干脆将软米饭哗啦啦甩下去,下碎米雨一样。
“小侄女——”他笑着拦住我。“不能这么喂。米,要一点一点地撒。多了,就贪食。贪多了,鹅也积食,会不舒服。”
“抱歉……”我缩缩肩膀,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收回了手。“没有经验。”
他慈爱看我一眼,还在笑。又出了几道声,把鹅逗分散开来。
“小侄女。”
“在。”我放缓了量,学着他的方法,一点一点给鹅撒米。
“前两日,我同你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我面不改色。仍然佯装喂鹅。
什么事……大佬,您和道貌西说了什么事,我不知道……
“嗯……”我默默低了头。
他专心望着栅栏里的鹅。
“这件事,”他缓缓道。“我没有让你姑母私下同你说,我就是想亲自问一问你的意愿。”
“嗯……”什么事……什么意愿……
“小侄女,我看重你。你是重情重义之人。如果老七能同你结为连理,是他的幸事。”
“嗯……”嗯?嗯?嗯?
“我们两家人,看着你们两个孩子一道长大。”他放下软米瓷碗。“老七喜怒不露于色,唯独,他从小对你的心思,几乎是天下人都知道的。”
“嗯……”我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明年,老七就年过二八了。”他缓缓背了双手,绕着栅栏走了几步。“小侄女,老七来求了我……他求我,年后立即给你们郗家写第二封提亲信。”
“嗯……”嗯嗯嗯?第二封?第二封?
“你父亲一直没有给我回信,我理解你父亲的诸多顾虑。可老七年纪还小,他不会明白。他面子上看着不动声色,冷静如常……这件事,他心里是很焦急的。”他笑了一下。“他害怕你心有动摇,不愿意跟他。”
“这个……”
“你了解他。老七从小就性子孤傲,偏偏最听你的话。他甚至不服我,就愿意服你。”
“不敢……”不敢啊……
“小侄女,再好好想一想。”寒冬日光里,他又仿佛明月,镀金锋芒里糅着柔和月光。“你愿意,我就写第二封提亲信。你不愿意,那就是老七没这个福分。最重要的,是你的心意。我尊重你。”
他尊重我?可古人的婚姻,不是父母定吗。
我当下对他们一无所知,不敢轻易答话。还是作了揖,诚心道了谢。
王羲之往书房回了。
“请大夫来给小姐复诊。”他对另一边立着等的侍从抬了抬手,缓声嘱咐道。“再让子猷来书房找我,我有画给他看。”他顿了一下。“烫壶酒送来。要子猷爱喝的山阴酒。”
我将手里的最后一把米撒尽了,又看了一会儿鹅。我让侍女自己去玩儿。我在府里转着圈,观赏古人的住宅。
绕过长廊,院子里,有一道飘逸身影闪了过来。
“表妹……”
我停了步,顺声去看,是昨天在书房里帮我解了围的那个年轻男人。
“表妹,”他笑朗朗地走过来,衣衫系地散乱,身上披着似白雪的毛绒披肩。“刚来我们府里第一天就病倒了……伤寒好透了么?”
“好了。好的透透的。”不知道他是王羲之的哪一个儿子。应该不是王献之……吧……
“那就好。”他走近了,迎面浑身的浓郁酒味。
“这是喝了多少。”我忍不住问。
“不多。”他笑。“昨夜喝到今早而已。”
“快活啊……”真快活。我两天没喝酒了。
“对了,表妹,有件事……”他对我笑。“母亲说,和往年一样,让我们兄弟几个带你去看花灯。”他笑。“不过么,我和六弟约了人要去会稽游山玩水……二兄又正忙着在道观里做法祈福……”
“没事。不看也行。”秦淮这一片的花灯花景,我已经在一千七百年后看腻了。
“别。”他又拦住我。“表妹,我要是不带你去,母亲一定要责我。你刚来我们家住,第一天就病倒了……府里上下都对你紧张着呢。我们换个法子,成么。”
“什么法子。”
“我让七弟陪你去。”
“嗯……”七弟?王献之?王献之么?
“我已经同他说好了。他答应了。”
“嗯……”七弟……那应该……就是他啊……
“他今晚就带你去。”
“嗯……”七弟……那个休妻的……
“唔……”他忽然昂了头。“他来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翩翩白衣。玉白脸。白玉环。
那个温柔俊美的弟弟……别是他别是他别是他别是他这么好看的弟弟可千万别是那个休妻渣男别是他别是他别是他别是他。
那棵千年枯树的玉白身影安静移到了我眼前。
寒凉里裹着潮湿气息,拂我的面。
千年枯树缓缓俯身作了揖。“五兄。”
五兄……这个酩酊大醉的年轻男人是王徽之了……
“七弟,你带着表妹好好玩儿。”
“是。”
“我去找父亲了。”徽之对我们晃晃手。
我沉默望着徽之离去的飘逸背影。
“阿姊。”千年枯树对我低眉垂目。“你病刚好,不可以吹寒风。再休养两日,我带你去看花灯。”
我定格原地,动弹不得。
千年枯树……温柔俊美的弟弟……就是……王献之……啊……
我茫然回了屋,推开木门,就看到桌上放着一只白玉碟,碟子上整齐放了两块桂花糕。
看来,刚才在长廊遇上之前,他先来找过我了。
我关了门,在桌边坐下。他还真是严谨。说了第二天继续送糕点,就来送了。说了只能吃两块,就只放下来两块。
我知道,历史上,这个郗道茂一定是会嫁给王献之的。可是我不是郗道茂啊我不想嫁啊我要回去这个梦怎么还没结束难道做个荒唐梦还要结婚我要回去……
我看一看那两块精致细腻的桂花糕,仍然对甜食提不起兴趣,搁置在桌上,脱了披风,倒头睡进被窝里。
睡觉我只想睡觉再来点酒就这么让我醉生梦死死了算吧……
我在屋子里闷头睡了三四天。硬是躲着那个休妻弟弟王献之。
我伤寒刚痊愈,所有人都要我好好养病,也防着传染,允许我在屋里吃饭,不用特意跑去饭厅和大家坐同桌。我因此得了清净。反正,我也不认识他们谁是谁。
