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16章 真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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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旁侧空地堆放着卸下来的旧房梁木中取了一小块，往上面刷了点油。
细闻之下竟有几分清香，可那香气只在鼻尖绕了一瞬，下一刻便混进一丝若有若无的闷浊之气，叫人有些心烦意乱。
她抬眼瞥了眼正忙着吃饭的两人，走到一侧随手将木块收进置物袋，又取过一只空罐，背对着她们将那罐油倾出大半，再往原罐里兑入清水，不动声色地放回原处。
“于秀才，这院里要堆些砌墙的材料，我想把石桌搬进去里屋。”
刚放好罐子，陈木匠的声音从旁侧传来，“明日这屋顶便可完工，你可拾掇拾掇搬回来了。”
“好。”
于珂昭心头一紧，竟生出几分偷偷做了坏事的惶然，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
这一瞬的怔忡，反倒让她更笃定自己的直觉准确，这反应，与帮工先前的模样如出一辙。
做完这一切后，于珂昭佯装到处看看，正要出门时恰好小青也收拾好了，与他一道出门。
小青悄悄抬眸，望着于珂昭清丽的侧脸，心底轻轻泛起一圈涟漪，柔声道：“得亏于秀才陪我走这一遭，这条路上野狗野猫多，我一个人走总有些怕。”
于珂昭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温和笑意：“你竟还怕这些小东西？”
“是啊，我姐姐比我还要怕呢。”
“这般说来，陈木匠日日这般来回，岂不是也顶着不少压力？”
二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了几分。
于珂昭顿了顿，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平淡自然：“小青，我看那位吴帮工手脚倒是麻利，想来是跟着陈大姐做了许久了吧？”
小青点点头，柔声道：“是啊，吴帮工从学徒做起，也跟着姐姐做了好几年了。”
“那想必做事定是稳妥，不然陈姐也不会放她在身侧亲自教导。”
小青话音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也还可以。”
于珂昭笑道：“我看她十分认真，连方才发喜银都没去凑热闹。”
小青身形一顿，面露几分嫌弃：“她方才这么一说也真叫我意外，我也不拿于秀才当外人，她平日里最是爱占些小便宜的，顺些木料，油蜡去卖，甚至总爱受点小伤偷偷懒，只是姐姐从不与她计较。”
入夜，于珂昭还是安安分分地把她的铺盖挪回到地上。
她觉着二人关系才缓和些，可不能因着这点事又生什么嫌隙。
日后她去了书院，沈洛也能帮忙照拂照拂慕氏。
沈洛见状也未说什么，他往床上一坐，继续雕着竹筒。
屋内烛火通明，亮堂堂的，角落还摆着一只铜边炭盆，炭火融融，暖意漫了半间屋。
于珂昭轻声开口：“明日我便搬回自己家了，那茅草屋已经收拾妥当。”
沈洛手上的动作蓦地一顿，垂着眼，只轻轻应了一声：“…… 嗯。”
于珂昭瞧了他一眼，打趣道：“沈猎户未免太勤快了些，又是打猎又是卖人参，这会还在夜里做竹筒，这村里的银钱，莫不是叫你一人赚完了。”
沈洛目光轻扫过她手中闲书，笑意微淡，“于秀才日日闲书在手，想来学问早已烂熟于心，自然不必为这些俗事费心。”
于珂昭将书本一合，老神在在道：“我这叫劳逸结合，今日走来走去赚了不少银子，可把我累坏了！”
沈洛把手一摊，悠悠道：“于秀才今日可是说给我捎一份的，银子呢？”
于珂昭一噎，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不是见他为玉容堂的竹筒忙活着，二人也算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他这般劳碌，自己却清闲度日，实在说不过去，这才开口说要给他捎上一份。
男子倚坐在床榻上，侧眸看过来，眼底带着几分明晃晃的促狭。
“给就给！”于珂昭一把掏出腰间的置物袋子，今日跟着花轿足足走了半个时辰，这才得了一两一钱，便分他个三百文罢了！
沈洛看着掌上的银子，掂了掂重量，又扫了眼她的钱袋子，顿时心中有数，玩味道：“你倒大方。”
于珂昭脸不红心不跳继续翻了下置物袋，拿出了一木块。
“沈洛，你瞧瞧，木头上这油可有问题？说是涂在房梁上，用来防腐防虫的。”
