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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消失的哥哥 ...

  •   她走上前两步,将红丝带递向余竹,声音依旧软软的:“给你……绑头发。不然……不然等下弄到粥里,我可不喝‘头发鸡蛋粥’。”

      她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个合理的“要求”,而不是关心。

      余竹看着她递过来的、带着小熊体温和些许陈旧气息的红丝带,又看了看她那双清澈见底、写满认真,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关心的眼睛,心中微动。

      他接过丝带,触手有些粗糙,但很干净。

      “没有发圈吗?”他随口问了一句。

      莫纤摇了摇头,小声补充道:“这个给你用。不用还……也不用客气。”说完,又把脸往小熊后面藏了藏。

      余竹不禁莞尔,没再推辞。

      他熟练地将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低低的马尾,用那根红丝带系好。

      红色的丝带缠绕在银白的发间,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感,仿佛给这个突然闯入诡异游戏、周身还带着死亡阴影的青年,增添了一丝鲜活的、属于“此刻”的生气。

      绑好头发,他抬头看向墙壁。那里挂着一个老式的圆形挂钟,钟摆正规律地左右摆动,发出清晰的“滴答”声。

      指针指向六点十一分。窗外的天色漆黑如墨,暴雨倾盆,看来确实是傍晚或夜晚。

      “现在是晚上吗?”余竹确认道。

      “嗯。”莫纤点头,抱着小熊的手紧了紧,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急切,“所以……你什么时候开始帮我找哥哥?”这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不急。”余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先解决最要紧的事。你不是饿了吗?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对不对?”他边说,边朝着疑似厨房方向的拱门走去。

      莫纤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哦”了一声,乖乖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注意力终于从余竹身上,暂时转移到了对“鸡蛋粥”的期待上。

      余竹不再多言,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灶具餐具摆放有序,只是都蒙着一层淡淡的灰尘,看起来有段时间没有经常使用了。

      他很快找到了米、鸡蛋和简单的调料。煮粥的过程安静而平常,他动作娴熟,似乎对这类家务并不陌生。

      炉火舔舐着锅底,米香和蛋香渐渐弥漫开来,为这个冰冷的雨夜增添了一丝难得的暖意。

      莫纤没有进厨房,就抱着小熊倚在厨房门边,静静地看着余竹忙碌的背影,看着他那头在厨房暖光灯下仿佛泛着微光的银发,以及脑后那抹醒目的红色。

      她的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粥煮好了,余竹先盛出一碗,小心地端到客厅的矮几上晾着。

      然后他走回厨房门口,对莫纤说:“过来坐吧,小心烫。”

      莫纤慢慢走过去,在矮几旁的软垫上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金黄色的鸡蛋粥。

      余竹则趁着这个空隙,目光再次锐利地扫视整个客厅,不放过任何细节。

      他的视线很快落在了厨房旁边另一扇紧闭的木门上。那扇门看起来比其他的门更厚重一些,颜色也更深。

      “那个房间,”余竹用闲聊般的语气,指着那扇门问,“是做什么用的?储藏室吗?”

      莫纤正小心地吹着粥,闻言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然后摇了摇头:“不是。那是我哥哥的书房。里面有很多很多的书,堆得到处都是。”

      她皱了皱小鼻子,“哥哥总待在里面看书,写东西。里面的书我都看不太懂,密密麻麻的字,还有一些奇怪的图画。”

      书房……余竹记下了这个信息点。

      他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在莫纤身上,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温和的、极具欺骗性的微笑,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轻松的家常对话。

      “那哥哥自己的卧室在哪里呢?”他问,随即又像是随口提起般补充道,“家里……平时就你和哥哥两个人住吗?”

      莫纤被他一直注视着,似乎又有点不自在起来。

      她学着余竹刚才的样子,也努力“盯”了回去,试图显得不那么被动。

      “哥哥的房间在二楼,上去楼梯后第二个房间就是。”她回答,然后沉默了几秒,才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爸爸妈妈……在我七岁的时候,就不在了。哥哥说,爸爸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再也不会回来了。妈妈……妈妈在那个月里,生了很重很重的病,也没有熬过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有些平板,不像是在诉说巨大的悲伤,更像是在复述一段被教导过很多次、已经麻木了的事实。

      但那紧紧攥着小熊的手指,微微发白。

      “那你真是个非常勇敢的小朋友。”余竹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与鼓励,“这么小就能照顾自己,还这么懂事,你哥哥一定很为你骄傲,照顾你也不会觉得太累吧?”