我在屋子里从饭菜吃到零食,没歇过。王府里的厨子特别会做各种酱香小菜卤味荤肉,我让侍女帮忙端了好几盘过来。又想要几壶酒喝,可想到这个道貌西是贵小姐,一定不会整天抱着酒喝,生怕漏了馅,只好忍着。
天冷,容易饿。吃饱了,又容易困。我就这么吃吃睡睡,过了几天难得的懒日子。在未来,我是绝对没有这种机会的。都是工作。来不及处理,接踵而至,从不停歇。
没有人来打扰我。
只有王羲之的夫人,道貌西的姑母,她来给我送过补汤,添衣加被,嘘寒问暖。
还有,献之。
他每天下午都来看望我一趟,送糕点。不过,我吃得太多,吃饱就睡,总是一觉睡到天黑,他刚好遇不上我。他就让侍女提醒我,糕点只能吃两块。可他送来的桂花糕,我一块也没动过。
夜已经深了。
碟子里的小菜和酱牛肉已经被我吃干净了,只剩一点浓稠卤汁。
我还是饿。
好饿。
我还想喝酒。
我已经好几天没喝酒了。
反正已经在梦里了戒酒的事情就再说吧……
我起了身,给长灯里的烛火点燃了,裹紧了长衫披风,拎着长灯,往后院去。
我只去过厨房一次,那天陪王羲之喂鹅。这会儿,没有侍女带着路,我又不记得路了。
未来世界里,乌衣巷这一片成了景区,王谢两家的大部分地盘又被划分出去做了夫子庙长街的步行区,路短,而且窄。没想到,一千七百年前的乌衣巷王府,竟然面积大出了数十倍,弯弯绕绕,摸不清路。
我已经重复绕了两圈同一条长廊,仍然没有找着去厨房的方向。
寒夜里,我浑身冒汗,血液沸腾,一点也不觉得冷了。
我仍然不肯放弃。越是这样,我越是想喝酒了。我一定要摸到厨房弄来酒菜……
我心里一团躁火涌起来,猛往另一边还没绕过的长廊横冲直走。
摇曳灯火里,忽然透出一道高挑的白影子。
我定睛看,前方,院子梧桐树底下,端正立着一个白衣少年。
我举着长灯,停住了。
那棵千年枯树也看见了我。
黯淡月光里,他理了理本来就平整干净的翩翩白衣,低头抬手,对我作揖。
“阿姊。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啊……哈……”我琢磨着。“我……睡前消消食……吃太多了……”我仍然没有靠近过去。“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好冷的……”
“方才出去吃酒局,刚回府。”他垂落了目光。“多喝了几杯,不大舒服,就在这里吹吹冷风。”
“嗯……”
“阿姊。”
“嗯……”
“天色已晚,我送你回房。”
“不用不用。”我还没找着厨房呢……
“阿姊。”寒凉温润的声音沉了下去。“天很冷,我送你回房休息。”
行吧。绕路吧。我立即抬腿就走。“我自己走我自己走……”
那棵千年枯树已经快步靠近了过来,温柔走在我身侧。他划过夜风,寒凉里,卷着浓郁的潮湿气息,是雨水的味道,还是墨水香,我分不清。倒没什么酸酒味。
我同他不一样。我身上只有金钱洒出来的香水味,和散不去的酒味。从头到脚,是刻意做保护盔甲的奢靡味道。我早已经忘记我原本是什么味道了。
不过……这个道貌西的肉身,是很好闻的……沐浴那会儿……好像是淡淡的乳香……非常非常干净迷人的味道……
我默默往屋回。任由他守护在身侧走着。
黑暗里,世界静悄悄。
虚实灯火之间,我偶尔瞥一眼那个枯树一样的玉白影子,很缓,很稳。
“阿姊。”
“嗯……”
“我已经几日没有见过你了。”
“我这不是病着嘛……”
“阿姊。”
“嗯……”
“桂花糕,吃了么。”
“吃了吃了……”当然没吃。
“阿姊。”
“嗯……”
“花灯,还看么。”
“不看也是可以的……”
“阿姊。”
“嗯……嗯……”
“郗舅舅不喜欢我。”
“啊?”
“我请父亲写过去的提亲信,他至今没有回信。”
我停住了。
他也停住了。
“阿姊。”他低头望住我。“我会想办法。”
“啊……”这跟我没关系啊。
“阿姊。”
“嗯……”
“我一定娶你。”
“哈……别开玩笑了……”我又不是你的阿姊。
他不说话了。
我抬头望他。他的脸孔淡漠,而且冷,可是那双闪烁雨点光芒的黑曜石眼睛,在灯火的虚实光影里红红的,好像也热热的,仿佛冷漠小兽通了人性,压抑着焦灼湿热的渴望,仍然沉静地望着我。
他是真喝的不少啊……
厨房没找着,酒菜没摸着,我却饱了。只想闷头睡觉。
我滚进被窝里,翻来覆去想他说的那句话。
无论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历史上,他都是娶定了。可我不是他的阿姊……我要是逃婚了历史会不会被改变被改变了怎么办未来会不会发生什么时空线剧烈动荡电影里都这么拍可我不是他的阿姊我得逃婚我能不能逃婚……
我还没想出能不能逃婚,昏沉醒来,又是吃饭时间了。吃了睡,睡了吃……我有瞬间的恍惚,以为我在度假,忘了时间。
病好透了,我不能再闷在屋子里。总是要同他们家的人来往的。
可我不认识他们每一个人,连基本的称呼怎么喊也不知道。只好白日里用休养的借口躲在卧房里,坚决不出门。直等到晚饭时间,我才磨蹭出房门。他们有规矩,晚饭,都得到饭厅同桌吃。
我以为,这些位地位崇高的古人,吃饭都要遵从食不语的礼数。我琢磨了一路,不敢随性出格。进了饭厅,坐下来,低着头,收紧了肩膀,动也不敢动。直到菜上桌,酒温热,王家的几个男人立即开了话匣子,从宇宙洪荒聊到道士做法,就是随心所欲的平常酒局。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放开身心,抬了手去夹菜。反正么,都是豪情不羁的文人墨客,他们不在乎礼节,我也不在乎了。我本来就不在乎。
徽之同妻子梅氏新婚不久,仍然住在王府里。徽之一直没有搬出去独住私宅的意思,好像觉得王府里兄弟们都在,更热闹些。
梅氏是个很安静温婉的女子,与徽之相敬如宾,饭桌上,也会主动对徽之敬酒。不过,彼此话不多。
整张桌子,唯一最沉默的,我之外,是那棵千年枯树。献之全程就没出过声。他唯一动嘴,是敬了各位长辈一杯酒,就坐下来默默安静吃饭。连酒也没继续陪着他父亲和兄弟们喝。
