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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夜相遇 “世子想知 ...

  •   夜色裹挟着郾城,福来客栈外的小巷褪去了白日的零星人声。

      只剩风卷着枯叶擦过青石板的轻响,缠上二楼最里间的窗台。

      丁铃立在窗下,指尖轻抵着冰凉的木棂,耳廓微动,捕捉着巷子里每一丝异于寻常的声响。

      青月蜷在桌边的藤椅上,手托着腮,目光黏在丁铃素白的侧影上,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扰了她的倾听。

      “铃姐姐,巷子里是不是……有人?”

      青月的声音细若蚊蚋,她方才隐约听见两声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巷口的老槐树后,再没了动静。

      丁铃颔首,指尖在木棂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缓而沉:“两个,都练过武,脚步压得很轻,但鞋底子沾了城外的黄泥,落地时比寻常路人多了一丝滞涩。”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汪禹的人,果然跟着。”

      青月瞬间攥紧了衣角,心提到了嗓子眼:“那我们怎么办?他们会不会闯进来?”

      “不会。”

      丁铃转身,扶着桌沿缓缓坐下,伸手打开脚边的药箱,指尖在层层叠叠的药瓶间抚过。

      “汪禹要的不是杀我们,是借我们的眼睛——不,借我的耳朵,替他找东西。他留着我们,比杀了我们有用。”

      她的指尖停在一个青瓷小瓶上,瓶身刻着细碎的纹路,是师傅亲手捏的,里面装着凝神的薄荷香丸。

      她捏起一粒,递给青月:“含着,定心。今夜我们得出去一趟。”

      “出去?”

      青月瞪大了眼,忙含住香丸,清清凉凉的味道漫开,心下稍定,却仍满是疑惑。

      “现在?外面还有人盯着,而且我们刚到京城,夜里出去太危险了。”

      “越危险,越要出去。”

      丁铃的指尖抚过药箱底的一块暗格,轻轻一按,暗格弹开,里面放着一把小巧的银匕,匕身磨得极薄,还裹着一层淡淡的药油味。

      “师傅的手札里写着,典刑司谢凭周每月十五,会去城西的回春堂取药。今日正是十五,我们去回春堂等他。”

      青月想起手札里那行“谢凭周,面若桃花,心似寒铁”的字。

      打了个寒噤:“可丁三娘说,千万不要惹他。他是典刑司的人,典刑司不是专管大案要案的吗?他怎么会和师傅的事扯上关系?”

      “师傅从不做无意义的记录。”

      丁铃拿起银匕,塞进袖中,匕身贴着腕骨,微凉。

      “师傅让我提防谢凭周,又在手札里留了他取药的时辰地点,不是让我躲着,是让我找他。或许师傅的死,谢凭周知道些什么,甚至……他和那群黑衣人,本就不是一路人。”

      丁铃扶着青月的手站起身,走到床边,拿起搭在床沿的一件藏青色外衫,罩在素衣外面。

      又将头上的白纱理了理,遮得更严实了些:“汪禹的人盯着客栈正门,我们从后院的角门走。后院的老掌柜是云水镇人,早年受过师傅的恩惠,我方才听他说话的口音,认得出。”

      青月点点头,强压下心底的惧意,扶着丁铃的胳膊,轻手轻脚地走到房门口。

      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楼道里没人,才轻轻拉开门,踮着脚扶着丁铃往楼梯口走。

      客栈的后院静悄悄的,只有马厩里的马偶尔打个响鼻,老掌柜正坐在灶房门口抽旱烟,烟锅明灭,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见是丁铃二人,愣了一下,忙掐了烟锅,起身迎上来:“丁姑娘?这么晚了,你们要去哪?”

      “李伯,”丁铃唤了一声,声音轻而稳,“我师傅曾替你治过娘的咳疾,用的是川贝炖雪梨,加了三钱蜜炙麻黄。”

      老掌柜的眼睛瞬间红了,忙点了点头:“是是是,丁大夫的恩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姑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想借后院的角门出去一趟,避避门口的麻烦。”丁铃直言。

      老掌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姑娘是惹上官差了?没事,角门通着西巷,人少,我带你们去,再给你们拿两顶斗笠,遮遮脸。”

      他领着二人穿过堆着柴薪的小院,打开一道窄窄的角门,递过两顶竹编斗笠。

      又塞给丁铃一个布包:“里面是两个白面馍,路上垫垫。姑娘放心,我守着角门,回来敲三下门,我就开。”