      “……”

      莫纤忽然沉默了。她低下头,用小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粥,一圈,又一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不乖……我一点也不好。我总是……总是让哥哥哭。”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疯狂的雨幕,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清晰而强烈的情绪——一种深刻的厌恶与痛苦。

      “我讨厌下雨天。”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次下雨的时候,哥哥就会变得很奇怪……他总会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地哭。我讨厌下雨天,非常非常讨厌。”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余竹静静地听着,然后绕过矮几,走到她身边,蹲下身。

      这个姿势让他能与坐着的莫纤平视。他伸出手,动作异常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顶。

      “莫纤,”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有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你哥哥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亲人之间,有时候就是这样的。即使你觉得你有再多的‘缺点’、再不乖,在他心里,你的那些‘不好’,可能都只是你独一无二的特点,甚至是可爱的优点。”

      “他哭,也许不是因为怪你,更可能是因为……”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孩子或许能理解的说法,“因为他很累,或者心里装了很多大人的烦恼,需要流眼泪来让自己好过一点。这不代表他不爱你,也不代表你做错了什么。”

      他的手掌温暖,语气诚恳。莫纤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灰白色眼睛,那里面似乎没有任何欺骗和敷衍。

      她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

      “快点吃吧。”余竹收回手,重新站起身,指了指墙上的挂钟,“哥哥平时规定你几点睡觉?”

      “九点之前必须上床。”莫纤小声回答,拿起勺子,终于开始小口小口地喝粥。

      余竹也看了一眼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七点。

      时间流逝的速度,比他感觉到的要快。在这个陌生的、充满谜团的环境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紧迫。

      莫纤吃饭很慢,每一勺都要吹很久,细嚼慢咽。

      她偶尔会评价一句:“嗯……味道还行吧。不过,还是没有我哥哥煮的好喝。”说这话时,她的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挑剔,但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怀念和落寞。

      余竹只是笑笑,并不介意。

      他耐心地等她吃完,然后收拾了碗勺去厨房清洗干净,并将灶台简单擦拭了一遍。在这个未知的环境里,保持基本的生活秩序和整洁,有时能提供一种心理上的安定感,也能减少不必要的意外风险。

      在擦拭流理台时,他的目光掠过刀架,指尖微顿,随即极其自然地将一把轻巧但锋利的水果刀滑入了自己的袖口内侧,用袖子和手腕的巧妙角度固定住。

      回到客厅时,莫纤还抱着小熊站在壁炉边,似乎有些无所适从,只是呆呆地看着跳跃的火焰。

      “时间不早了,”余竹对她说,“你先上楼去洗漱,准备睡觉吧。小朋友要保证充足的睡眠才能长高。”

      少了另一个人在身边时刻注视,余竹感觉自己能够更自由地行动和观察。

      他目送莫纤抱着小熊,慢吞吞地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后,才转身,也踏上了楼梯。

      二楼有一条不长的走廊,两侧有几扇门。他根据莫纤的描述,找到了“第二个房间”,拧动门把手——没锁。

      他推门而入,顺手按下了门边的电灯开关。

      暖黄色的灯光亮起,照亮了整个房间。布局非常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朴素:一张单人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

      一张靠窗的书桌,上面只有一本合拢的硬皮笔记本和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一个靠墙的衣柜,门紧闭着;

      还有一个不大的书架,上面塞满了书籍。

      一切看起来都井井有条,干净整洁,仿佛房间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都会回来。

      但正是这种过分的“正常”和“整洁”,在当前的语境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余竹首先走向书桌,拿起那本笔记本。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又一页。

      然而,令人失望的是,笔记本的内页几乎全是空白的。

      只有最前面的几页,有一些意义不明的潦草划痕和几个被反复涂写、几乎无法辨认的单词,看起来像是主人在烦躁或思考时的无意识举动。

      没有日程安排,没有工作记录,没有生活随笔,什么都没有。

      这不合理。一个需要抚养年幼妹妹的成年人,一个拥有书房、看起来像是从事文字或研究工作的人,他的笔记本怎么可能如此干净?即使工作再忙,生活中总该有些记录。

      他放下笔记本,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款式普通的男士外套、衬衫和裤子,都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平整,按照颜色和季节有序排列。