我看他们喝的高兴,已经端了第二壶,也有些想酒了。他们盛酒的壶很特别,不是我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一种常见普通长身瓶,是陶瓷三足鼎,香炉状,象牙白,壶口是精心烧制过的兽嘴雕塑。
刚盯了酒壶几眼,就感觉到一道黑眸子紧紧望着我。
我望过去。桌对面,献之正沉默望着我。
目光对上,他没躲。那双安静的黑眸光就这么停留在我眼里。
什么意思啊……弟弟……不至于吧……吃个饭你也要盯着你的阿姊看啊……
所有人都在忙着吃饭喝酒谈天,没有人在意桌两边角落阴影里的我们俩。
我咬了一口筷子,想起昨夜他说的话……我也沉默。冷冷收了目光,硬是埋头吃饭,坚决不开口。
好不容易,我在餐桌上旁听了几天,才渐渐摸清他们谁对谁,关系对关系,称呼对称呼。虽然王家的人不是全部都在,不过,算是弄清了一部分人和脸。
王羲之不是经常在家。他隔两天就约朋友去游山玩水,总是不见人影。徽之承了他的性子,也爱去外面转山转水,风雨无阻,就是不爱待在家里。
吃过饭,我慢步在府里,消食,熟悉路。正走着,我已经闻到了熟悉的寒凉气息,潮湿湿的雨水味。
“阿姊。”那棵千年枯树从我身后缓缓绕至了身前。“今日回了暖,风不算冷。还去看花灯么。”
他还记着这件事呢……
我刚想拒绝,抬头就看到一副淡漠又认真的苍白脸,低头垂目,恭敬弯腰作揖。
月光濛濛,那双黑曜石眼睛隐在阴影里,安静等待着,沉默期待着。
不知道怎么,我的心忽然一紧。心软了。
呼吸乱,心口发闷。我不能自主地紧紧望着他,意识里混沌一片,无数模糊碎片纠缠着,拉扯着。
“阿姊。”他浓黑的睫毛又深深落了下去。“如果你不想看,我就去帮你买花灯,给你带回……”
“去。”话音落,我自己也是一惊。“走吧。”我又说话了。我怎么又说话了。
他默了一下。抬头直身看我。
“阿姊,我陪你回房取披风。寒夜湿气重,还是要护着暖。”
“嗯……”
我同他回了屋,他在门外等,我拿了披风,一步一步往外走,仍然迷茫。
我怎么就答应了……
我是被他的美色迷惑了啊……
那双寒凉修长的手已经接过了我手里的披风,手臂空空环绕着我,给我披上系了结。
“阿姊,走吧。”
“嗯……”
我们往府外走,月光里,我的心仍然狂跳。
我一定是被他的美色迷惑了……
王府出去就是秦淮夫子庙。
不过,东晋这会儿,还不是夫子庙。只是热闹的秦淮河畔。这一片的兴起,也是因为他们琅琊王氏的祖宗王导开辟了建设。
无论是一千七百年前,还是一千七百年后,我对秦淮只有一个感觉。不好看。一点都不好看。唯一区别,就是一千七百年前的秦淮河还很宽,还很绿,还很清。
一千七百年后的秦淮河,一言难尽。
人类是永远不会懂得保护大自然的。人类不会保护大自然,更不会懂得保护历史。人类是连自己的灵魂都保护不好的愚蠢种族,又怎么可能懂得保护天赐的大自然和老灵魂们留下的历史痕迹。
秦淮灯船之盛,天下所无。两岸河房,雕栏画槛。倚窗丝幛,十里珠帘。金粉楼台,凌波画舫,桨声灯影,如梦如幻……
古人这么写,后人也这么想象旧时繁华秦淮。只有依靠想象。一千七百年后的秦淮,有两岸河房,没了灯船之盛,有雕栏画槛,没了如梦如幻。
早就已经不是古人记忆里的秦淮梦。
经历过那样多的屠城,破坏,毁无可毁。我对秦淮的印象,只有潮湿的幽绿,惆怅的墨黑,还有,碎裂的一砖一瓦上,被岁月风尘褪去的血红。
整座城,走来走去,只有这三种颜色,缠绵搅混,迷乱人眼。
这不是一座有活生生生命的盛都。
这里,是梦。
眼下,放眼望去,灯火通明,花灯漫街。
一千七百年前的秦淮河畔,生活气息是浓郁的,女子的香粉胭脂是浓郁的,家户的灯火是浓郁的,茶馆的温酒是浓郁的,秦淮的花灯是浓郁的。
唯独……我身边的这一棵千年枯树,是寒风一样凉湿湿的。
他始终紧紧走在我身侧,不靠着,不并肩,也绝不离远一步之遥。
“阿姊,人很多,你不要离我太远。”
“不远不远……”
“阿姊,吃桂花糕么。”
“不吃不吃……”
“阿姊,要花灯么。”
“不要不要……”
“阿姊,划船么。”
“不敢不敢……”
他不说话了。
我更不愿意说话。
我小碎步越跨越大越踏越快。这花灯看完了吗……能回去了吗……天太冷了啊……我想回去躺被窝里……我到底为什么要答应他来看花灯啊……我是被他的美色迷惑了啊……这幅漂亮脸蛋啊……
我望着灯火通明的漫漫秦淮,几乎是狂奔在寒风里。
“阿姊。”他跨了长腿,闪身一步拦住我。“怎么走这么快。”
“嗯……”我对他干笑。“好像和往年都一样嘛……”
他不说话。一双黑眸缓缓滑过我的脸。他收回了目光,同我并肩往前走。
“阿姊,以前临近过年,你是最喜欢来秦淮看花灯的。”
是……吗……
“下雪夜,你点着花灯走在雪里……”
你们好有情趣啊……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也没接话。
“阿姊。”
“嗯……”
“要回去么。”
“好……”
“那,”他的目光轻轻移到了前方灯火通明处。“我们走到尽头,就往回返。”
“嗯。”
走到秦淮河畔路尽头,茶馆楼下,是一间杂货铺子,靠手边的位置,桌子上摊着祥云红棉布,棉布上,放着大大小小的木头盒子,样式不一。
“这是什么?”我拿起一只木头盒子看。“首饰盒吗?”盒子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拿起来就晃着响。
“机关盒。”他走过来。“以前,你最喜欢玩这个,总是要我给你解机关。”
我勉强笑了一下,没应。
我还在拿着盒子研究看,他在那边已经给店老板付了钱。
“阿姊。”他低头看住我。“我帮你解。要是里面的东西,你不喜欢,我再给你解新的。”
“这里面是什么?”
