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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闹剧 ...

  •   秦宝宜的话音刚落,方氏便掀了掀眼皮,然后继续呻吟起来。

      “皇上……”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力气,“不必为哀家这样兴师动众……传出去,不像话。”

      她像模像样地喘了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枯瘦的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

      “只要……把害哀家的人找出来就是。”

      秦宝宜垂下眼,唇角微微翘起。

      下一瞬,德妃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皇上。”

      她走出来,一步一步,到沈昱面前站定。

      “太后昨日才进宫,今日就身体不适。”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她的琴声,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臣妾的璋儿、还有二皇子,也都是一入宫就生了病。”

      那张清高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不是丽嫔那种夸张的做派,也不是贤妃那种殷勤的讨好,而是一种——冷淡的、疏离的、却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

      “别是……真有什么巫邪之术害人吧?”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古板的迷信,像那些读过书、却偏偏更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人。

      “不如,就听太后娘娘的——”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昱,一字一顿,“搜宫以正视听吧。”

      沈昱的眉头蹙了起来。
      “德妃。”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责备,“我大齐自开国以来,明令禁止怪力乱神之说。你是读过书的,怎么还跟着起哄?”

      德妃垂下眼,不说话了。
      但她那副模样,分明是在说:我说了,你不听,那便罢了。

      方氏躺在榻上,听着这番对话,挣扎着撑起身子,声音虚弱却坚持:
      “皇上。”

      沈昱转过头去。

      方氏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哀家一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遭罪也就罢了。”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丝哽咽,“但皇嗣的安危……万万不可轻视啊。”

      贤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她今日本就打定了主意要抱紧太后的大腿。

      那日秦宝宜递来的台阶,她爬了上去,她父亲因此擢升礼部侍郎。但她也知道,这恩典是皇上给的。

      皇上的恩典从哪里来?
      从太后这里来。

      此刻她心里的算盘便打得啪啪响,揣度着——太后要搜宫。

      “皇上。”她走上前,顺情说好话:“臣妾斗胆,有一言进谏。”

      “说。”沈昱看向她。

      贤妃垂着眼,声音不疾不徐:“虽有祖制在前,可太后与两位皇子也确实病得蹊跷。不管是巫邪之术,还是有人捣鬼,未免人心惶惶,总要查明以正视听才是。”

      她抬起眼,飞快地留意了沈昱的表情一眼,又垂下去。

      “皇上若有顾忌,只趁夜悄悄搜查一番,不闹大就是了。”

      方氏躺在榻上,虚弱地点了点头,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若不查明,放任自流,怕是要影响后宫安稳啊。”

      沈昱沉默了一息。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秦宝宜。

      “贵妃怎么看?”

      “皇上登基以来,本就流言纷纷。”秦宝宜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若被有心人再将太后与皇嗣接连生病之事,与天象之说联系起来……”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

      “可祖制在前……”她又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

      贤妃眼睛一亮。
      她可不会放过这个两边讨好的机会。秦宝宜递过来的台阶,她不仅要爬,还要爬得漂亮。

      “既然如此,”她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积极,“不如就按贵妃娘娘所言,请清净庵的师太入宫瞧瞧。”

      她自以为周全地继续道:“反正太后娘娘在行宫时也常听师太讲经。请她们入宫,也只说是讲经罢了。这样既能解决问题,又不会遭流言非议。”

      “倒不必如此麻烦……”方氏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显然是想起了慧检。

      “能为太后做点什么,是臣妾等的福分。”秦宝宜笑眯眯地,恭敬着。

      沈昱沉吟片刻。

      “贤妃周全。”他说,“就按贤妃说的办吧。”

      贤妃面上一喜,立刻垂下头,恭声道:“臣妾遵旨。”

      “那就有劳贤妃妹妹去安排清净庵的师太入宫,本宫去带人搜宫。”秦宝宜的声音响起来,避嫌似的,把清净庵的差事交给贤妃。

      然后她转过身,声音带着乖顺:“臣妾也先去安排。”

      沈昱点了点头。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去吧。”

