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灵魂》不渡洲

2、消失的哥哥

　　世界在余竹的感知里，变成了一团纯粹、黏稠、无法驱散的黑暗。

　　他感觉自己正在不断下坠，又仿佛在无力地上浮，如同沉溺在无边无际的深海之中。

　　四周是绝对的寂静与虚无，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只有无尽的失重与漂流。

　　浮不上彼岸，也沉不到底端。就像一颗迷失的灵魂，沦陷在永恒的深渊里，挣扎着，却看不到任何尽头。

　　“轰隆隆——！！！”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那不是普通的声音，它响彻云霄，仿佛直接撕裂了天空，带着无上的威严与毁灭的气息，蛮横地穿透了那层厚重的黑暗与死寂，狠狠撞入了余竹的意识深处。

　　余竹猛地睁开了眼睛。

　　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膜内鼓噪，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迷茫的目光迅速扫视四周——他正坐在一张柔软厚实的地毯上，身上盖着一床轻薄的绒毯。

　　眼前是一个古老的砖砌壁炉，炉膛内，橙红色的火焰正熊熊燃烧，发出“噼啪”的木柴爆裂声，驱散着空气中的寒意。

　　温暖，干燥，与记忆中冰冷的月光和血腥味截然不同。

　　他愕然转头，望向旁边。那是一扇巨大的玻璃窗，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暴雨如注，疯狂的雨点猛烈地敲击着窗玻璃，发出密集而嘈杂的声响，蜿蜒的水流不断滑落，扭曲了窗外可能存在的任何景物。

　　闪电偶尔划过，瞬间照亮天地，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只有隆隆的雷声接踵而至，彰显着外界天气的狂暴。

　　这里……是哪里？

　　他怎么会在这里？

　　自杀……电话……许南安……信……那些清晰又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疯狂翻涌、碰撞，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试图抓住些什么，一道明显不属于他个人经历的记忆画面却强行闯入了他的意识——

　　【一个长得比他高的孩子轻声问他说：“痛不痛？”手里捧着一盆风铃花，四周的阳光明媚，面前的人却看不清脸……】

　　这记忆片段短暂、破碎，且充满强烈的不安与悲伤。

　　余竹来不及细想和回溯，一道冰冷、僵硬、毫无感情波动的机械合成音，便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打断了一切思绪：

　　“滋滋……检测到生命体征重新激活……信号连接中……”

　　“玩家余竹，身份确认。欢迎进入‘副本游戏’。”

　　“正在载入初始副本……载入成功。”

　　“当前副本名称：《消失的哥哥》”

　　“副本核心关联人物：莫纤。”

　　“请玩家在游戏规则内，完成以下主线任务：”

　　1. 找到莫纤的哥哥。
　　2. 在3天（72小时）内完成任务1。”

　　“警告：玩家在副本中的死亡，即视为真实世界的永久死亡，数据清零，不可逆转。”

　　“提示：当前副本为新手引导关卡，难度经过调整。请玩家谨慎探索，合理利用资源。当副本探索度达到100%时，将根据评价获得额外奖励及特殊权限。”

　　“游戏，现在开始。祝您……探索愉快。”

　　余竹的眼皮难以控制地跳动了一下。阈限游戏……玩家……副本？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超现实的荒诞感。

　　但身下地毯的粗糙触感，壁炉火焰传来的真实热度，以及窗外暴雨雷鸣的喧嚣，都在提醒他，这一切并非幻觉。

　　记忆的断档和强行插入的陌生碎片，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认知出现了巨大的空白。

　　而目前唯一可能与此关联的线索，似乎就是养母留下的那封染血的信。信中的只言片语——“这里的事”、“世界的规律”、“生死门”——此刻看来，竟与这诡异的“游戏”隐隐有着令人不安的呼应。

　　他的养母江渔眠，果然和这个所谓的“游戏”有着不为人知的深切关联。

　　他尝试在脑中与那个机械音——系统——进行沟通，语气带着试探与冷静的分析：“这个‘副本游戏’，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或者说，它选择玩家，是为了达成什么目的？”

　　系统很快回应，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游戏为被选中的玩家提供实现内心最深切‘愿望’或‘执念’的平台。”

　　“愿望达成后，玩家可根据自身意愿，选择永久留在游戏构建的泛维度世界中，或返回原有现实维度，并携带部分游戏内获得的能力或资源。此为游戏最高层级规则之一。”

　　“愿望？”余竹低声重复，灰白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茫然，也有更深的思索。

　　“可我好像……并没有特别想要实现的愿望。”至少，在目前的记忆和认知里，他没有找到那种能称之为“执念”的强烈渴望。

　　系统：“正在深度扫描玩家潜意识及精神锚点……扫描进行中……”