他看着我,默了一下。“首饰,泥人,毛笔……”
古代版盲盒嘛……古人还是挺新潮的。
我点点头。仔细看桌上各种样式的木头机关盒子,挑了一会儿,挑了一个样式细长条的。感觉,这个机关应该比较容易解开。
“就这个了。”我递给他。“辛苦你帮我了。”
“嗯。”他接过去,立在原地,低头垂目,开始认真解木头机关盒子。
我进了杂货铺,里面东西不少,布匹,衣裳,扇子,陶瓷,雕塑……什么都摆了一些。我看来看去,挑了两个雕塑。一个掌心大小,是东晋男子俑。一个有怀抱那么大,很重,是佛祖雕塑。
我莫名其妙穿越来了东晋,一定是要请佛祖菩萨漫天神明大佬帮忙多多罩着我的。我还得去寺庙拜拜。这会儿,鸡鸣寺应该已经建成了吧……
“献之弟弟……”我臂弯抱着佛祖雕塑,手里抓着泥人俑,往桌边走。“你们现在都去哪些寺庙上香?我和你们一道去。”
他没有应声。
浓墨夜色里,那副俊美深邃的面孔沉默在阴影里,乌黑闪亮的长长发丝随寒风拂过,仿佛冷雨丝。苍白双手灵动跳跃,抚弄在紧涩的机关弹孔之间。
那双垂落的黑曜石目光,同他束发的白玉环一样寒凉,安静,认真。
咔哒一声,机关弹跳,木头盒子被打开了。
“阿姊。”他仔细看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握着盒子,指尖滑落在边缘,轻轻递到我面前。
我手里已经抱满了,移了两步凑过去看。木盒子里是一支纯黑刻金字的毛笔。
“献之弟弟,这个,送你吧。你爱写字,刚好用。”我收回了目光,没有空出手去接。“我不爱写字。”
他没动。
“我知道,你们写字的人用的笔都特别好,不过……这就当是我一点小礼物了,别介意。”我同他客气了几句。
他默默收回了手。
“献之弟弟,”我对他点点头。“不好意思,还要请你帮个忙,我没带钱,你帮忙付一下这两样东西,行吗。我怀里这两样东西。”
他付了钱。走过来,伸出手。
“阿姊。”
“不用不用。”我立即闪开了。“我抱得动。”
他望着我,又不说话了。
他沉默收回了手。
我们往乌衣巷回。
路渐渐冷清了下来。
月光寒凉,乌衣巷深处,静谧幽长,仿佛隔世桃源。
翩翩玉白影,仍然缓缓走在我身侧。
“阿姊。”
“嗯。”
“你怎么不喊我七郎。”
“啊……这个……”道貌西以前都是喊他七郎吗?“啊……哈哈哈哈……”我尴尬笑。“换个称呼……多新鲜啊……我以前那么喊你……喊久了,腻。”
“阿姊。”
“嗯……嗯……”
“你我同辈,直呼名,不合规矩。”
“嗯……”我认真看住他,点点头。“你说得对。我还是喊你献之弟弟吧。”
他面无表情看着我。
我对他的印象……就是历史书上的三个字……王献之……我的逆反心理莫名其妙。什么七郎。什么不合规矩。我喊不出。我不是他的阿姊。反正,我不想喊。
我抱紧了佛祖雕塑,抓紧了手里的陶俑,快步往乌衣巷深处走,已经看到我们出王府时走的偏门。
我回了屋,将两样雕塑放下,翻箱倒柜,才在衣柜里翻着一只绣着绿福禄的荷包,打开来,里面是大小不一的镂空铜币,沉沉响。
我不认识东晋钱……问别人,又害怕被他们看出我的异常,知书达理的小姐忽然连钱都不认识……我掂了掂手里的铜币,挑了几个最大的,又挑了几个最小的,这样应该是够的吧。那会儿在杂货铺看到他付账,好像也是这么多铜币。
我想找个东西装着钱,转了几圈,没找着合适的。我解了腰上挂着的白色小香囊,那上面绣了两面金色麋鹿。我拆开香囊,将里面的香料碎叶倒干净了,将那几个铜币装了进去,拉紧绳,系了两道活结。
我不知道献之住在哪间房。我也不想亲自去送。等了一会儿,侍女来喊我沐浴,我将手里的香囊嘱咐给她。“帮个忙,把这个送去给献……给七郎君。”
侍女捧着那个沉甸甸的小香囊,动作之间里面闷声响。她奇怪地看我,好像欲言又止,作了揖,帮忙去送香囊了。
我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他们东晋人有不少沐浴用的香料,纯天然的植物就是好,洗完身上香香的,大自然的味道。
澡泡到尾声,屏风另一边传来了敲门声。
“小姐。”是侍女。
“东西给过了?”
“是。七郎君已经收下了。”
“好好。辛苦你了啊!谢谢!”
钱还过了,我才心安,彻底没了心事。
“小姐。”
“怎么啦?”
“七郎君……给您送了一封信。”
信?