      秦宝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回过头,看向那群嫔妃。

      “诸位妹妹别在这站着打扰太后清静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随本宫出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她顿了顿,目光从那些脸上慢慢扫过。

      “太后娘娘要搜宫,须得公正才是。”她说,“都在院子里候着,算是为人为己做个见证。”

      嫔妃们面面相觑,却没人敢说什么。她们纷纷屈膝行礼,鱼贯而出。

      秦宝宜又看向孙荣。
      “你带几个伶俐的奴才守着门。别有人听说要搜宫,急着去打扫。”

      沈昱摆了摆手:“听贵妃的。”

      孙荣立刻躬身,带着几个太监,守在了殿门口。

      院子里,嫔妃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见秦宝宜出来,她们立刻噤了声,纷纷屈膝行礼。

      秦宝宜走到二门处,贤妃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贤妃迎上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殷勤。但走近了,那殷勤便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带着羞赧的为难。
      她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求贵妃娘娘体恤。”

      秦宝宜挑眉,等她说下去。

      贤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低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嫔妾家中……嫔妾,实在不擅长与净庵的师太打交道。”

      秦宝宜当然知道贤妃在说什么,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京城高门大户的女眷们,最爱求神拜佛。一是求平安、求兴旺,再则是为了彰显财力地位。与皇寺、清净庵这样的地方打交道,一年没个万八千的银子花出去,可入不了这些和尚尼姑们的眼。
      若想让这群人供你驱使,那就更是既要有门第、有权势,还得有海样的银子花出去。

      贤妃家是清流,在这件事上,自然不够看了。

      但若此时当着众位嫔妃的面,将实话说出来,又没面子。

      “那……妹妹带人去搜宫?咱们换换?” 秦宝宜一贯地通情达理。

      “嫔妾谢娘娘体恤!”贤妃立刻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

      秦宝宜伸手扶住她,“不如先让清净庵的师太们来瞧瞧。待她们走了,妹妹再去搜宫。”
      “免得搜宫的动静闹起来,这些外人出去了多嘴。”她顿了顿,“有辱皇家颜面。”

      众人纷纷应和:“贵妃娘娘思虑周全。”

      秦宝宜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散开。贤妃走出二门不一会儿,太后身边的易香也跟了过去。

      两刻钟后,青黛带着人回来了。

      清净庵只有个清净的名儿,实际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热闹的地段,离皇宫不远。两刻钟的功夫,足够她把人请来。

      “娘娘。”青黛走到秦宝宜面前,屈膝行礼,“这几位都是清净庵中德高望重的师太。为保公允,奴婢都请来了。”

      秦宝宜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慢慢扫过——
      七个人。为首的住持法号慧升,是永靖候府的常客。她看见秦宝宜,面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最后面站着一个人,缩头夹尾的,努力把自己藏在人群里。慧检。
      秦宝宜的目光也在她脸上停了一息,便移开了。

      “青黛姑娘已将事情原委与贫尼等说了。”慧升走上前,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娘娘放心,贫尼当尽全力,为太后娘娘排忧解难。”

      秦宝宜点了点头,急道:“太后娘娘还疼着。诸位快开始吧。”

      第一招,慧升巫邪喜金银之物,将他们打点好了,自然就走了。

      孙荣拿来一个木头小箱,打开,里面足有七八个拳头大小的金锭子,在烛火下闪着温润的光。先皇驾崩,皇室私库里的东西,自然也由他继承下来。

      慧升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她接过箱子,带着六个尼姑走到太后窗前。
      “人杂,会打扰神明。”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却不容置疑,“请诸位在此稍候。”

      门关上了。

      窗纸上,映出几个灰蒙蒙的影子,念念有词,来回走动。那诵经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远处盘旋,听不清念的是什么,只觉得沉闷压抑。

      一炷香的功夫,门打开了。

      慧升走出来,双手合十,满脸慈悲:
      “已将金银散去,为太后娘娘消灾。”

      秦宝宜往窗内看了一眼,“看样子没用。”

      方氏还躺在榻上,呻吟声比方才小了些,却还在继续——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肉。

      搜宫的目的还没达到,方氏自然不会“好起来”。

      慧升的脸上恰好闪过一丝尴尬。她垂下眼,双手合十,又道:“那……只好请太后娘娘用无根之水净身。”