沈洛接过木块在灯下翻转，轻轻一嗅，眉头微颦，“这个味道，怕是掺了迷迭香。”
于珂昭疑惑道：“什么？”
“一种香料，可以驱虫防湿，只是闻久了容易心浮气躁，静不下心。”他微微蹙眉，“这是哪来的，这香料可不便宜，用来涂在房梁上岂不浪费？寻常都是富贵人家，取一点制成香囊悬于柜中使用。”
于珂昭闻言一惊，脱口道：“这木头上的，是陈木匠给我家房梁涂的防腐油。”
沈洛声音幽幽道：“涂房梁？那陈木匠今年怕是都白干了。
寻常防腐油一罐不过二三十文，可方才那木块香气这般浓郁，必定掺了大量迷迭香，单是原料成本，最低也在十两往上。”
于珂昭垂眸略一思索，忙道：“我亲眼见帮工往油里添了一小瓶液体。对了，我还悄悄倒出大半半带了回来。”
“拿来我看看。”
于珂昭当即转身出屋，不多时便捧着一只陶罐走了进来。
沈洛凑近罐口轻轻一嗅，香气清幽，闻久了却嫌腻烦，当即颔首：“没错，确是迷迭香。”
于珂昭略一迟疑，“有没有可能是帮工拿错了呢？”
沈洛摇了摇头：“防腐油制作周期不短，一般要浸泡熬炼数日乃至半月，制成后还需静置几日方能使用。哪有临到要涂梁了，才临时往里勾兑补料的道理。”
他指尖轻叩罐沿，目光沉了几分：
“更何况这油里加的不是寻常配料，是迷迭香香料，价格昂贵，寻常人家连见都见不到，帮工便是再粗心，也断不会将这等贵重东西，混在涂房梁的防腐油里。”
于珂昭目光一沉，“你意思是，有人花大价钱让帮工往我家房梁上涂迷迭香？图什么？”
沈洛淡然道：“这就要问你自己了，可曾碍了谁的路？最近得罪了谁？”
于珂昭一时茫然，她也没得罪谁，吧？
至于原主，得罪的人便多了。
首先便是平等地瞧不起除了她爹和秋玉兰以外的村里男子。
沈洛见她若有所思，目光自她脸上缓缓下移，停在她颈间，“伤处的纱布，可曾换过？”
于珂昭摇了摇头，“尚未，我爹应已睡下，明日再换罢了。”
沈洛闻言一顿，默默起身净手，从屋外端来了伤药和纱布。
于珂昭连忙开口：“我自己来便可。”
他却只淡淡道：“我房里没有铜镜。”
“…… 那便有劳你了。”
于珂昭从被褥里坐起身，心头莫名一紧。
她不自觉地侧过脸，乌黑长发尽数拢到肩的另一侧，堪堪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
沈洛取了小木凳坐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解开她脖颈间缠着的绷带。
他指尖微凉，一点一点绕开包扎的纱布，直至撕开最后一层，些许干涸掉的皮粘在纱布上，露出几道狰狞的刀疤。
于珂昭忍不住皱了皱眉，沈洛下手更轻了。
将绷带全部解落后，只见失了血色的皮肉往外翻着，暗红的旧痂混着浅淡的新痕，瞧着便叫人触目惊心。
他端起药瓶，轻轻将药粉洒落在伤口处。
于珂昭眸子泛起一丝痛意，沈洛见状手上微顿，“我若是阻止你救牛雪峰，你可会后悔?”
“救与不救，我皆问心无愧。”
于珂昭抬眸，轻声道：“只是此番若没能救下她，我这心里多少有遗憾。”
“那你若是真的死在那又当如何？”
“死便死吧。”
死了，说不定还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沈洛眸色瞬间暗了下去，他望着她那张满不在乎的脸，明明听着像句玩笑，却似是认真的。
那夜遇蛇，她明明怕得厉害，却说，怎能留他独自一人面对。
原来在她心里，他和牛雪峰，并无甚区别。
她既能为了旁人留下，自然也能为了旁人豁出性命。
沈洛心底百转千回，最终憋了一句：“秋玉兰的脚踝，其实未曾受伤。”
于珂昭惊异地看了他一眼，“你如何知晓？”
他转身从角落取来一截苏木，指尖握着在腕间轻轻摩挲几下，又垂眸滴上几滴清茶。
不过瞬息，那处皮肤便晕开一抹淡淡的暗紫，与那日秋玉兰脚踝上的 “瘀伤” 如出一辙。
“苏木沾水即显色，涂在皮肤上，与撞伤无异。”
于珂昭伸手正要接过来，“此物倒是有趣，可给我一些？”
他却轻扯着这根苏木，并未松手，“真心错付，你待如何？”
于珂昭微微一怔，难不成他是在担心她会因秋玉兰成婚一事备受打击？
她眼尾微微弯起，眨了眨眼道：“若是所有人事，都谈真心付出岂不太累？我只求对得起良心即可。”
沈洛手下一松，她便将苏木接了过来。
青年长睫垂落，神情静得像雪后空山，脸上的面纱松松挂在耳后，这般近的距离，她甚至能透过面纱隐隐约约瞧见他高挺的鼻梁和线条利落的唇形。
他手下收拾着药碟，那瓶药粉已然用空了。
方才他这样问，她竟荒唐地听出了几分浅淡的吃味，于珂昭暗自收敛了神思，沈洛在她面前，分明还戴着那层对外人的面纱，从未卸下过半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