寒夜冷,我速度钻出了沐浴桶,裹紧衣服,赶忙回了房,蜷坐进被窝里,一身干净地抱住那尊佛像雕塑,仔细研究。雕刻纹路峰回路转,精致极。
我将那尊佛祖雕塑放在屋里位置最佳的半截柜上,小心翼翼放正了,对着佛祖拜三拜。神明大佬神明大佬……拜托拜托求求你们了……保佑我保佑我……我那天在博物馆就是一时情绪才吐槽了几句王献之我只是看不惯古代的封建统治对女人欺辱才愤愤不平吐槽了几句啊啊啊啊我绝对不是不尊重古人我绝对不是不尊重祖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拜托拜托神明大佬神明大佬……保佑我保佑我……我莫名其妙穿越来了东晋我害怕啊啊啊啊求求神明大佬们原谅我童言无忌是我作为晚辈不懂事不懂事求求神明大佬们保佑我保佑我……
我默念忏悔请愿,又伏地重重磕三个响头,才敢起身。
我回到床上,不理额头微痛,掌心对烛,仔细看那个手掌大小的男子陶俑。雕刻的很简单,脸是模糊的,只是几笔勾勒,意更逼真。
看了好一会儿,我仍然没有困意,倒是饿了。还想喝酒。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喝酒了。
上一次就没找着厨房,这次,怎么也得找到。我抓了披风,拎着长灯,正准备出去,一眼掠过,又掠过桌上那封信。
自我沐浴后拿回来,就被我一直搁置在桌上。
我拎着长灯,单手去拿,信被特意油封过。我咬着信封一角,撕开信,从里面抖开蝉翼纸,迎着温暖烛光看。
两竖行浓郁墨迹,血脉连绵,刻透薄纸,第一眼只感觉触目惊心。笔力连绵,气势奔涌,一个字连着一个字,散着黏稠墨水香,仿佛画符。
他写的全是连笔字,又是繁体,我看了好一会儿仍然没完全看懂。
……姊……情……金……献……明……
什么。
什么啊。
他这写的什么啊。
什么意思。
我扔了信封,将那封极有可能是情书的信,塞进了梳妆台的抽屉里。
他写给他阿姊的,那就等他阿姊的灵魂回来了看吧。我就暂时帮他们把信收好,也算是功德一件。说不定神明大佬就允许我回未来了呢。
夜色无边。
我晃在府里长廊下,曲曲折折,弯弯绕绕。这一次,是我唯一还没试过的最后一条路,一定对……必须对……
摇曳灯火顺着风向越来越亮。
远远地,我已经看到了那一圈栅栏里养着的鹅。它们也没睡。懒懒趴着,时不时低低地叫几声。
酒……肉……
我刚快步往前,还没靠近,那些鹅就忽然跳了起来,拥挤成一团,直扑棱翅膀。
栅栏边上飘出来一道飘逸白影,白色长衫吹拂在寒夜风里,仿佛云雾。
我停下了。
他也停下了。
灯火明明暗暗。
“表妹……”他笑起来,甩了甩洁白广袖。“这么晚还不歇息,来这儿做什么。”
“饿了。”我定了神,往他走过去。“你呢。”
“我也饿了。”
“吃点?”
“吃点。”
我给他照着长灯,他摸出一把钥匙,开了厨房门的锁。
我和徽之一道进了厨房。
他点了支蜡烛照光。
他带着我到厨房角落里,那里放了十多只黑坛。
“这里面是厨子酿的各样小菜。”他拿了干净的筷子碗碟,拆了几只黑坛,各夹了一些,给我放在灶台上。
我站在灶台边上开始吃。
他又取了房梁上悬挂着的火腿肉,切了一盘,递给我。
“还有些白饭。”他盛了一碗给我。“不过是冷的。”
“你不吃吗?”
“我喝酒。”他慢步晃到厨房另一边,弯腰拿了一坛酒。
“你哪一天回来的。”我盯着他手里倒出来的白酒。
“就今夜。”他闻了闻酒香。没急着喝,先把酒坛重新封上了,放在手边。
“会稽好玩儿吗?”
“游山玩水,远离尘嚣,当然好玩儿。”他捏了片火腿肉嚼。“比人好玩儿。”
“这是一定的。”我被他逗笑了。
我站着吃饭有些累了,干脆踮脚跳在灶台上坐下来。
他暗暗瞧了我一眼。
“哥哥,”我夹了一片风干火腿,卷着米饭。“你能帮忙再切一盘火腿吗。我想带回屋吃,挺好吃的。”
他喝着酒,又看我一眼。
“表妹,你最近怎么总是对我说这句话……”他拿了一只新碟子,给我切火腿。“哥哥……是什么意思?”
我才知道,东晋这会儿,还没有哥哥这个外来词。
“嗯……就是阿兄……我喊你阿兄呢……”我对他笑一笑。
“唔……”他笑一笑。“表妹,看过花灯了吗。”
“看过了。”我不大喜欢他喊我表妹。我忍了忍,还是没说。“献之弟弟带我去的。”
“献之……弟弟?”他端着酒杯,又笑了。“表妹……你怎么多出这么多新鲜词……”
“这不是显得亲切一点嘛……”我只是不习惯你们的称呼。
“你今年挑了什么花灯?”
“没挑花灯。”
“没有喜欢的?”
“有。”我吃干净最后一点米饭。“我买了一尊佛像,一个陶俑。”
“唔……”
我吃过宵夜,想把碗洗了,徽之拦住我,让我就放着。“明日厨子他们来了会收拾。”他拎着酒坛,吹了蜡烛,往厨房外面去。“走吧。”
昏暗里,我没动。我又盯了一眼他手里的酒。我快步跑过去,从地上抱起一坛酒,飞速出了厨房。
徽之瞧见我一手紧紧抱着酒坛一手拎着长灯手里还空出来紧抓着一盘火腿肉,似笑非笑地打量了我一眼,低头去锁厨房门。
“表妹……你酒量见长……”
“这不是伤寒刚好嘛……啊哈哈哈哈……”我对他胡扯。“喝点酒,能驱寒暖身……”
“嗯。”他一只手拎着酒坛,一只手接过我的长灯。“我送你回屋。”
“哥……阿兄,”我抱紧了有些打滑的沉重酒坛。“阿兄,我问你一件事。”
“请说。”
“你觉得,从小到大,献之弟弟……对我怎么样?”
“无微不至。”他晃了晃手里的长灯,逗罩子里面的灯火玩儿。“情之所钟。”
“情之所钟?”是吗……
“天荒地老。”
“天荒地老?”是吗……
“海枯石烂。”
“海枯石烂?”是吗……那他后来怎么还休妻被公主强迫政治婚姻也就算了他后来还爱上别人主动纳妾恩恩爱爱名扬天下男人都是骗子骗子。
“情深不移。”
“哼……”我没忍住,冷哼一声。
“怎么。”他挑挑眉,瞧我。“七弟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
“表妹……表妹……”他笑。“郗舅舅一直不给你们俩的亲事回信,七弟已经是……心急如焚啊。”
我没说话。
到了屋门口,我推开了门,将酒和火腿肉放在桌上。徽之在门外等着,递给我长灯。
“早些歇息。”
“好。”
他抬了步,我正关门,他的飘逸白衫又闪了回来。
“表妹。”
“怎么了。”我透过合近了的门缝,挤过去脸,靠在手上看他。
“明日,来我书房,我烫热酒陪你喝。”
我看他一眼。“妥!”
他眨眨眼,笑容朗朗。“我明日给你带三山路的糖炒栗子。最甜的那一家铺子。”
“妥!”