      “无根之水?何用?”贤妃问。

      慧升点了点头:“无根之水,乃天上降下,未落地的雨水、雪水。用此水洗身,可祛除一切邪祟。”
      她转过身,吩咐那几个尼姑抬来一口地缸。又从怀里拿出个小瓷瓶,像模像样地将里面的东西倒进缸里。

      那缸是青瓷的,半人高,口阔底收。几个尼姑抬着它,走得小心翼翼,像是抬着什么稀世珍宝。缸里的水在月光下粼粼的,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缸烧化的银子。

      几位师太双手合十,站在水缸旁的石阶上,满脸凝重。

      当着后宫众人的面,排场摆开了,方氏骑虎难下。
      她披着一件外裳,腿脚还是跛的,每走一步都要顿一顿,身子微微佝偻,像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慢慢走到水缸边,站定。

      慧升走上前,与几个尼姑一起,将方氏围住。又从袖中取出一根柳条。那柳条是新鲜的,还带着嫩绿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将柳条浸入水中,蘸了蘸,然后轻轻点在方氏的额发上。

      一下,两下,三下。

      水珠顺着方氏的额发滑落,滴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

      “太后娘娘,可有好些?”慧升问。

      方氏虚弱地摇了摇头。

      就在她摇头的那一瞬间——
      “哗啦——!”

      一声巨响。

      水缸里的水猛地溅起,白色的水花飞溅开来,泼了周围人一身。等众人反应过来时,方氏的整个上半身已栽进了水里。

      就像是,她没站稳,自己晕了进去。

      她的双脚在水缸边徒劳地乱蹬,绣花鞋掉了一只,露出包着白布的脚。她挣扎着,粗糙的双手死死扒住缸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水面上“咕嘟咕嘟”冒起一大串慌乱的气泡。

      “贫尼该死!”
      那几个尼姑也跪了一地,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只忙着请罪,却没有人伸手去救。

      嫔妃们惊叫起来,往后退了几步,又忍不住往前探着脑袋看。

      方氏在水里挣扎着,手脚乱蹬,却怎么也挣不出那口大缸。她的声音闷在水里,听不清在喊什么,只听得见“咕嘟咕嘟”的水泡声,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溺毙。

      沈昱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然后他转向孙荣,声音淡淡的:
      “还不快把太后扶出来。”

      孙荣应了一声,立刻带着几个太监冲上去。

      又是一阵乱。
      有救人的,有忙着请罪的,有献殷勤的。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方氏从缸里捞出来,她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衣襟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滩。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水鬼似的。

      秦宝宜站在廊下,抿着嘴看着。
      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张脸照得亮晶晶的。她的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翘起,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

      “看得开心?” 沈昱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低的,像是耳语。

      “开心。” 秦宝宜说,声音懒懒的,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太后平安,臣妾当然开心。”

      “开心就好。” 沈昱说着,拉住了她的手,又挠了挠她的手心。

      一下,两下。

      秦宝宜的笑容顿了一瞬。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落在那只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她太熟悉了——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从前,就是这双手替她写那些她不爱写的功课。
      每一次“糊弄”师傅时,他都是这样,抿着嘴笑,偷偷挠挠她的手心。

      成婚后,她是太子妃,他是太子。两人在人前都要端正严肃,从不做这些逾矩的小动作。

      可登基后,他似乎不再紧绷着。笑容多了,更随意了。像十几岁的时候。他又把这些小动作找了回来。

      秦宝宜的心尖颤了颤——
      然后她告诉自己:别上当。

      他一直都很会装。

      她重新抬起头,望向院子里那场闹剧。她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那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太后”身上。

      方氏被扶到一旁,披着一件大氅,浑身发抖。她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青紫。她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贤妃走上前来,带着殷勤的急色,“皇上!太后娘娘可禁不起这样折腾。”

      她顿了顿,扫了眼秦宝宜,又说:
      “依臣妾看……”她说,一字一顿,“还是先搜宫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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