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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帝京事变(三) ...

  •   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明,姬平冷漠地抽离,望着身下的那一片红白粉紫,心里生不起一丝波澜。
      姬雅志痛苦得无力,瘫倒在地,嘶哑的喉咙再发不出一点声音,眼角的浊泪被风吹得干涩。

      像,又不像。

      姬平说不出自己是满意还是不满,有条不紊地整理好衣服,面无表情地踏出了帷帐。

      天香等人逃离帝京后,在京畿搭起了一处临时的营帐,暂为歇息。
      秦伯之妻静姝为他们准备了粥品,逃亡路上,粮食紧缺,只能暂且将就一下。

      天香短暂担任起了领袖的职责,此刻正坐在案前,一手执笔沉思。
      案上铺着的是一张马皮制的大周地图。
      她面对着一众秦氏族人,秦伯坐在她的旁侧,在简陋的行宫内,竟生有几分朝堂的格局。

      “尘雪意现在定已派人追杀我们,接下来往哪里逃好呢?”天香咬着笔杆。

      “禀公主,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发言者是一名秦族男子,天香没见过他。

      “何事?”

      那男子眼神左右飘忽不定,似是在顾虑着什么。
      秦伯皱了皱眉。

      “无妨,你上来说与我听。”天香皱眉道。

      “那臣就失礼了。”

      那人蹑着脚走上前来,凑到天香耳边:“其实啊……”

      明晃晃的匕首从他袖下露出,径直刺向天香,后者虽反应得很快,迅速进行闪躲,但仍被那利刃刺穿了腹部,鲜血直流。
      那男子以为她必死无疑,见诡计得逞,握着血刃冲族人哈哈大笑——

      “替天行道!我捍卫正统成功了!今后大周就是我族的天下了!”

      他振臂长啸,期待着族人的欢呼,可迟迟没有等到。桌案对面的秦氏族人们似是被吓傻了,此刻一个个地呆若木鸡,看起来不知所措。
      那人没等来预期中的结果,心下纳闷,正要开口质问,手骨就被人折断了。
      待他反应过来,手上的血刃已扎入了自己的心脏。

      天香嘴角流着血,痛斥道:“你想得倒美!既然如此,那你就去给你所谓的正统陪葬罢!”

      那男子没料到金枝玉叶的天香公主原是个会武的,气绝时才蓦地想起来,她的师父是华云筝,那位前仙门第一闺秀。
      他先前对女子修仙亦是嗤之以鼻,并不认为她们能习得什么真才实学,即使修,论武力也定比不过男子的,最后算是实践出真知了。

      秦伯忙上来扶住天香,心急如焚地询问她的情况。
      案前的那群秦氏木鸟此时才如被启动了什么机关似的,大惊小怪地要簇拥上来,求公主恕罪,此次行刺是那男子一人所为,与其他族人无关。

      渡南舟本在营帐外守候着,听闻内部一片混乱,忙快步走入,却看见天香吐着血,被秦伯揽着肩,身边躺着一具男尸,周遭围着一圈看似关怀却并不打算做任何实事的贵族。

      鸟虽单纯,此刻也立刻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了。
      他很是生气。

      他和天香冒着风险将这伙人从帝京带出来,他们却各怀鬼胎,简直无异于山野农户在下大暴雪时,将自家茅草屋的屋顶卸下来烧火。
      当然,这些贵族们看不上山野农户,也没见过茅草屋。

      渡南舟快步上前,将围着天香的那群闲杂人等给驱散,从秦伯手里将她接过,带着她离开营帐去疗伤。
      天香腹部的疼痛愈来愈剧烈,方才她在秦氏族人面前一直强撑着,此刻出到帐外,才卸下防备,瞬间虚弱了下来,重心支撑在鸟的身上。

      静姝追了出来:“公主,我们一行人不能没有主心骨,您一定要速去速归啊!”