“好了,你歇息吧。”他对我挥一挥洁白广袖,飘远了。
我又望了一眼他昂头醉步的仙飘飘背影,合上了门。
有哥哥……真好啊……
隔天午饭后,徽之如约来喊我。
我打开木门。
寒凉的闪闪金光里,少年兄弟并肩而立。徽之一身飘逸白衫,衣领散乱,长发懒懒披肩,目光却有神不羁。献之黑袍束身,一手握着一包栗子,一手背在身后,风神俊朗,姿态清冷,发上仍然束着白玉环。
我默默欣赏了几眼。
确实漂亮。
宿醉以后,不够清醒,一切都濛濛,有不苛求的余地。好像,他只剩下这幅俊美模样,好像,可以暂时忘记他后来做的种种……
风流之冠,名不虚传。
我关上门。
这么迷人的天才少年……公主当然会看上他……
“表妹,”徽之同我并肩走。献之沉默跟在身后。“昨夜睡得可好。”
“好。”喝了酒,我睡得很沉。“好极了。”
不知怎么,我隐隐感觉到一双寒凉目光牢牢盯紧了我……
“我今日特意从友人那儿要来了名酒翁酿的酒。这是花重金都求不来的。”
“那你是怎么弄来的?”
“他问我要了两副字。”
“你写给他了?”
“嗯。当场就写了。”
“真好……”以物换物。以文字换美酒。
徽之领着我进了他的书房。屋门口,他种了几棵竹子,漂亮,可是孤零零的。屋里布置出乎意料地整洁干净,组归组,类归类,阳光透亮,不染尘埃。
我望一望徽之懒散的长发衣衫……
有心理洁癖的人都这样。我也是。什么都能邋遢,唯独自己在乎的,不能脏,不给碰。不过,我与徽之不同是,我面上打扮的人模人样,我家里是最乱的。弟弟每次到我家来,一句话不说,总是先忙着帮我收拾。可是,公司里,我同弟弟共有的办公室,是最干净的,我总是用心亲自打理,从来不让任何人碰。对我来说,我与他共处一室的那一间办公室,更像是我真正的家。
心理洁癖,未必像献之一样做到容止不怠,反而可能极度邋遢。可是,对自己真正珍视的东西,领地,甚至是人,总是小心翼翼保护着,一丝不苟。
我再望一望献之。
这一位,心理洁癖已经是自我折磨的级别。他让侍从打了一盆温水来,净过手,坐下来,端了热茶,给每只酒杯滚泡了一遍,仔细擦净。他又净了一遍手,擦干水滴,一双湿热的苍白手开始剥栗子。
徽之烫着热酒,书房里飘散淡淡酒香。
“表妹,坐。”
“哥……嗯,阿兄,”我看了一眼,榻上,两边坐,徽之长腿一横,身子倚斜,一人占了两处。我拎着裙角,在献之身边屈膝跪坐下。“你不要喊我表妹了,生分。就喊我妹妹吧。”
“我喊了你十六年……”徽之好笑地看着我。“怎么这会儿觉得生分了。”
“我也不喊你阿兄,好么。太奇怪了。”我不习惯。我总是喊错。我的脑回路里,只有哥哥妹妹姐姐弟弟这种最简单的称呼。偏偏,这些都是几百年后才开始流行的词。
“从小到大,你不是一直这么喊我么……”
“喊这么多年也腻了,应该改变一下了。”
“那你要喊我什么。”徽之给我们倒酒。
“哥哥。我就喊你哥哥吧。”
徽之哭笑不得,瞧了一眼我身边的献之。献之仍然沉默,垂着眼专心给我剥栗子。他已经给我面前的碟子里放了三四颗金肉栗子。
“表妹,你怎么忽然之间学来了这么多我不懂的事。”徽之同我们碰了个杯,清脆响。“哥哥……听着……好像是亲近一些……”
“反正,”酒热,刚吹了一路寒风,喝下去,心胃立时暖了起来。我对他眨眨眼。“这个词,以后会很流行的……就是……广为流传,所有人都不喊阿兄阿姊了,都喊哥哥姐姐。”我看一眼献之。“弟弟,你以后也别喊我阿姊了,就喊我姐姐。”
“不要。”
咔哒一声清脆响,栗子被捏爆开了壳。那双漂亮修长的苍白手,仿佛枯树枝条对碰硬木头,剥了这么久,指腹皮肉已经按压薄了,微微陷下去一层,红地透明。
我看的心惊肉跳,生怕他矜贵的手会被粗糙的栗子壳扎伤,忍不住想拦,又欲言又止。那样一双手,写字画画弹琴的文人手……他不用个栗子夹什么的吗……
献之始终没抬眼看我,一个接一个剥,沉默着将栗子肉放到我面前的碟子里。
徽之似笑非笑,喝了口酒。
“为什么不要。你不懂。我这是有先见之明……以后人们说话不会像你们这么复杂深奥的,都是怎么简单怎么来。”
他不说话。
“弟弟啊……你听听看……你念念看……”我跟他琢磨。“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多好,听着多和谐,多舒服,多新潮。”
“我不要。”那道寒凉温润的声音平静又冷淡。他抬眼看住我,面无表情。
我默默后退了一毫米。
不要就不要……瞪我干什么……祖宗可太难哄了……年少盛名的天才祖宗……最难哄……
酒又下去一壶,献之也喝了两杯。没多。两杯就停了,再没碰过。
他们聊起我不认识的古人。
“井丹高洁。”献之端了热茶。
“不如长卿慢世。”徽之放下酒杯。
“嗯……”我在旁边听着,喝了一口酒。“井丹……长卿……是谁?”
他们兄弟俩齐齐望向我。满脸不可思议。
“妹妹,你自己读过的书,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了……”我装傻。“我在书里读过吗……”
他们兄弟俩给我仔仔细细说了一遍井丹和司马相如各自的故事。
大概就是……井丹不慕权贵,在宴会上被羞辱君子清贫,他三言两语漂亮回击。更漂亮的是,他立刻自起告辞,拂袖而去,甩脸走人。能力为顶,朝廷请他多少次,可他就是不做官,看不惯政治场上的虚荣浮华明争暗斗,坚持一生隐居避世,远离名利场。
司马相如是另一种不羁。家境贫寒,见多识广。一生混迹朝廷官场,起起落落。有学识,有才情,多阅历,擅权谋。后来遇到一位富人家的寡妇才女,卓文君。他与她一见钟情,他以琴传情,抛弃名利权,带着卓文君私奔,卖酒为生。卓文君父亲本来很不认可他们俩的事,又看到他们生活窘迫,心软给了他们一笔钱,从此发家致富。
我听的津津有味。两人的故事说完,我面前碟子里的金栗子已经吃空了。
他们兄弟俩心有灵犀地齐齐望着我。
“嗯……”我点点头。
“嗯……”我又喝了杯酒。
“我听懂了……”我点点头。
“怎么样,妹妹,你欣赏谁。”
“我……”我抬头看他们。“我欣赏谁,根本不重要吧。”
“怎么不重要。”徽之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你欣赏谁?”
