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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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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后的第三个月,沈砚已经渐渐适应了大学生活。
天文系课程比他想象中难,但他乐在其中。每当夜深人静时,他总会翻开那本已经泛黄的错题本。
星空封面因为常年摩挲而边缘起毛,内页的红字批注早已褪成淡粉色,像被岁月稀释的血迹。
九月的某个深夜,沈砚正在宿舍复习天体物理。室友们都已经睡下,只有他的台灯还亮着。他习惯性地在草稿纸上演算着公式,却总觉得自己少算了什么。
“又错了。”他低声自言自语,翻开错题本准备记录。
就在这时,本子突然发热。
不是错觉。那种熟悉的、温和的暖意,从指尖蔓延开来,就像以前陆知珩还在时,错题本每天早上叫他起床的温度。
沈砚猛地坐直身体,心脏狂跳。
他死死盯着本子,几乎不敢呼吸。三个月了,自从墓园一别,这本子再没有任何异常。
他离开墓园不久后还是折返把那错题本又重新取回,他不想彻底忘记陆知珩,所以把这本子当成一个秘密继续留在身边,连同记忆里的少年一同藏进心里。
他以为陆知珩真的彻底离开了,连同那点残存的“学霸之魂”也消散在风里。
本子持续发着热,越来越烫,却不灼人。沈砚颤抖着手翻开封面,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直到最后一页——
空白处,一个极淡的红点正在慢慢洇开,像是有人用看不见的笔在写字。
沈砚屏住呼吸。
红点延伸成笔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字迹初时极淡,像水痕,然后逐渐加深,变成鲜艳的、沈砚熟悉得刻骨铭心的红色。
“沈。”
一个字。
“砚。”
第二个字。
沈砚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本子。他咬住下唇,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
第三个字开始写,笔画流畅而坚定,是陆知珩特有的工整锋利:
“我。”
“回。”
“来。”
“了。”
四个字,十二笔画,却仿佛用尽了沈砚全部力气去辨认。他盯着那行字,一遍又一遍地看,直到视线重新聚焦,直到确定那真的不是幻觉。
“陆知珩?”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本子又热了一下,像在回应。
新的一行字开始浮现,这次更快,更流畅:
“别哭。我现在不能说话,能量不够。明天中午十二点,学校天文台见。”
字迹到这里停了,红墨水在纸上微微晕开,像一滴眼泪。
沈砚愣愣地看着这行字,大脑一片空白。回来?怎么回来?陆知珩已经死了,他亲眼看着他下葬,墓碑上的照片永远不会老去。
可这字迹,这语气,这熟悉的感觉
不是假的。
沈砚猛地合上本子,抱在胸前。本子还在持续发热,像一颗小心脏在跳动。他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的课,沈砚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教授在讲台上讲解恒星演化,他却只盯着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一点四十……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熬到下课,沈砚几乎是冲出教室的。
天文台在校园西侧的小山坡上,平时人迹罕至。沈砚一路奔跑,九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像碎了一地的时光。
他推开天文台沉重的木门时,刚好十二点整。
午后的阳光从圆形穹顶的缝隙中漏进来,在灰尘中形成一道道光柱。望远镜静默地立在中央,像等待了千百年的守候者。
空无一人。
沈砚的心沉了一下。他环顾四周,只有仪器,桌椅,墙上贴着的星图。没有陆知珩,没有那个苍白消瘦却总带着笑的少年。
“我在做梦。”他喃喃自语,靠着墙滑坐下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沈砚猛地回头——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那个身形,沈砚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陆……”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少年向前走了几步,走进光里。
还是那张脸,只是比记忆中更苍白一些,少了些病容,多了些生气。眼睛依然弯成月牙,笑意温柔。
“沈砚同学,”陆知珩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是沈砚想念了无数个日夜的语调,“三个月不见,怎么还这么爱哭?”
沈砚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他猛地站起来,却因为腿软差点摔倒。陆知珩上前一步扶住他,手臂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真实的,温热的,活人的温度。
“你……”沈砚抓住他的手臂,指尖用力到发白,“你真的……?”
“真的。”陆知珩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我回来了。”
沈砚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他。很用力,像要确认这不是幻觉,像要把这三个月、不,这整整一年的思念和遗憾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陆知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抱住他,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怎么做到的?”沈砚的声音闷在他肩头,“你怎么可能……”
“说来话长。”陆知珩松开他一点,但手还搭在他肩上,“先坐下,我慢慢告诉你。”
两人在天文台角落的长椅上坐下。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矩形。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像微观的星河。
“你还记得那个偏方吗?”陆知珩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道数学题,“我临死前找到的那个把毕生所学封存在文具里。”
沈砚点头,手还紧紧握着陆知珩的手腕,像怕他消失。
“那不是普通的偏方。”陆知珩说,“那是一个……系统。一个需要绑定宿主的任务系统。”
“系统?”沈砚皱眉。
“对。”陆知珩看向窗外,眼神有些悠远,“我死后,没有彻底消失。我的意识被拉进了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那里有个声音告诉我,我被选中了。”
“因为我的执念够深,因为我有未完成的心愿。”
沈砚的心一紧:“什么心愿?”
