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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郾城初见 “谢凭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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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的春雨一直下个不停,甚至到郾城才发觉夏已深。
郾城的城门,在晨雾中缓缓打开。
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仿佛一头沉睡了一夜的巨兽,被人从梦中唤醒。门轴转动,带起一阵冷风,将城门口摊贩的吆喝声吹得七零八落。
“新鲜的果子哟——”
“刚出炉的包子,热乎的——”
“客官,住店不?干净又便宜——”
人声鼎沸,车马喧嚣。
丁铃坐在马车里,听着这些声音,指尖轻轻扣着车厢壁。
马车一路颠簸,从云水镇到郾城,走了整整一日一夜。她在车厢里闭目养神,却几乎一夜未眠。
她的耳朵,已经习惯了在黑暗中分辨细微的声响。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偶尔传来的犬吠声……这一切,都在她脑海中勾勒出一幅看不见的画面。
“铃姐姐,我们到了。”青月掀开布帘,探出头去,“好热闹。”
“嗯。”丁铃应了一声,伸手扶住青月递来的手,缓缓下车。
刚一落地,一股比云水镇浓烈数倍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混杂着尘土、汗水、香料、酒气、脂粉、粪便、血腥的味道——是京城独有的味道。
丁铃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人好多。”青月压低声音,“铃姐姐,你小心点,我扶着你。”
“好。”丁铃点点头。
她的竹棍在地上一点一点,每一次敲击,都能让她感知脚下的路面变化。从城外的土路,到城门口的青石板,再到城内更宽阔的街道,她的“眼睛”,是她的耳朵和指尖。
“姑娘,一路辛苦了。”高老伯将车停下,从车辕上跳下来,“前面就是主街,再往里走,就是坊市。你们要去哪儿,我送你们一程。”
“多谢高老伯。”丁铃道,“我们先找家客栈落脚。”
“那好办。”高老伯笑道,“前面不远就有一家‘悦来客栈’,干净又实惠。我送你们过去。”
“有劳。”丁铃道。
马车再次启动,在人群中缓缓前行。
街道两旁的摊贩渐渐多了起来,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偶尔有马从身旁疾驰而过,马蹄声急促,惊得路人一阵咒骂。
丁铃却在这一片嘈杂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种声音——
金属碰撞的声音。
那是兵器碰撞的声音,极轻,却极清晰。
她的指尖微微一紧。
“铃姐姐?”青月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前面有官兵。”丁铃道。
“你怎么知道?”青月好奇。
“他们的脚步比常人更整齐。”丁铃道,“腰间挂着刀,走路时刀鞘会与腰带碰撞,发出极轻的声响。”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他们身上有血腥味。”
话音刚落,前方果然传来一阵喝问声:
“排队入城!不得拥挤!”
“检查文书!没有路引的,一律不得入城!”
高老伯低声道:“最近京城查得严,姑娘们别怕,有我呢。”
丁铃“嗯”了一声,却没有放松警惕。
她知道,师傅的死,绝不是普通的山匪所为。那群黑衣人,能在明霞山来去自如,又能从水路脱身,背后必然有更大的势力。
而这股势力,很可能就在这京城之中。
马车缓缓来到城门口。
“停车!”一名官兵上前,敲了敲车辕,“车上什么人?”
“回官爷,是我。”高老伯忙不迭地跳下车,拱手陪笑,“我是云水镇的车夫,这两位是我捎带的姑娘,去京城投亲的。”
“投亲?”官兵冷哼一声,“可有文书?”
“有有有。”高老伯忙从怀里摸出自己的路引,又道,“两位姑娘的文书,在……”
他看向丁铃。
丁铃缓缓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在这里。”
那是师傅早年替她办的路引,一直收在药箱最底层。她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用到。
高老伯接过油纸包,递给官兵。
官兵打开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丁铃?盲医?”
“是。”丁铃道,“从小眼疾,不便视物。”
官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一身素衣,背着药箱,眼上覆着白纱,确实不像作奸犯科之人,便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进去吧。”
“多谢官爷。”高老伯陪笑道。
马车正要驶入城门,忽然,另一个声音响起:
“等等。”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丁铃的耳朵微微一动。
这声音,与方才那名官兵的粗声不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锋利,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
“汪校尉。”先前那名官兵连忙躬身,“您有何吩咐?”
被称作“汪校尉”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丁铃听见他的脚步,从城门一侧缓缓走来。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说明他习武多年,且心思缜密。
“这马车,方才在城外停了多久?”汪禹问。
“回汪校尉,大约一刻钟。”那名官兵道。
“一刻钟?”汪禹冷笑,“城外风大,你让一个盲医姑娘在城外等一刻钟?”
那名官兵一愣,忙道:“小人只是按规矩办事,并未……”
“规矩?”汪禹打断他,“规矩是让你为难一个盲医姑娘的?”
