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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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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醒来时,天正蒙蒙亮。
她躺在溪边岸石处,胸口鲜血洇红了周遭溪水。
发生了什么事?她和霍临夜打了起来,然后被刺了一剑,接着她就掉下碧落湖,顺着水流被冲到了这里……
长风展开手掌,试图召唤神器,却发现丹田虚空、聚不起丝毫法力。无奈之下只得用手撑地,缓缓爬了起来。
沿着小路向前,依稀可见人烟。
长风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卖白菜的摊贩面前,声音虚弱:“大婶你好,请问这是哪里?”
对方摆弄着推车上的白菜,嫌弃地看了长风一眼,摆了摆手:“这里是宣城,不买菜就赶紧走。”
宣城?梵音堂管辖的范围?
长风又问:“请问,梵音堂怎么走?”
“前面右拐再走十里路就进城了,到了城里你再问吧!”大婶翻了个白眼,不耐烦道:“哎哟,赶紧走赶紧走,太晦气了。”
长风抿了抿嘴,她知道自己这幅样子吓人,也怪不得旁人这般态度,于是道了声谢就往城里走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的动作都会扯到前胸的伤口。
伤口看似愈合,鲜血已经干涸,变成浓稠的褐色。可深处的血肉却在慢慢溃烂,内毒一点一滴地入侵心脉。
不仅如此,霍临夜那一掌可谓是下了狠手,震断了她体内的经脉,害的她失了法力、形同废物。
如此……可恨……
*
长风遭受了许多百姓异样的目光,终于赶在天黑前来到了梵音堂。
以岚山为首,四大门派管辖四方。东方梵音堂,南方朝圣观,西方清风门,北方药王谷。
梵音堂主管东部宣城。其地处偏僻,建造在郊外的山林中。苍木葱茏,野花繁盛,蛇虫鼠蚁更是常见。
“笃、笃、笃——”
长风轻叩门扉。
她步行至此,全靠一口气吊着,脸色煞白、虚汗涔涔。
出来开门的是一位年轻弟子,他狐疑地打量着长风:“你是何人?来梵音堂有何事?”
“我是岚山神侍,想见孟堂主一面。”长风从腰间拿出一枚玉佩,递了上去,“这是岚山信物。”
年轻弟子惊讶地看了眼长风,接过玉佩——此玉釉质温润、色泽细腻通透,镌刻着栩栩如生的白虎图腾。
传闻,岚山共有十二位神侍,每位均有一枚玉佩作为信物。十二枚玉佩各不相同,上面镌刻着十二地支①的图案(注: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寅为虎。)
他双手作揖,语气中不自觉带着一丝恭敬:“请稍等片刻,我这就前去通报。”
长风等了许多,却没有想到等来的却是兵刃相向。
孟昶步履生风,腰间别着佩剑,带着两名弟子走到梵音堂门口,他注视着长风,神情凝重道:“你是长风神侍?”
长风望着孟昶皱纹飞扬的双眼,捂住伤口,努力维持表情的平静:“正是。孟堂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话音刚落,孟昶“唰”地抽出佩剑,冰冷锋利的剑刃直指长风。
“堂主这是做什么?”长风后退一步,厉声道。
“岚山昨日已向四大门派发出密函,神侍长风堕入魔道、重伤神明,若见之,杀无赦。”
他的声音像淬了雪的冰一样寒冷,冷得不带一丝情感。
剑刃泛着银光,刺痛了长风的眼。
“孟堂主不问缘由,就要对我刀刃相向?”
“你的意思是——神官和神明错了?”孟昶压低了声音,话里透着威胁之意。
“师父,不要跟她多啰嗦什么,此人已经入魔,我们要尽快为岚山除了这颗毒瘤!”弟子陆晚言辞激愤,似对妖魔深恶痛绝。
“师姐,此事还是交由师父定夺吧。”谢渊轻轻扯了扯陆晚的衣衫,劝她不要冲动。
长风下意识后退一步,浑身寒毛竖起。
史无前例的危机感笼罩着她,原本是想借此地调理修养,可竟成了催命符!
她怎么能想不到?四大门派唯岚山马首是瞻,是非对错根本无足轻重,只有权利和地位才是绝对王者!
瞬间,气流仿佛凝滞。长风看着挥剑而起的孟昶,连忙侧身旋空,堪堪避过削铁如泥的剑刃,留下一缕青丝。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后山飞去,身后是穷追不舍的孟昶及梵音堂弟子。
天彻底暗了下来。树影婆娑,阴气渐重。似乎有无数双眼睛躲在暗处窥探这一切。
长风逃到后山断崖处,终于体力不支地倒在地上,不停地喘着粗气,发丝濡湿地贴在额间。
孟昶双手推掌,聚起股股罡气,化为风刃、杀意毕现:“我听过你的传说——长风神侍,图腾寅虎,一身治愈净化的法术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过今日一见,却有些失望……”
长风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即将命丧于此,便冷冷一笑:“你以为拿我的性命做投名状,就能拜入岚山、飞升成神?”
“这些并不重要,我所做的不过是替天行道。”
孟昶倨傲地俯视着她,清高漠然的样子似乎与霍临夜重叠在一起。
长风啐了一口,眼中盛满愤怒:“我呸!什么替天行道?你们才是邪魔歪道!”
“废话少说!”
言罢,万千风刃朝长风袭去!密密麻麻、泛着寒光,在她眼中定格。
兀的,铺天盖地的白色从天而降,护在长风身前。这白色灵动、柔软,如同一张坚不可摧的屏障,挡下了道道风刃。
长风诧异地望着前方——这头幼兽是如此娇小,通体雪白,耳朵尖尖,九条长长的尾巴摇晃着挡在前方,张牙舞爪,妖气四溢。
“你是……九尾狐?”
