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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羞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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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妃带着人去搜宫时,秦宝宜吩咐青黛:“去,帮着侍候太后更衣。”
青黛应声而去。秦宝宜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内殿方向去了,才转过身,走回廊下。
“皇上别担心,太后会没事的。”
沈昱沉默了一息,然后像闲谈似的:
“你从前,见过太后没有?”
秦宝宜微微侧过头,像是在认真回想。
“皇上比臣妾年长五岁,”她说,“臣妾出生时,太后已经去行宫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他。
“皇上呢?”她问,“皇上对太后的印象,是什么样的?”
沈昱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望着那一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宫墙。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秦宝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朕其实……”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对方氏没什么印象。若非她今日站在这,朕怕是都认不出。”
秦宝宜的心跳又快了一拍。她的手轻轻攥紧了袖子,又松开。她望着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声音放得很轻:
“这二十多年,皇上难道一次也没见过太后?”
沈昱的目光还是望着那一片宫墙。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清清冷冷的,像一尊玉雕的像。
“见过一次。”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十五岁的时候,随先皇去行宫避暑。朕带着阳安一起,偷偷去见过她一面。”
他顿了顿,面上浮起一丝极淡的遗憾。
“那时,她待朕很生分,很冷漠。”他说,声音里带着困惑:“但她待阳安,却很亲近。”
秦宝宜的心猛地一缩。方氏不是沈昱的生母吗?
但既然先皇后用了“血统”——这样重的两个字。那就不仅仅是生母存疑。
难道是方氏偷龙转凤?
可是,沈昱的话,又能信多少?
他知道她去了玄清观,知道她见了冯坤,知道她手里有那块令牌。他会不会是在误导她?会不会是在用这些模棱两可的话,试探她知道多少?
秦宝宜感受到他的目光,抬眸,安抚似的笑了一下。
“一晃,阳安姐姐也有六七年没回京了。”她说,声音里带着怀念,“真是有些想她。”
在这个世上,对方氏最熟悉的可能只剩阳安了。
“下月太后寿辰,朕想大办一场,以全孝心。”他说,“到时,你会见到阳安的。”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她,“还有镇北王世子,届时也会入京。”
秦宝宜的心猛地一跳。
“沈阙?”她的声音不自觉大了些,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惊讶,“他来做什么?”
沈昱挑眉,看着她。
秦宝宜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垂下眼,声音放缓解释:
“从前随我爹去北境时,沈阙常捉弄臣妾。”
她说的是实话。
秦家和镇北王,一个是边将,一个是亲王,同在北地,亲厚自不必说。但秦宝宜和与她同岁的沈阙,却从小就水火不容,一见面就掐。
一晃近十年过去,她都有点记不清沈阙的样子了。
正说着,贤妃回来了。
她雄赳赳地走在前头,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群内侍省的宫人,还有孙荣。
孙荣走在最后面,脸色不太好看。他时不时抬眼看看前面,又垂下眼去,脚步越来越慢,像是恨不得这条路再长一些,永远走不到头。
见皇上和贵妃站在廊下说话,气氛不错,孙荣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张脸皱得像苦瓜。
沈昱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孙荣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上前来。他躬着身子,双手呈上一样东西,声音发颤:
“皇上,贤妃娘娘带着奴才们,在正阳宫内殿……搜出来这么个东西。”
秦宝宜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是一个金漆木雕的小盒子,巴掌大小,雕工精细,盒面上刻着黑色的梵文,弯弯曲曲的,看着就让人觉得陌生、不祥。
盒上挂着一把小锁,那锁也不是寻常样式的,铜制的,锁身上也刻着同样的梵文。
秦宝宜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看着那盒子,看着那上面陌生的文字,看着那把小锁——她的脸忽然红了。那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咬着下唇,飞快地看了沈昱一眼,又垂下眼去。
沈昱接过那盒子,拿在手里看了看。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抬起眼,看向贤妃。
“有何异样?”他问。
贤妃飞快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易香。收回目光,上前一步,声音恭谨:
“这盒子……看着不像是宫里的。”她说,“而且这样式、文字,都有些可疑。”
她顿了顿,目光往旁边一扫,落在那些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清净庵师太身上。
“请师太们留步,来看看这东西可有异样?”