那名官兵吓得脸色发白,连连躬身:“小人知错。”
汪禹没有再理他,转而看向马车。
“车上的姑娘。”他道,“可愿下来答话?”
丁铃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有劳官爷。”
她扶着青月的手,缓缓下了车。
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微微偏头,白纱后的眼睛轻轻颤了颤。
“抬起头来。”汪禹道。
丁铃依言抬头。
她看不见他的样子,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停留了很久。
“盲医?”汪禹道。
“是。”丁铃道。
“云水镇来的?”汪禹问。
“是。”丁铃道。
“明霞山方向。”汪禹道。
丁铃的指尖微微一紧。
“是。”她道。
汪禹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明霞山昨夜走水,你可知道?”
丁铃的心猛地一沉。
她当然知道。
那不是走水。
那是一场人为的大火。
“略有耳闻。”她缓缓道,“听说,是山中药庐走火,烧了个干净。”
汪禹“哦”了一声:“你不难过?”
“为何要难过?”丁铃道。
汪禹盯着她的眼睛。
白纱后的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波动,像一潭死水。
“那药庐的老医婆。”汪禹道,“是你什么人?”
丁铃沉默了很久。
“是我师傅。”她终于道。
汪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他问。
“官府不是说,是走水吗?”丁铃道。
汪禹没有回答。
他忽然转头,对那名官兵道:“把她的路引拿来。”
官兵忙将路引递上。
汪禹看了一眼,忽然道:“丁铃,云水镇人,年十六,盲医。”
他念完,又道:“你可知,昨夜从明霞山下来的黑衣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丁铃心中一凛。
他果然知道。
“官爷说笑了。”她缓缓道,“我一个盲眼之人,如何能看见黑衣人?”
“看不见,”汪禹道,“可你听得见。”
丁铃没有说话。
“你昨夜在明霞山。”汪禹道,“这是事实。”
丁铃的指尖微微一颤。
她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的,却知道自己此刻不能露出破绽。
“官爷怕是认错人了。”她道,“昨夜我在云水镇。”
“云水镇?”汪禹笑了笑,“云水镇哪家客栈?”
丁铃沉默了片刻:“福来客栈。”
汪禹的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云水镇,可没有福来客栈。”
青月忍不住“啊”了一声。
丁铃的指尖在袖中轻轻一紧。
她知道自己说错了。
她从未在云水镇住过客栈,对镇上的一切,都是从师傅的只言片语与自己的听觉中拼凑出来的。
“姑娘。”汪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若说实话,我或许还能替你向主上求个情。”
“官爷要我说什么?”丁铃道。
“说你昨夜在明霞山,看见了什么。”汪禹道。
丁铃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与其否认,不如承认。
“昨夜我在明霞山。”她道,“我和我徒弟,从山崖上掉了下去。”
汪禹的眼神微微一沉:“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不见。”丁铃道,“但我听得见。”
“哦?”汪禹道,“你听见了什么?”
“有人从背后推我。”丁铃道,“他的脚步有点跛。”
汪禹的眼神猛地一缩。
“你还听见了什么?”他问。
“他身上有檀香。”丁铃道,“很淡,却不寻常。”
汪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你倒是个聪明的姑娘。”
他转身,对那名官兵道:“放她们进城。”
那名官兵一愣:“汪校尉,这……”
“我说,放她们进城。”汪禹重复了一遍。
“是。”官兵不敢再多言,忙让开了路。
汪禹却忽然又道:“丁铃。”
丁铃停下脚步:“官爷还有还有何吩咐?”
“你若想报仇,”汪禹道,“就好好活着。”
丁铃的指尖猛地一紧。
“多谢官爷提醒。”她道。
她扶着青月的手,缓缓走进城门。
她们的身影,很快被人群吞没。
城门另一侧,汪禹收回视线。
“汪校尉。”一名亲信低声道,“这姑娘,留着怕是个隐患。”
“隐患?”汪禹笑了笑,“她一个盲医,能掀起什么风浪?”
“可她毕竟知道……”
“知道什么?”汪禹打断他,“知道有人从背后推她?知道那人走路跛?知道那人身上有檀香?”
他冷笑一声:“这些,你以为上面的人会在乎?”
亲信沉默了。
“她若死了,”汪禹道,“反倒会让人怀疑。”
“那……”亲信道,“我们就这么放她进城?”