　　短暂的沉默后，系统的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人性化的停顿：

　　“……检测到玩家深层意识中，‘好奇心’强度指数异常突出，远超常规阈值，且与‘探究未知真相’、‘破解规则谜题’等行为模式高度绑定，已成为核心驱动之一。该特质符合特殊玩家筛选标准。”

　　系统：“……”内部逻辑流似乎产生了短暂的紊乱或无语凝噎，最终归于平静。

　　余竹几乎能想象出那机械音背后可能存在的“无语”状态。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继续问道：“那么，不如你直接告诉我，这个游戏背后真正的运作机制、创建目的，以及它和现实世界的关联究竟是什么？如果知道了这些，或许我就算立刻‘永久死亡’，也能死得明白，了无遗憾了。”

　　系统：“该问题涉及游戏核心机密及底层架构，权限不足，无可奉告。请玩家通过自行探索副本、提升权限等级以获取更多信息。”

　　意料之中的回答。余竹并不气馁，反而因为这份“无可奉告”，眼中那抹探究的光芒更盛了些许。

　　果然，一切都需要他自己去寻找答案。养母的信是线索，这个游戏本身，更是最大的谜题。

　　他定了定神，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副本环境。首先，需要处理的是面前这个“核心关联人物”。

　　余竹仔细打量着一直安静地坐在壁炉另一侧地毯上的小女孩。

　　她看起来大约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暗红色连衣裙，头上梳着两个有些松散的小辫子。

　　她的脸蛋圆润，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一双大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水润清澈，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直勾勾地盯着余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棕色毛绒小熊。

　　小熊的脖子上，系着一根褪色但依旧醒目的红丝带，丝带末端拴着一颗小小的、蓝色的风铃花铃铛，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发出几不可闻的叮当声。

　　她的模样很讨人喜欢，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只是那过于专注的凝视，缺少了些许孩童应有的灵动与情绪变化。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了片刻。余竹没有主动开口，他在观察，也在等待。

　　终于，小女孩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或者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微微动了动抱着小熊的手臂，软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只是语气硬邦邦的：“你……你还要盯着我看多久呀？我让你来，不是让你光看着我的……”她的声音甜甜软软，即使努力想表达不满，听起来也像带着几分娇憨的嗔怪。

　　余竹看着她那想瞪人又似乎不敢真正瞪眼的别扭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他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让原本有些冷硬的线条柔和下来，语气也放得格外温和，仿佛真的是在哄一个普通的孩子：“多看几眼讨人喜欢的小朋友，难道还是我的错了吗？”

　　话音刚落，一阵清晰而绵长的“咕噜”声，从小女孩的腹部传了出来。

　　在这安静的、只有炉火噼啪声和窗外雨声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余竹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那笑容在炉火的暖光下显得真实了许多，冲淡了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疏离感。

　　“哦？怎么好像有某个小朋友的肚子在抗议呢？”他微微倾身，声音更柔和了些，“是饿了吗，小朋友？”

　　小女孩——莫纤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一直红到了耳根。她似乎很是难为情，低下头，把半张脸埋在小熊柔软的绒毛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想吃什么？小朋友。”余竹耐心地问，同时开始用目光快速而不失礼貌地扫视这个客厅，熟悉环境，寻找厨房可能的位置。

　　“我……我有名字的！”莫纤抬起头，努力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一些，小脸依旧红扑扑的，“我叫莫纤！不叫‘小朋友’！”

　　“好的，莫纤小朋友。”余竹从善如流，但那称呼显然没变，“那么，莫纤小朋友，你想吃点什么呢？”

　　莫纤似乎对这个固执的称呼有点无奈，但又不知如何反驳，只好撇了撇嘴，瓮声瓮气地说：“我……我想喝鸡蛋粥……可以吗？谢……谢谢。”最后两个字说得又快又轻，几乎淹没在她自己的呼吸声里。

　　余竹点了点头，将身上的薄毯子拿开，整齐地折叠好，放在身旁的沙发上。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莫纤也抱着小熊跟着站了起来，那双大眼睛依旧紧紧地跟随着他的一举一动，像警惕又依赖的小动物。

　　余竹那一头醒目的银白色长发，因为刚才躺卧的动作而显得有些散乱，几缕发丝滑落下来，垂在脸颊和肩侧。

　　他正想随手拢一下，却见莫纤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在了他的头发上。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头，动作有些笨拙但认真地解下了小熊脖子上的那根红丝带和小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