      “多谢周伯。”丁铃拱手道谢,扶着青月戴上斗笠,走出角门,融进夜色里。

      西巷果然人少,只有几户人家挂着灯笼,昏黄的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青月扶着丁铃,脚步放轻,按照丁铃的指引,往城西走。

      丁铃的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周围的声响,身后那两道跟着的脚步声,果然不远不近,隔着三条巷,像影子一样黏着,却始终不靠近。

      “他们倒沉得住气。”青月低声道。

      “沉不住气的,成不了汪禹的手下。”

      丁铃淡淡道,“前面就是回春堂了,你听,有药杵捣药的声音,算账的拨珠声。”

      青月抬眼,果然看见前方不远处挂着一盏写着“回春堂”的八角灯笼。

      灯光透过纱面,柔柔的,却在灯笼下的石阶上,映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人身着蓝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挂着一块羊脂玉的玉佩,正背对着她们,站在回春堂的柜台前,听掌柜说话。

      他的头发用玉冠束着,发尾垂在颈后,晚风拂过,锦袍的衣角轻轻晃动,连背影都透着一股清隽的味道,像画里走出来的公子。

      可青月却莫名的心头一紧,只觉得这背影看着温润,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比别处低了几度。

      丁铃的脚步顿了顿,耳廓微颤,她听见了那人的呼吸,缓而匀,却带着一丝极轻的咳嗽,掩在袖中,极淡,却逃不过她的耳朵。

      她还听见了柜台后掌柜的心跳,比寻常时候快了一倍,显然是对着这人,十分紧张。

      “就是他。”丁铃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青月能听见,“谢凭周。”

      青月扶着丁铃的手,轻轻往旁边的老槐树后挪了挪,躲在树影里,不敢出声。

      她看见回春堂的掌柜捧着一个紫檀木药盒,双手递到谢凭周面前。

      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谢世子,您要的药都配好了,丁大夫留下的那副方子,小的按您的要求,加了三钱人参,减了一钱黄连,药性更温和些。”

      谢凭周转过身,伸手接过药盒,指尖碰到紫檀木的盒面,微凉。

      青月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果然如师傅手札里写的,面若桃花,眉如远山。

      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带着一抹红,笑起来时定是勾人的,可此刻却没什么表情,眸光冷冽,像冬天结成的冰凌花又如同云霞般的样貌不存在于世间。让人忘闻却步。

      他扫过掌柜时,掌柜的头又低了几分。

      “丁大夫的方子,下次不必改。”他的声音清润,像玉石相击,却没什么温度,“他配的药,分寸最准。”

      掌柜忙应道:“是是是,小的记住了。”

      谢凭周没再说话,转身便走,玉佩带在腰间,走路时没有一丝声响,像一缕轻烟,往巷口走。

      他的脚步极稳,却在走到老槐树旁时,忽然顿住了。

      青月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攥着丁铃的胳膊,大气不敢出。

      谢凭周的目光扫过槐树后的树影,桃花眼微微眯起,眸光冷了几分:“树后有人,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巷子里的风仿佛都停了,只有灯笼的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曳。

      丁铃轻轻拍了拍青月的手,示意她别慌,扶着她的胳膊,缓缓从槐树后走出来,摘下斗笠,露出覆着白纱的脸。

      “谢世子,久仰。”她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惧意,指尖轻轻垂在身侧,袖中的银匕,却已经握紧了。

      谢凭周的目光落在她的白纱上,又扫过她扶着青月的手,眉头微挑。

      眸光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恢复了冷冽:“盲医?”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她腰间的药箱上,药箱的木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丁”字。

      “丁砚的徒弟?”

      丁铃心头一震。

      师傅的名字,丁砚,她从未对旁人说过,连汪禹都只知道师傅是“明霞山的老医婆”,谢凭周却一口叫出了师傅的本名。

      她压下心底的波澜,颔首:“正是。弟子丁铃,见过谢世子。”

      “丁砚死了。”谢凭周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明霞山的火,烧得很干净。”

      “世子消息倒是灵通。”丁铃道,“只是不知,世子是关心我师傅的死,还是关心,师傅死了,那些藏在明霞山的东西,落进了谁的手里。”

      她的话一出,谢凭周的眸光骤然变冷,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巷子里的枯叶被风吹起,绕着他的脚边打旋。

      他往前迈了一步,锦袍的衣角擦过青石板,没有一丝声响,距离丁铃只有两步远。

      青月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地扶着丁铃,不敢动。

      丁铃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药香,混着一丝极淡的檀香,不是推她下山崖那人身上的檀香,却比那檀香更沉,更冷。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藏在药香里,淡得几乎闻不到,却逃不过她的鼻子——是典刑司的人,特有的,沾着案牍与刑具的血腥味。

      “你知道多少?”