梵音堂的后山怎么会有妖怪?
狐狸转头瞅了她一眼,声音稚嫩尖细:“被你认出来啦。”
“长风!九尾狐怎么会跑来救你?你勾结妖魔,还不承认!?”孟昶涨红了脸、又怒又恼,再一次下了杀招!
只见数道天雷划破夜幕,滋滋作响。
长风咬着牙,死死攥紧了拳头——天雷所到之处,一切化为齑粉,看来孟昶铁了心要她死……
“这是引天雷之术,小狐狸,快逃吧……你不是他的对手。”
长风伸手摸了摸狐狸毛茸茸的脑袋,然后用尽全部力气,朝着身后的断崖一跃而下!
断崖之下布满了瘴气,似乎是没有尽头的深渊,将一切声息化作了虚无。
长风不停地下坠,她闭着双眼,神情是如此安详,带着死亡的平静。
*
好热。
浸入骨髓的热,炙烤着每一寸血肉。
呼吸之间,连空气都膨胀成扭曲的热浪。
长风睁开双眼,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她好像趴在一块坚硬的岩石上,周遭一片昏暗,红色光芒在一闪一闪、隐隐浮动。
突然间,身下的石头猛地一动!长风察觉到自己竟然随着石头上下浮沉、移动了起来。
她惊恐地摸着石头,却发现触感像是某种动物鳞片,细密粗糙、质地坚硬,似乎稍有不慎,手指就会被锐利的边缘划出一道口子。更可怕的是——这块石头的温度正在不断攀升,从内而外传递着强劲有力的心跳脉动声。
这不是石头!这是某种生物!
忽然间,身下的东西肆意狂乱摆动着,一会儿冲向半空,一会儿又扶摇而下,长风被甩飞了出去,“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粘稠、灼热……长风掬捧起些许液体,定睛一看——这不是水!这是岩浆!
巨大阴影覆盖了微弱的光线,长风抬起头,对上一双金色眼眸!
这是一头龙,蜿蜒盘旋的躯体在她眼前缓缓舒展,尖锐有力的爪子变幻着姿态,墨黑色的鳞片似乎吸进了一切光线,金色瞳孔中镌刻着岁月的竖痕。
长风忘记了呼吸,呆呆地望着前方:“你……你是……”
怎么会有龙?真的有龙?可龙乃灵兽,超脱三界之外,为什么它浑身充满了如此浓烈的魔气?
“你居然不怕岩浆?”
沙哑低沉的嗓音,听得长风一颤。
“我不知道……”
“这里是炼狱之地,小小修道者也敢闯进来……”
炼狱?魔界的领地?入口居然藏在梵音堂的后山?难怪当时有九尾狐冒出来救她……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黑龙抬起爪子,对准了长风,眼中酝酿着狂风暴雨,“因为——你就要死了。”
说罢,一把抓起长风,将她禁锢在半空。
爪子锋利地划破了肌肤,无情地嵌入血肉。皮开肉绽的声音在寂静中尤为清晰,鲜血,缓缓渗出。
长风没有挣扎,也感觉不到疼痛,只哂笑了下,眼中氤氲着薄薄水汽:“连你也要我死么?”
天地之大,她已无处可去。
既然如此,这条命折在这里,也没什么可惜的。
黑龙眼中积攒着深沉的憎恶与杀机:“修道者都该死……”
血肉模糊的疼痛不断刺激着长风纤弱又敏感的神经,她忍不住呻吟出声:“好疼……”
突然,黑龙嘶吼一声,松了龙爪。
长风跌落在地,鲜血“汩汩”直流。可她顾不上这些,抬头望去——只见泛着红光的龟裂痕迹慢慢显现在黑龙身上,它发出痛苦的嘶吼,在狭小逼仄的空间里撞来撞去。
一时间,仿佛地动山摇。
长风蜷缩在岩壁后方,冷眼看着这一切。
它好像很痛苦的样子……这是一个绝好的逃跑机会。
然而,那个声音再一次出现了。
跋涉千里,穿越时空,反复波折最终沉淀在她心中。
——“长风,你要找到世上最后一条龙,如此才能拥有一线生机。”
长风被定格了,一动不动地盯着黑龙。
它,会是那条命中注定的龙吗?
黑龙在地上不停翻滚,龙尾横扫,掀起滚滚岩浆,洒落在岩壁上,升腾起袅袅白烟。
长风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虽然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用治愈法术,但是总得试试。
察觉到有人靠近,黑龙张嘴喷出强劲气流,将长风吹倒在地:“滚——!”
长风缓了缓,艰难地爬过去,安抚道:“我不会伤害你的。让我试试,或许会减轻你的痛苦。”
她伸出手臂,先是指尖蜻蜓点水般的轻轻一碰,接着整个手掌都覆盖了上去——能够感受到,黑龙此刻正深陷于烈火焚心般的痛苦中,地狱的业火肆意灼烧着它一寸经脉。
黑龙嘶吼着凑近长风,濡湿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颈处。
长风不禁一颤:“别怕。”
只见长风胸前勾玉蓦地亮起,源源不断的冰蓝色光芒从她掌心倾泄而下,荡涤着黑龙的身躯。
渐渐的,焚烧的红光消褪下去,黑龙停止了翻腾。
它直起身体,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长风,似是难以置信。
长风轻轻摩挲了下黑龙的身躯,冲着它微微一笑,随后竟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黑龙沉默良久,用尾巴卷起长风柔软的身体,朝着炼狱深处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