“司马相如。”我如实答。
“唔……”徽之默默看了一眼剥栗子的献之。
“但是,如果是谈恋爱,我爱井丹。”
献之停了手,抬眼看我。
“谈恋爱?”徽之歪头瞧我。“谈恋爱……又是什么新鲜词?”
“就是……”他们古人谈恋爱怎么说来着……我没什么文化啊……成婚之前,两人相处那会儿……彼此相悦……一见钟情。嗯。“一见钟情。日久生情。就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
“司马相如浪漫,有才华,有阅历,有智谋,和他相爱,一定很刺激,很激情,但……一切激情,只是欲望而已,终究会平淡。井丹那样不染尘埃的男人,无论过去多少年,都会觉得他的脱俗气质……真是很迷人啊……”
他们兄弟俩看彼此一眼,不说话了。
献之低头垂目,又专心剥栗子。可是,我看见了,那双黑曜石眼睛里,闪烁着淡淡的光。
我反应过来。
我这一句话,再顶着他阿姊的这幅脸,他必定是被撩拨地心神荡漾了。
人家青梅竹马情深意切,被我这个一千七百年后的灵魂忽然闪了出来横在当中……这都算怎么回事……我默默仰头喝了一口苦酒。随便吧……我哪一天才能回未来……随便吧……三十六岁的人了,十六岁出来混社会,摸爬滚打二十年,什么残忍的苦都吃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人和事都见了不少,人类飞上太空的奇迹都亲眼见证了……谁能想到……
我忽然怔在那里。
我来了东晋这些天,一直把他们当历史书上的祖宗看,心里多少敬畏着,不敢轻易怠慢。这会儿才正儿八经想起来……不算年代算年纪,我和他们距离了二十岁的年龄差……换作古代女子成婚那么早,这个年纪,我都可以做他们的妈妈了吧……
我瞬间发寒,浑身一抖,赶紧给自己猛灌酒。
放下杯子,再望向身边将来要休发妻的献之弟弟,那副苍白俊美的面孔……我不自觉摇了摇头,忽然心生一丝怜爱惋惜……这么漂亮的天才少年怎么就成了一个休妻的混蛋呢人心叵测啊人心易变啊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海誓山盟生死不离古今中外人性就没有变过人类一点点长进都没有人类不配拥有真正的至高爱啊……
他剥完了一颗栗子,放进我的碟子里,也抬眼看我。没说话。
我默默收回了目光,给自己灌酒。
喝至傍晚,侍从来喊我们去吃晚饭。
徽之遣了侍从去回话。“同我母亲说一声,今日我与七弟表妹在书房对诗,晚饭就不去饭厅吃了。你给我们把饭菜端过来。”
侍从作揖应了退出去。
我看一眼徽之。“可以不去饭厅吃晚饭?”
“可以啊。”
那我还想着他们府里有规矩听话乖巧地天天跑去坐大桌子吃饭谁也不认识只敢低头吃饭一句话不敢轻易说。
我看一看不染尘埃的书房。“我们坐哪儿吃。”
“偏房。随便找间空房,进去坐着吃了。”
吃过晚饭,我们又回到书房,徽之燃了炉火温酒。
碰了杯,我端酒壶给自己斟酒。
“阿姊。”身边的千年枯树开口了。这一下午,说了几句井丹的故事以后,他几乎没说过话。“这是最后一杯酒。天色已晚,你该歇息了。”
我顺着他的话,望了望天边夜色。寒冬了,酉时刚过,天已经黑透。
“唔……”徽之在旁边点了点头。“最后一杯了,表妹……嗯,妹妹,不能再喝了。早点回去歇息吧。”
“这才多少,还没上头呢。”我抬手去端酒壶。
“阿姊。”那道温润声音越来越冷了。“不许再喝了。”
我正要反驳,余光里,徽之憋着坏笑,给自己慢慢斟酒。
“表妹……妹妹。”他从我碟子里拿了最后两颗栗子肉。“天冷了,你又刚病过,我带你喝两杯,暖暖身子,驱驱寒。这一坛酒的量,一半是你喝下去的……够了。”
我又端杯。
“妹妹……”徽之对我笑。“你这酒量见长……”
我没理。仰头喝尽了。
“阿姊。”千年枯树又喊我。
“好好好……”我放下杯子。“不喝了。我不喝了。”
“我送你回房。”
“不是在府里么……就这么两条长廊的路……”
献之已经起了身,抱手作揖,对徽之欠了欠身,冷脸甩袖抬步就走,理也不理我。
“别别别……”献之压根没拎着我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他远去,我瞬间心里一紧,噌一下就起了身,自觉快步跟紧了他身边走。我对徽之摆摆手。“哥哥,谢谢你今日请我喝酒。改日我请你。”
“好——”徽之对我晃一晃手,倒了酒,独自倚窗喝了。
眼前沉默似枯树的黑色身影缓步在月光里。
我跟着献之走了几步,渐渐反应过来了。
这祖宗……拿气场压我呢……心理战术……这是心理战术……
我立时脑子清醒,逆反心起。怎么回事。我刚刚怎么就被他的气势镇住了……
我越走越慢。
那棵千年枯树停下了。
他沉默望着我。
他又不说话了。
他就这么安静望着我。
“献之弟弟……”我对他勉强笑一笑。祖宗……还是得好声好气哄着的。惹不起惹不起。“要不,你别送了,我自己回去,就这么一点路……”
“阿姊。”
“在在在。”
“你走前面。”
“啊?”