秦宝宜飞快地抬起眼,往师太们那边看了一眼。
慧升站在最前面,正要开口说话,却对上秦宝宜的目光。嘴又闭上了。
但她身后,有一个人却动了。
慧检从人群后面挤出来,不再是缩头夹尾的。她走到贤妃面前,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然后她接过那盒子,拿在手里,上上下下端详着。
她的目光从那黑色的梵文上扫过,从那把小锁上扫过,又从那些雕工精细的花纹上扫过。她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沈昱。
“回皇上,”她说,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依贫尼看,此物并非我中原佛教之物,想必有些蹊跷。”
沈昱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慧检脸上移开,落在那盒子上,又从那盒子上移开,落在秦宝宜脸上。
“贵妃怎么说?”他问。
秦宝宜站在那里,满脸的为难。她看着那盒子,看着那上面的黑色梵文,看着那把小锁——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臣妾……”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央求,“皇上别看。”
她上前一步,扯了扯沈昱的袖子。那动作很小,很轻,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挠在人心上。
“皇上……”她又唤他,声音软得像化了的蜜,“别看,好不好?”
“皇上!”方氏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秦宝宜转过头去。
方氏站在殿门口,已换好了干净衣裳。她披着一件灰鼠皮的大氅,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脸上,还有些狼狈痕迹。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那盒子,像是盯着什么宝贝。
她走过来,脚步还是一跛一跛的,每走一步都要顿一顿。她走到沈昱面前,站定,目光从那盒子上扫过,又落回秦宝宜脸上。
“皇上,”她说,声音虚弱却坚持,“要明察以正视听。”
她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众目睽睽之下,”她说,“皇上再行包庇,至我大齐律法于何地?”
秦宝宜的脸更红了。她咬着下唇,像是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她的手还攥着沈昱的袖子,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皇上……”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别打开……”
“贵妃这是心虚了?”方氏问,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
秦宝宜的脸涨得通红。她松开沈昱的袖子,站在那里,像是被逼到了墙角的小兽,无处可逃。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方氏——
“不知太后要如何处置臣妾?”她问,声音里满是破罐破摔的无奈。
方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没有人能捕捉。
然后她开口了,一字一顿,像是早就在心里背熟了无数遍:
“我大齐明令禁止巫邪之术,”她说,“有蓄蛊未成形者,流放;成形并用于害人者,处绞刑;亦受连坐处罚,抄家,三代不得入仕。”
她顿了顿,看着秦宝宜。
“既然在贵妃宫里搜出此物,”她说,“自然按律处置。”
秦宝宜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着抖。她望着那盒子,望着那上面的黑色梵文,望着那把小锁——然后她忽然抬起头,看向沈昱。
“皇上若非要看,”她说,一字一顿,“就打开吧!”
她转过身,看向青黛。
“开锁。”她说。
青黛手伸进袖子里,麻利地摸出一把玲珑精致的小钥匙。
那钥匙是金的,小小的,在月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青黛走上前,把那钥匙插进锁孔里。
——咔哒。
锁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盒子上。
沈昱伸出手,打开盒盖。
盒子里只有一张字条,折得方方正正的,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捻起那张字条,展开。
月光照在上面,照亮了那上面的字迹——娟秀的小字,一笔一划,写得认认真真:
同心同德同入帐,早生贵子满床欢。
方氏探过头来,目光也落在那字条上。
这下,脸是真白了。
这一套连招,对方氏来说简直是羞辱。她兴师动众要“按律处置”,结果不过是人家夫妻的小情趣。
秦宝宜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脸色,嘴角微微翘起。
沈昱的目光从那字条上移开,落在秦宝宜脸上。
秦宝宜的脸红得像五月的榴花。她一把夺过那字条,攥在手心里,声音里带着她少女时才有的羞恼——
“皇上既看过了,”她娇嗔:“总算相信臣妾了吧!”
