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的终章》半眠鲸鱼

2、缄默的夏潮 初中开

　　初中开学那天，我在分班名单前站了很久。我在二班，他在五班。
　　教室在不同的楼层，不同的方向。我安慰自己，这样也好。至少还在同一个学校，至少还能偶尔遇见。
　　但郑砚舟似乎真的忘记了小学时的事。或者说，他选择性地遗忘了。我们在走廊上遇见时，他会礼貌地点头微笑，然后擦肩而过，就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同学。
　　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未消失。它们只是沉入了心底，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继续生长。
　　为了多看他一眼，我开始频繁地“路过”五班所在的楼层。假装去老师办公室，假装找同学借书，假装迷路。每一次，我都会用余光寻找他的身影。
　　他在教室里认真听讲的侧脸，他和同学说笑时的样子，他趴在栏杆上看操场时被风吹起的头发——这些画面被我一遍遍刻进记忆里。
　　冬天的一个周末，我去街边小摊买烤红薯。转身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小心。”熟悉的声音。
　　是郑砚舟。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鼻尖冻得有点红。
　　“你也在这里啊。”他笑了，和小学时一样温暖的笑容。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大脑一片空白。最后只能匆匆点头，说了句“再见”就逃也似的离开了。
　　那个笑容在我脑海里盘旋了好几天。我想，也许我们还能回到从前。
　　但谣言比春天来得更快。
　　不知是谁开始传，说我暗恋郑砚舟。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对这种事总是格外热衷。谣言像野火一样蔓延，最终传到了他耳中。
　　他开始用探究的目光看我。在楼梯转角，在食堂，在操场边——每一次偶遇，他都会用那种询问的眼神望着我，仿佛在等待一个解释。
　　但我害怕了。害怕承认，害怕被拒绝，害怕连这样远远看着他的机会都失去。
　　所以我选择了沉默。每次遇见他，我都低下头匆匆走过，假装没看见他眼里的疑问。
　　几次之后，他的眼神变了。从疑问到失望，最后变成彻底的冷漠。
　　我知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如果我当初有勇气解释，如果我们能好好谈一次，也许结局会不同。但人生没有如果。
　　郑砚舟在初中越来越受欢迎。他长开了，身高抽条，五官愈发精致。总有小女生绕着他转，偷偷往他课桌里塞情书。但他始终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态度，从不和任何一个女生走得太近。
　　我听说，他成绩一直在稳步上升。我听说，他有了一个新爱好，是跳舞。我听说，他过生日时，有很多同学为他庆生。
　　所有这些，我都是“听说”。我们已经成了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再无交集。
　　初中毕业那年春天，学校组织拍毕业照。按照班级顺序，我们二班先拍。我站在队列里，看着镜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
　　摄影师按下快门的瞬间，我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教学楼的方向。五班应该还在教室里等着吧。我想象着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或许正看向窗外，或许在和同学说笑。
　　拍完照后，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找了个角落站着，看着其他班级陆续来到操场。终于，五班出来了。我一眼就看见了他——他站在倒数第二排，和小学毕业照上的位置差不多。
　　他们班拍照时，我躲在梧桐树后，远远地看着。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我看见了小学时那个总是对我笑的男孩。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慌忙躲到树后，心脏狂跳。
　　等到我鼓起勇气再探出头时，他们已经拍完照往回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就像这些年无数次看着他的背影一样。
　　高中，我们去了不同的学校。那座城市那么大，大到三年里我们再未遇见。
　　但我依然喜欢他。九年过去了，这份感情没有随着时间淡化，反而沉淀得更加厚重。
　　有时候我问自己，到底喜欢他什么？
　　不是因为他好看——虽然他的确好看。
　　也不是因为他对我的好——那些好早已成为过去。
　　也许我喜欢的，只是那段有他在身边的时光。是那些被珍视、被保护、被温柔以待的瞬间。是在我黑暗的童年里，唯一照进来的那束光。
　　后来，我离开了那座城市。异乡的雨总是下得缠绵，带着说不清的青睐与晦涩。我独自走在陌生的街道上，看着雨中朦胧的灯火，常常会想：郑砚舟现在在哪里？他过得好吗？他还记得我吗？
　　也许他早就忘记了。忘记那个阴郁孤僻的小学同桌，忘记那段稚嫩的感情。这样也好。
　　今年夏天，我回了趟老家。整理旧物时，翻出了小学毕业照和那本日记。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但每个人的笑容依然清晰。
　　我找到了站在我斜后方的郑砚舟。照片上的他微微侧着头，阳光照在他脸上，笑容干净明亮。
　　然后我翻开了日记本。那张纸条还夹在那里，虽然纸张已经发脆，字迹也有些模糊，但那四个字依然清晰可见：
　　“我喜欢你。”
　　我看着那张纸条，突然想起小学时的一个午后。他趴在课桌上睡着了，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我就那样看了他很久，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柔软。
　　那是第一次，我觉得这个世界也许没有那么糟糕。
　　窗外，春天最后的凉意被蝉鸣蒸透。嫩芽早已胀成墨绿的浪，在热风里翻滚出油亮的光。
　　夏天来了。
　　带着所有未完成的誓言、所有晒褪色的记忆、所有被日光漂白的故事，又一次倾盆而至。
　　我把毕业照和纸条放回原处，连同那些无人知晓的时光，一起封存。
　　有些故事不需要结局，有些感情不需要回应。
　　那年的夏潮，是我独自拥有的宝藏。
　　若你找我——我或埋名人间，或沉眠旧巷。
　　这是我们的终章。
　　无人知晓，却永存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