      谢凭周的声音压得极低,桃花眼盯着她的白纱,仿佛要透过那层薄纱,看清她眼底的一切。

      “丁砚教了你什么?她的手札,是不是在你手里?”

      “世子想知道,不妨自己猜。”

      丁铃抬眸,白纱后的眼睛,似乎正对着他的目光,“只是世子若想从我手里拿东西,怕是要问问,那些跟着我的人,答不答应。”

      她话音刚落,巷口忽然传来两声轻响,两道黑影从墙头跃下,挡在谢凭周面前,手中握着长刀,正是汪禹派来跟着她们的人。

      “谢世子,奉命保护丁姑娘,还请世子移步。”其中一人沉声道,手按在刀把上,警惕地盯着谢凭周。

      谢凭周扫了二人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桃花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刺骨的冷:“汪禹的狗,也敢管我的事?”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动,锦袍的衣角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青月只看见两道白光闪过,紧接着便是两声闷哼,那两个练过武的黑衣人,竟连刀都没拔出来,就捂着腕骨倒在地上。

      腕间的血管被什么东西划破,血珠渗出来,却不流多,恰好封住了经脉,动弹不得。

      丁铃的耳廓微颤,她听见了银匕划破空气的声音,还有谢凭周指尖拂过黑衣人腕骨的轻响——他的手法,极快,极准,和师傅教她的点穴手法,有三分相似。

      谢凭周收了手,转过身,看向丁铃,眸光里的冷意淡了几分,多了一丝探究:“丁砚果然教了你不少东西,连挑人的眼光,都和她一样。”

      他伸手,指尖想要去碰丁铃的白纱,却在距离白纱一寸的地方,停住了,转而落在她的药箱上。

      轻轻敲了敲:“明霞山的火,不是汪禹放的,也不是我放的。丁砚藏的东西,不止一方人在找。”

      “那世子找的,是什么?”丁铃问。

      谢凭周的指尖在药箱上轻轻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极淡的痕:“一样能要了很多人命的东西。”

      他抬眸,看向丁铃,“你想替丁砚报仇,想知道真相,就跟着我。

      汪禹护不住你,这京城里,只有我能护着你,也只有我,能帮你找到那群放火烧山的人。”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汪禹的声音,隔着几条巷,隐隐约约传来:“谢世子,留步!”

      谢凭周眉头微挑,伸手揽住丁铃的腰,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又对青月道:“跟上。”

      青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谢凭周带着,脚步踉跄地跟着往前走。

      谢凭周的脚步极快,却始终扶着丁铃,避开路上的障碍,像一阵风,拐进了旁边的一条暗巷。

      暗巷里没有灯,伸手不见五指,丁铃却能清晰地听见谢凭周的心跳,缓而稳,没有一丝慌乱。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腰侧,微凉,带着一丝药香,和他身上的气息一样。

      “世子就这么确定,我会跟你走?”丁铃的声音在暗巷里回荡,带着一丝回音。

      谢凭周的脚步顿住,转过身,鼻尖几乎碰到她的白纱,气息拂过,带着淡淡的药香:“你没有别的选择。”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笃定,“陈砚的仇,你想报;藏在明霞山的秘密,你想知道。而我,是唯一能给你答案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你刚才在回春堂,已经摸了袖中的银匕,想杀我,不是吗?跟着我,你才有杀我的机会。”

      丁铃的指尖一紧,袖中的银匕,果然被他发现了。

      她忽然笑了,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一丝倔强,一丝冷意。

      “谢世子果然眼尖。那我倒要看看,世子的身边,是不是真的如传闻所说,铜墙铁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暗巷外,汪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他的呵斥声,混着手下的回话声,乱成一片。

      谢凭周低笑一声,桃花眼弯起,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却依旧藏着寒:“那你就试试。”

      他再次揽住丁铃的腰,转身走进暗巷的深处,青月忙跟上去,脚步声在暗巷里轻轻响起,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而福来客栈外的老槐树下,汪禹看着地上动弹不得的两个手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抬头望向城西的方向,咬牙道:“谢凭周,你竟敢跟我抢人!”

      他身旁的亲信低声道:“校尉,现在怎么办?还要追吗?”

      “追?”汪禹冷笑一声,“谢凭周的地盘,追上去就是自投罗网。传令下去,盯着回春堂,盯着典刑司,丁铃跟着谢凭周,迟早会露出马脚。”

      “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月夜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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