陆知珩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沈砚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帮你考上大学。还有……亲口告诉你一些话。”
沈砚的喉咙发紧。
“系统给了我任务。”陆知珩继续说,“绑定错题本,帮你逆袭。每当你弄懂一道题,我的能量就增加一点。每当你成绩进步,我就能解锁更多能力。比如预知考题,比如让本子发热提醒你。”
“所以那些批注……”
“是我写的。”陆知珩微笑,“虽然每天只能出现一小会儿,虽然能量有限,但看着你一点点进步,看着你从自暴自弃到拼命努力……那是我在系统里唯一的慰藉。”
沈砚想起那些毒舌的批注,那些精准的预测,那些深夜的陪伴。原来那不是残魂,不是幻影,而是陆知珩真真切切的、跨越生死的守护。
“高考那天,”陆知珩的声音低下去,“我的任务完成了。系统提示:宿主逆袭成功,绑定者获得复活资格。”
“复活?”沈砚屏住呼吸。
“嗯。”陆知珩点头,“但需要时间。我的身体……需要重建。系统用了三个月,从细胞层面一点点修复。昨天,才彻底完成。”
沈砚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皮肤下隐约的青色血管,看着他胸膛平稳的起伏。这是活着的证据,是奇迹的证明。
“那现在呢?”沈砚问,“系统还在吗?你还会消失吗?”
“不会了。”陆知珩握住他的手,“任务完成,系统解绑。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死而复生,需要重新开始生活的普通人。”
沈砚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那你要怎么给你妈妈解释?”
这是他们重逢后,沈砚第一次想到现实问题。陆知珩已经“死”了,葬礼办了,墓碑立了,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事实。现在他突然回来,要怎么面对这个世界?
陆知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给她托过梦。”
“托梦?”
“嗯。”陆知珩点头,“在系统里的三个月,我偶尔能连接外界。我给她托过几次梦,说我可能会回来,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沈砚想起高考后遇到陆母的情景。那时他就觉得奇怪,儿子去世才几个月,陆母虽然悲伤,但精神尚好,眼里还有光。原来……
“她没有对鬼神和自己思念成疾的恐惧,”陆知珩继续说,声音温柔,“反而相信了我。她说,母子连心,她能感觉到我没有彻底离开。”
沈砚想难怪那时候看陆母的精神还算好。原来不是坚强,是希望。
“我昨天回家见了她。”陆知珩说到这里,眼眶微红,“她抱着我哭了两个小时,然后开始检查我有没有哪里不对劲,问我饿不饿,累不累……就像我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沈砚想象那个画面,鼻子发酸。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他问,“复学?工作?你……”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陆知珩死的时候还在高二。现在沈砚已经大学了,陆知珩却要回到高中?
“我得回去读高三。”陆知珩证实了他的猜想,“虽然系统给我补了一些知识,但学籍、档案……都需要重新处理。而且,我也想真正体验一次高三,体验一次……和你一起奋斗过的时光。”
沈砚愣住了:“我都已经大学了,你还要回去读高中,说好的学霸呢。”
陆知珩笑了,那笑容里有沈砚熟悉的狡黠:“学霸这么久不学习生锈了。”
“可是……”沈砚的心沉下去。
这意味着两人会分开。沈砚在大学城,陆知珩在原来的高中,隔着大半个城市。更重要的是,陆知珩要重新经历高三,而沈砚已经开始新的人生阶段。
时间错位了。
“那怎么办?”沈砚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不自觉的委屈。
陆知珩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
“那就等等我吧,男朋友。”
沈砚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你你你,你听到了?”
“嗯。”陆知珩点头,嘴角的笑意加深,“我听到了,你的表白。在错题本最后一页,用铅笔写的:‘陆知珩,我喜欢你。’”
沈砚的脸瞬间涨红。那是他高考前夜写的,后来用橡皮擦掉了,只留下浅浅的印痕。他以为没有人会看见,却忘了这本子本来就是陆知珩的延伸。
“我……”他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也喜欢你。”陆知珩打断他,声音清晰而坚定,“从很久以前就喜欢。所以才会在病床上还想着给你讲题,所以才会用最后的力气找那个偏方,所以才会绑定系统,拼了命也要回来。”
沈砚呆住了。
所有未说出口的话,所有深藏心底的感情,所有以为永远没有回应的暗恋,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圆满的答案。
“我以为……”他的声音哽咽,“我以为你不知道。我以为只是我一厢情愿。”
“我知道。”陆知珩伸手,轻轻擦去他眼角又溢出的泪,“我一直都知道。只是那时候……我不敢说。我怕说了,就更加舍不得离开。”
沈砚想起陆知珩住院后期,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突然的沉默,那些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话。原来不是他的错觉。
“现在可以说了。”陆知珩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沈砚,我喜欢你。不是因为要死了才说,而是因为活过来了,所以更要好好说。”
沈砚看着他,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少年,看着这个用尽一切方法回到他身边的人。然后他笑了,笑着流泪,笑着点头。
“那你要好好读高三。”他说,“不准偷懒,不准熬夜,你身体刚好,要注意休息。每天都要给我打电话,每周都要见面。”
“好。”陆知珩答应得干脆。
“还有,”沈砚抓紧他的手,“等你考上大学,我们要一起租房子住。我要盯着你吃饭,盯着你睡觉,盯着你……再也不离开。”
陆知珩的眼睛也红了:“好。”
阳光从窗户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光柱里的灰尘换了位置,像时光流转。两个少年坐在长椅上,手握着手,额头抵着额头,像要把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陆知珩。”沈砚轻声叫他。
“嗯?”
“欢迎回来。”
“嗯,我回来了。”
这次,再也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