      “公主受了重伤,你们没看到吗?”渡南舟面色阴沉,觉得这些人族真是无耻得没有下限。

      静姝露出为难的神色。

      “好啦,她估计也是被族人派来的,如此要求并非她的本愿。”
      天香无奈道:“那些人没脸面对我,就派一名弱女子来顶风头,够不要脸的。”
      “静姝姐姐,你且回去告知他们放心,我去去就回。”

      静姝低声应了,垂着头快速小跑回了营帐。

      “你也真是的,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说那么多话,和她有什么好说的?!”
      渡南舟不满地埋怨道,眼里却带了几分心疼。

      秦伯在营帐内,取代了天香的位置,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见静姝回来,神色并不好看,他沉声问道:“天香对你发火了?”
      静姝摇摇头,默不作声地在角落里坐下。
      秦伯心知她向来这个德行,也不管她,兀自分析起局势来。

      忽而,从帐外刮进来一阵妖风,裹挟着浓浓的黑气,营帐内的贵族们顿时慌了阵脚。
      风掀起帐布,透过缝隙可见,营帐外的亲兵早已悉数倒下。
      他们这一队人马中也就只有天香和渡南舟会点武,却因方才那男子的缘故,那一人一鸟现下皆不在场,徒留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贵族们在帐内战战兢兢。

      秦伯警惕地望向帐口,数十名魔修在一抹妖娆身影的带领下,嚣张地往帐内走来。待他看清为首那人的脸,神色却再也无法淡定了。
      来人正是甘棠。

      “好久不见啊,秦郎。”
      甘棠娇媚地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嘴角是一个轻蔑的弧度。
      “这么多年来,可有想我啊?”

      秦伯大惊失色,望向静姝,后者显然已被吓傻了,抱着头缩在角落里,不可置信地战栗着。

      “我可是日日夜夜都念你得紧!”

      甘棠伸出双爪,向他袭来——
      秦伯来不及叙旧,就感到一阵从天灵盖传到脚趾的酥麻。疼痛是剧烈的,那是神经的后知后觉,他的心脏早已化成肉泥,残余的肉块在泥浆中跳动着,与白骨碎末混在一起,逐渐归为了死寂。

      “感谢我罢,给你了个痛快。”甘棠嘴角抽搐着
      她转而面向静姝,阴鸷道:“这个女的留给我。其他人,交给你们解决。”

      静姝剧烈地颤抖着,看向甘棠的眼神中尽是恐惧。

      “你给宫司大人传信时不是做得很果断吗?怎么现在害怕成这个样子?”甘棠戏谑地嘲讽道。

      “我没想到你……会是她的部下,更没想到……她会派你来……”

      “看来她是更宠我些,将你们这对狗男女交到我的手中,让我报仇个痛快!”
      甘棠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不过对于你,我可就没那么仁慈了。”

      静姝急得落泪:“我也是被家族安排的,我并没有想要害过你!”

      “你敢说你对他一点都无意?”甘棠瞪着眼问。

      “我……”

      “哈哈哈哈哈……”
      甘棠放声大笑起来,“你分明就有私心,和我装什么无辜?”

      静姝还想辩解什么,犹豫了片刻,嘴唇只颤动着,却不再发一言。

      “还我的清白……我的人生……我的名誉……我的父母……我的兄长……我的……”

      甘棠怔怔地呢喃着,指骨转动,清脆作响——

      “还我儿的命来!”

      她卷着滔天的恨意,刺穿静姝的小腹——那是女子孕育生命的地方。
      化骨爪威力惊人,可现下甘棠明显有意控制,利爪在静姝腹内捣弄,要她欲生不能,欲死不得——

      就是要狠狠地折磨!