沈昱手握成拳,挡在嘴边。他的肩膀轻轻颤动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他在笑。
秦宝宜脸上的飞红还没消。转过头,看向方氏——
“不知臣妾何处惹得太后不满,”她说,带着薄怒:“让您如此地为难?”
方氏的嘴唇哆嗦着。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手抬起来,按在额头上,身子晃了晃,像是要倒下去。
“哀家的头……”她的声音虚弱,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痛苦,“哀家的头又疼了……”
同样的招数,第二次用,就只剩可笑了。
沈昱摇了摇头,像是终于被这场拙劣的闹剧耗尽了耐心。
秦宝宜收回目光,落在贤妃脸上。
贤妃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她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方氏,看着秦宝宜,看着沈昱——像是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秦宝宜看着她,开口:“既搜了本宫的正阳宫,那别处也要一视同仁才是。”
她顿了顿,目光从贤妃脸上移开,扫过那些嫔妃,最后落在那群还没走的清净庵师太身上。
“这次,”她说,“本宫跟着你同去,免得什么脏水都往本宫的身上泼。”
她的目光在那群人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慧检身上。
“看这位师太,”她说,“在辨认巫邪之术上颇有见地。一起来吧!”
慧检的脸比方氏还白。
她站在那里,缩着头,夹着尾,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沈昱的目光从秦宝宜脸上移开,落在她手里那张字条上。那字条被她攥得皱皱巴巴的,只露出一角,上面那几个字还依稀可见。
他伸出手,轻轻从她手里抽出那张字条。
秦宝宜转过头来看他。他却没有看她,只是把那张字条折好,收进袖中。
然后他抬起头,面向众人——
“既然正阳宫搜过,”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贵妃清白。那接下来的事,便全权交由贵妃处置。”
他顿了顿,吩咐:“孙荣留下协助贵妃。”
然后他转过身,往慈宁宫外走去。
方氏的脸更白了。
她靠在宫女身上,眼睛半闭着,呻吟声还在继续。但她的眼皮轻轻颤动着——
皇上这是……看出什么了?
秦宝宜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在场众人。
“走吧。”她说。
她带着贤妃、德妃,从东至西,一处一处地搜过去。
关雎宫。钟粹宫。永和宫。承乾宫。
一处一处,搜得仔仔细细。
那些嫔妃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内侍省的宫人进进出出,翻箱倒柜。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战战兢兢,有人强撑着笑脸。
但什么都没有搜出来。
一路搜过去,一无所获。
天色已经微微发白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把整座皇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光里。
所有人都熬得精疲力竭。
贤妃的脸色也不好。她跟在秦宝宜身后,脚步越来越慢,眼皮越来越重。她打了个哈欠,又强撑着睁开眼。
“还有最后一处……”
秦宝宜抬起头,望向不远处那座宫殿。
流云殿。
慧嫔的住处。
慧嫔上前,亲手推开殿门。
“嫔妾这地方小,”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娘娘请随意搜。”
秦宝宜迈步走进去。
流云殿不大,布置也简单。正殿里摆着几张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窗边摆着一张琴。
那些内侍省的宫人鱼贯而入,开始翻检。
秦宝宜站在正殿中央,目光从那幅山水画上扫过,从那架琴上扫过,从那些简单的摆设上扫过。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床角。
床边摆着一个小几,底下藏着个木头盒子。
她的目光在那盒子上停了一息。
贤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个盒子。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精神头立刻上来了。她几步走过去,拿起那盒子,打开——
里面不过是一串沉香木的佛珠,珠子光滑圆润,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贤妃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她把盒子放回去,正要转身,却听见一声惊呼——
“这是什么?”
一个内侍省的宫人站在西偏殿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盒子。那盒子是金漆木雕的,巴掌大小,盒面上刻着黑色的梵文。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那盒子上,照亮了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
与正阳宫搜出来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