他又不说话了。
他轻轻侧了身,给我让出路来。
我默默垂头拖步地走过去,走到他前面去。
他寒凉的气息拂在我身侧,不远不近,就这么护在一边,寒夜冷风里,渗着丝丝缕缕的潮湿。
他们自闭少年怎么都这么喜欢在身侧护着人走路,非得要人在他全部可掌控的视线里看着才行。献之是这样……弟弟……也是这样……
不知道弟弟在一千七百年后怎么样了。我穿越过来了那一边的时间线是暂停了还是没有暂停他是会发现我不见了还是休克了还是喝醉死过去了还是根本不会发现还是怎么样我不懂……我想回未来……
“阿姊。”千年枯树喊我了。
“在在在!”我赶忙笑着低头侧身,毕恭毕敬应他。心里讨厌他种种作为,是一回事。相处这些天,他到底是正人君子品行,是另一回事。祖宗么,还是要哄着的。
“你怎么忽然开始喝酒。”他低头看住我。“以前,你只是浅酌几杯。”
“嗯……这个……这不是大病一场么……书上说……喝点酒……对身体好……”我胡扯。我有酒瘾。我一焦虑就嗜酒。我喝了酒才能感觉到我需要感觉到的感觉。那一种身心灵合一的感觉那一种灵魂解脱了肉身幻相的感觉那一种被温暖温柔包裹着的感觉那一种回归了宇宙源头的感觉那一种穿破了空间飞越了时间的感觉。
千年枯树又沉默了。
我也沉默。默默往前走。
绕过长廊,进了后院,临近了我的卧房。
“阿姊。”
“嗯……”
“你昨夜见了五兄么。”
“嗯……嗯……对。我饿了,去厨房找吃的,刚好他也饿了,去厨房找吃的……那个火腿肉是真好吃……”
“阿姊。”
“嗯……”
“酒多伤身。少喝一些。”
“好好好……”
进了卧房,他立在走廊下,同我话别。我要合上门,望见他独自离开的身影,寒夜里,孤零零的,仿佛一棵缓缓移动的千年枯树……
我又停住了。
“献之弟弟……”我喊他了。我怎么喊他了。
他立即应了声,停下来望住我。
“你的手……”远远地,我指了指他的手。“疼不疼?”我为什么要问……我在干什么……我为什么要问……
他安静看着我。不说话。
“你剥了好多栗子啊……啊哈哈哈哈……”我怎么还在说。我怎么还在说。“剥栗子挺疼的……别伤了手……毕竟……你这双手矜贵地很……”书法家祖宗的手。我得罪不起。是了。是了。我是想说这个来着……
他仍然沉默。
他抬了步,缓缓走过来,停在我眼前。
他摊开手心,迎着黯黯月光,给我看。
“不疼。”
“嗯嗯嗯……那就好……”我往屋里退。“那我就先休息了……”
“阿姊。”
“嗯嗯嗯……”
“你昨夜送给我的香囊……”
“嗯嗯嗯……”等等……什么送……我不是送……
“我……明白你的心意。”他缓缓低头靠近过来,修长身子牢牢困我在门里,却没有跨过门槛。“情胜金坚……我对你的心,是一样的。”
我茫然了。
他那封信里写的字……原来是这个意思……
“阿姊。”那双黑曜石眸子幽深执拗,紧紧望住我。“我一定娶你。”
弟弟……那个香囊……装着钱……我是为了还你钱啊……你帮忙给我买佛像的钱啊……
我茫然了。
他走了。
我合上门。
我开始焦虑。
我止不住焦虑
我原地打转,坐不定,抱出藏酒,猛灌了四五杯。他怎么会觉得我给他送过去的钱是这个意思到底是哪里让他觉得我给他钱是在暗中传情啊我到底是哪里让他这么觉得啊……
侍女正来喊我沐浴。我一把拉开木门。
“美人……美人……来来,坐,坐。”我把侍女哄着坐下。“我问你,你昨天给七郎君送钱过去,他拿到钱是什么反应?”
“反应……”侍女怔在那里,小心翼翼答话。“好像……没有什么反应……”
“那你跟他说什么了?”
“小姐……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如实传达,这是小姐送给七郎君的香囊,请七郎君收下……”
“不对。不对。”我立即找到问题关键。“我不是送他东西。我是为了还钱。那里面装的是钱。你说错了。”
“小姐……我也奇怪呢,你怎么送香囊,里面装着钱……人家送香囊做定情信物,都是在香料里塞张纸条,放一缕头发……哪有小姐你这样的……给七郎君塞了那么多个铜板……”
“什么定情信物?”我跳起来。“定情什么?什么意思?”
“小姐……你送香囊给七郎君,不是因为……”侍女望了一眼紧闭的门窗,声音低了下来,忍不住笑。“小姐……七郎君从来是翩翩君子,脸上冷冷淡淡的……可他昨天收到你的香囊,脸红了……从小到大,他就只对你会脸红……”
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
这个道貌西和王献之早恋……青梅竹马早就看对眼了……无论我顶着这个道貌西的脸做什么他都会认为我是他的阿姊他都会认为我是在给他私下传情我就是送他一根啃过的肉骨头他都得觉得我是在给他送定情信物……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闷酒。
这怎么办。
我不是他的阿姊。他的阿姊会嫁给他。他认定了他的阿姊一定会嫁给他。可我不会嫁给他的。我一定不会嫁给他的。我莫名其妙来了东晋难道还要莫名其妙嫁人这怎么回去啊怎么回未来我得回去我必须回去……
我喝空了酒,云里雾里,头痛欲裂,跪倒在地上,对着佛祖菩萨漫天神明磕头忏悔请愿了一整夜。
佛祖菩萨神明大佬们……我错了……我童言无忌我就是个笨蛋笨蛋啊我那天在博物馆为什么要那么生气啊我那天在博物馆为什么要骂那个王献之是渣男啊我童言无忌我错了佛祖菩萨神明大佬们我错了……求求你们放我回未来……
眼睁开,天光大亮,寒阳冰冷。
我还跪趴在一千七百年前乌衣巷王家的木头房间里。
没有神明来接我。
没有神明来带我走。
我躺倒在冰冷地上,盯着已经燃灭了的蜡烛油,心寒到底。
我很想他
我非常想他
我非常非常想他
我绝望至极地想他
我很后悔我那天在博物馆为什么要对弟弟发脾气我那天在博物馆为什么非要对那个王献之休妻的事那么愤怒一段历史而已有什么好生气的关我什么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人都没了几千年了古人的事跟我这种无名氏角色有什么关系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古人休妻怎么了现代多少人离婚出轨背叛虐待玩的花样多了去怎么了有什么好生气的我为什么要对他发脾气我这个脾气为什么就不能改一改我那天为什么要在电话里对他生气我为什么要挂断他的电话我这个脾气为什么就不能改一改他说过我多少次他温柔提醒过我多少次让我冷静一点让我慢一点冷静一点让我说话之前先想一想想一想他温柔提醒过我多少次他那么温柔地提醒我一遍一遍一遍一遍提醒我保护我帮我收拾烂摊子冷静一点冷静一点总是他只有他只有他只有他只有他
泪水湿了鬓,浑身冰凉,我仍然沉默躺在地上,没有力气起身。
可是,酒已经空了。
我总得去拿酒。
我需要酒。
没有酒,我没有必要活着。
只有擦干眼泪,默默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