      甘棠面部的表情因狠戾而狰狞,眼角却不住地流着泪……

      她本不是这样的人啊……

      甘棠,出生于江南的普通商贾人家,家世不显贵,却清白。

      少女待字闺中之时,人言举动有殊姿,远近前来求亲的良人不胜枚举。甘棠的父母很是喜悦,认为女儿的后半生当是稳稳当当、衣食无忧的,却未曾料想她心系了非人。

      某日,东邻女伴来寻她玩耍,二人在小院中蹴秋千,欢声笑语,薄汗轻衣透。

      忽闻院落外边传来飒沓的马蹄声,每一步都踩在了少女情窦初开的心尖上。
      见她面色绯红,女伴巧笑着撺掇道:“不妨上墙头去看一眼,我替你把风。”

      甘棠虽然害羞,却按捺不住好奇,抚了女伴的手,二人心照不宣地交换眼神后,她便溜到了墙角下,踩着墙边的那棵梅树,从白墙青瓦后方探出头来。

      过路人是一名俊朗的男子,与她年纪相仿,骑着白马,衣着富贵,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甘棠在话本里看过不少少年天涯客的风流故事,如今在现实中见到了这般的男子,不禁陷入了对自由爱情的幻想。
      察觉到少女的目光,男子回头往墙头上一望,正对上一双春心萌动的杏眼。

      偷看被对方抓了个现形,甘棠脸颊蓦地红了。

      此时正值初夏,梅树上挂满了青绿的小果。甘棠不知所措,忙随手抓了一枝青梅玩弄了起来。

      那男子见状,捂嘴轻笑,姿容隽逸,甘棠不禁看愣了神。

      院落外头是一弯悠悠的小河,河边是依依的垂杨。

      二人就这般在墙头马上遥遥地相望良久,竟生出了断肠的情思。

      突然,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破了如漆目光间的情意绵绵。甘棠忙不迭地回头,女伴疯狂给她使着颜色,暗示她家人要进院中来了。

      甘棠不舍地又望向男子,目光不住地流连。

      男子先是指指南山的松柏树,而后一指竖起微勾,另一指作横。甘棠点头会意,这才心满意足地下了树。

      月过中天,风悄悄,犬无吠。
      甘棠带着包裹,如话本中的女角一般,义无反顾地披着夜色离了家。

      男子果然在树下等她。
      他说,他的名字叫秦伯,是秦王的孙子。

      甘棠心生一阵欢喜。她的故事似乎比话本中所述的还要美好,私奔对象竟是王公贵族,今后当是又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二人情不自禁,竟趁着月夜就在这野山上缠绵宛转。
      甘棠自以为与秦伯已有夫妻之实,秦家再怎么看不上她的家世,也必须给她个名分了。

      可跨越千山万水到了秦地,秦家人却拒绝面见她,就算在府中碰了面,也从未拿正眼看过她。
      她被秦伯安置在房中几个月,肚子是一日比一日大了起来。她本做着母凭子贵的打算,所谓聘则为妻奔是妾,她有自知之明,以她的家世,定做不了秦伯的正妻,可若是做个产有一子的妾室,以后也定不缺好日子过的。
      更何况秦伯对她有情,他们二人是自由恋爱,这种亲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不能比的。

      可谁料,秦伯的叔叔秦子昭与鲁国的公主联了姻。两国欲亲上加亲,一拍即合,将鲁地某世家的贵女许给了秦伯为妻。

      鲁地与秦地之间隔了个豫地,消息不通,不知秦伯房中之事。秦家为了给鲁国那世家一个交代,竟欲抹去甘棠的存在,将她与腹中之子一同送还回江南。

      这是要甘棠死。
      她悲愤不已,羞恼地要秦伯给她个交代,对方只是一昧地沉默。甘棠这才意识到,他在家族中是没有话语权的。

      只是她没怀疑过秦伯的私心。
      如若娶了那世家女,他在家族中的势力便能上一层楼。比起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助力的甘棠,如何抉择,他自有打算。

      甘棠在秦伯大婚之际,被秦家扫地出了门。
      想必自己的名声在家乡已是臭到了极点,父母为她不知被多少流言蜚语戳弯了脊梁,何况潜来更不通消息,今日蒙羞,定是归不得了。

      秦地深秋里的黄沙,很凉。
      她在绝望中躺了一夜,未曾合眼。秦伯也没出来找过她。

      天色渐明、渐明……日上中天。

      迎亲的号角刺痛了甘棠的耳膜,她终于打定了主意,毅然决然地从黄沙地里爬起,一头扎入了冰水刺骨的古井里——

      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
      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帝京事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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