“放她进城。”汪禹道,“派人盯着她。”
“是。”亲信道。
汪禹转头,望向城内熙熙攘攘的人群。
“一个盲医,”他低声道,“或许,能帮主上做一些做不了的事。”
……
福来客栈。
“客官,里边请——”
小二热情的吆喝声,将丁铃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两位姑娘,要住几晚?”掌柜笑眯眯地问。
“先住三日。”丁铃道,“要一间安静的上房。”
“上房有,安静也有。”掌柜笑道,“不过上房的价钱……”
“银子不是问题。”丁铃道。
她从怀里摸出一小袋碎银,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眼睛一亮,立刻换上一副更热情的笑脸:“姑娘稍等,我这就给你们安排。”
不多时,小二便领着她们上了楼。
房间在二楼最里面,窗外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偶尔有行人走过,脚步声很轻。
“姑娘,这房您还满意不?”小二殷勤地问。
“尚可。”丁铃道。
“那小的就不打扰了。”小二笑道,“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房门关上,屋内恢复了安静。
青月将药箱放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终于到京城了。”
“嗯。”丁铃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着。
她虽然看不见窗外的景色,却能听见巷子里的脚步声、远处的叫卖声、更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
这一切,都在提醒她——
她已经来到了这座繁华而危险的京城。
“铃姐姐。”青月忽然道,“你说,刚才那个汪校尉,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丁铃问。
“会不会是坏人?”青月道。
丁铃沉默了片刻:“他不是坏人。”
“那他是好人?”青月问。
“也不是。”丁铃道。
“那他是什么?”青月不解。
“他是一个有自己目的的人。”丁铃道,“在他的目的面前,好与坏,并不重要。”
青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铃姐姐,”她忽然有些不安,“我们真的要在京城报仇吗?这里这么大,这么多人,我们怎么找到那群黑衣人?”
“会找到的。”丁铃道。
“你怎么这么肯定?”青月问。
“因为他们会来找我。”丁铃道。
青月一愣:“为什么?”
“因为我还活着。”丁铃道,“对他们来说,我是一个隐患。”
她缓缓转身,面向青月的方向。
白纱后的眼睛,似乎在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看”向她。
“他们既然敢在明霞山放火,就说明他们不怕被人发现。”丁铃道,“可他们没想到,我还活着。”
她顿了顿,又道:“他们一定会想办法确认,我到底知道多少。”
“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青月紧张地问。
“危险?”丁铃笑了笑,“我们从山崖上掉下去的时候,就已经很危险了。”
她走到桌边,坐下,将药箱放在桌上。
“阿月。”她忽然道。
“嗯?”青月应了一声。
“你怕吗?”丁铃问。
青月沉默了片刻:“怕。”
“怕就对了。”丁铃道,“怕,说明你还想活。”
她缓缓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本泛黄的手札。
那是师傅的手札。
上面记录着她多年行医的经验,也记录着一些她从未对人提起的秘密。
丁铃的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
“师傅。”她在心里说,“你放心。”
“我会在这座城里,找到你想要我找到的答案。”
她翻开手札,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
她看不见字,却能通过纸页上的凹凸,辨认出一些熟悉的符号。
那是师傅为她专门设计的“盲文”。
“铃姐姐,你在看什么?”青月好奇地问。
“看师傅留给我的东西。”丁铃道。
“能看懂吗?”青月问。
“能。”丁铃道。
她的指尖在纸页上停了停。
那一行行凹凸的符号,在她的脑海中化作一个个清晰的字——
“郾城,典刑司。”
“谢凭周。”
丁铃的指尖微微一紧。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师傅曾不止一次提起过。
“典刑司的谢世子,是个很可怕的人。”
“他笑起来面若桃花,杀起人来却连眼睛都不眨。”
“你若有一日去了京城,千万不要惹他。”
丁铃缓缓合上了手札。
“谢凭周。”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在不久的将来,与她的命运,紧紧纠缠在一起。
……
是夜。
京城的灯火渐渐亮起。
街道两旁的灯笼被一一点燃,映得整条街一片通红。酒肆里传出猜拳声、歌女的歌声、琴师的琴声,与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交织在一起。
福来客栈的二楼,一间客房的窗纸上映出两道身影。
“铃姐姐,你睡了吗?”青月小声问。
“还没。”丁铃道。
“我有点睡不着。”青月道。
“怕?”丁铃问。
“有点。”青月道,“也有点兴奋。”
“兴奋什么?”丁铃问。
“兴奋我们终于到京城了。”青月道,“也兴奋……我们终于要开始报仇了。”
丁铃沉默了片刻:“阿月。”
“嗯?”青月应了一声。
“报仇,不是一件值得兴奋的事。”丁铃道。
“那是什么?”青月问。
“是一件必须做的事。”丁铃道。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你听。”她忽然道。
“听什么?”青月问。
“听这座城的声音。”丁铃道。
青月侧耳。
她听见楼下传来的脚步声、隔壁房间的咳嗽声、远处的歌声、更远处隐约传来的钟鼓声。
“很吵。”青月道。
“是。”丁铃道,“很吵。”
她的手轻轻按在窗棂上。
“但在这些声音里,有我们要找的人。”
“有我们要报的仇。”
“也有我们的命。”
她缓缓闭上眼。
白纱后的眼睛,在黑暗中轻轻颤动。
“谢凭周。”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我们,很快就会见面。”
窗外,一阵风吹过,将巷子里的灯笼吹得轻轻摇晃。
灯火摇曳,人影斑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