      抽屉里是叠放整齐的内衣和袜子。同样,没有任何异常,但也同样,缺少了“人”的生活气息——没有随意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没有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洗的衣物,没有体现个人喜好的装饰品或小物件。

      接着,他检查了书架。

      书确实很多,涉及历史、心理学、民俗学、甚至一些冷门的哲学和神秘学著作。但当他随手抽出几本翻开时,却发现了一个更令人心惊的现象。

      很多书籍,除了封面和扉页的标题、作者信息是清晰的,内页的文字竟有大片大片的模糊,仿佛被水浸过又晾干,或者印刷时出了严重故障,只能勉强辨认出只言片语。

      而少数几本文字清晰的,内容也显得晦涩难懂,与“寻找失踪哥哥”这个任务似乎没有直接关联。

      床底、墙角、窗帘后面……余竹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角落。他甚至跪下来,仔细检查了地板缝隙和家具底部。

      最终,他只从床底和书桌与墙壁的夹缝里,找到了几个小小的、陈旧的儿童玩具——一个掉了轮子的小汽车,一个缺了胳膊的玩偶士兵,一个色彩剥落的塑料响铃。

      这些玩具上同样落着灰,显然被遗忘了很久。

      整个房间干净得过分,也空洞得过分。除了证明这里曾有一个生活规律、可能有一定学识的男性居住过,并且他有一个年幼的妹妹之外,几乎找不到任何关于他为何“消失”、去了哪里、以及当前下落的直接线索。

      余竹站在房间中央,眉头微蹙。线索似乎中断了。

      他看了看时间,距离莫纤上楼已经过去了一阵子。他决定先去看看那个孩子。

      走到莫纤的卧室门口,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门内传来莫纤稚嫩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恢复了平静,没什么情绪起伏。

      余竹拧动门把手,门没锁。他推门进去。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小小的兔子造型床头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微光。

      莫纤已经换上了睡衣,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

      她没有闭上眼睛睡觉,而是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似乎在发呆。

      听到余竹进来,她的眼珠转了转,视线落在他身上,又开始了一眨不眨的凝视。

      “干嘛一直这样盯着我看?”余竹走过去,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姿态放松。

      “因为你好看。”莫纤的回答很直接,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认真,“像我在商店橱窗里见过的、最贵的那种陶瓷娃娃,白白的,头发亮亮的,眼睛颜色也很特别。”她顿了顿,补充道,“就是看起来……有点容易碎掉的感觉。”

      “那我就当这是夸奖了。”余竹笑了笑,没在意她后半句有些奇怪的形容,“怎么还不睡觉?现在应该快八点了吧?”

      莫纤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闷声说:“又没到九点……”

      “那也快了。”余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催眠般的柔和,“闭上眼睛,快点睡吧。小孩子熬夜,明天会变成无精打采的小熊猫哦。”

      也许是他的语气太具有安抚性,也许是真的困了,莫纤眨了眨眼睛,竟真的乖乖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余竹等她呼吸逐渐平稳绵长,似乎真的入睡后,才伸手,轻轻关掉了那盏小兔子台灯。

      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点走廊的光线。

      余竹的夜视能力似乎很好,即便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他也能大致看清房间的轮廓和摆设。

      莫纤的房间比“哥哥”的房间要有生活气息得多,也杂乱一些。地上散落着一些玩具和绘本,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小书桌。

      他的目光迅速锁定在书桌上。那里放着两样东西:一本封面画着卡通图案的日记本,以及一本台历。台历的日期停留在某个月份,其中一个日期——27号——被人用红色的蜡笔,用力地圈了出来,红圈格外刺眼。

      那应该是一个重要的日子。是哥哥消失的日子?还是别的什么纪念日?

      床上传来莫纤均匀的呼吸声。余竹知道,在孩子房间里大肆翻找并不合适,容易惊醒她,也可能触发未知的反应。

      房间里的玩具杂物很多,要仔细搜查需要大量时间。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书桌上。日记本……孩子的日记里,或许会记录下最真实、最不设防的观察和感受,包括关于哥哥的点点滴滴。

      他几乎没有犹豫,动作轻盈如猫,无声地起身,走到书桌边,拿起了那本日记本。日记本不厚,封面有些磨损。

      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将它轻轻合拢,握在手中。

      最后看了一眼床上似乎睡熟的莫纤,余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并极轻地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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