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的终章》半眠鲸鱼

1、青色的共鸣 暑气尚

　　暑气尚未蒸腾时，我的血液中涌起一股温热撩人的春潮。
　　十一岁那年的夏天，郑砚舟成了我的同桌。他像一道突兀的光，闯入我早已习惯的黑暗世界。
　　“以后要和我好好相处哦！”他笑着伸出手，眼睛弯成月牙。
　　我敷衍地握了握他的手，心想这人真烦。
　　夏天的太阳总是很晃眼。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教室，在我摊开的课本上投下刺眼的光斑。我皱了皱眉，继续抄写笔记。过了一会儿，那片光斑消失了。我抬头，看见郑砚舟正微微侧身，用他的肩膀为我挡住那束恼人的光线。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看我，只是专注地盯着黑板。仿佛这只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操场上，男生们踢着足球。一个失控的球直直朝我飞来。我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只手臂已经横在我面前。郑砚舟用身体挡住了球，球重重撞在他的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事吧？”他转过头问，脸上还带着笑。
　　我摇了摇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从小到大，我习惯了被忽视，被欺负，被当作撒气筒。父母的重男轻女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切割着我的存在价值。弟弟出生后，我在家里彻底成了透明人——或者说，成了情绪的沙包。不高兴时打我，烦躁时骂我，需要人干活时使唤我。
　　学校也好不到哪儿去。沉默寡言的孩子总是容易被欺负。我的冷漠是铠甲，也是靶子。我厌恶所有人，认为人性本恶，恃强凌弱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直到遇见郑砚舟这个异类。
　　他开始整天黏着我。放学等我一起走，课间凑过来说话，甚至我去厕所他都要在门口等着。我心中的那团火终于在某天爆发了。
　　“你能不能别老跟着我？很烦！”
　　他愣住了，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眼睛里的光黯淡下去。那是我第一次见他难过。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快意，反而有种说不清的愧疚。
　　但第二天，他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笑着和我打招呼。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默许了他的存在。
　　我们有个学生手册，首页要贴照片。郑砚舟带来一张他五六岁时的照片，上面是个穿着短袖、笑容灿烂的小男孩。
　　我看着那张照片，记忆深处有什么被唤醒了。
　　幼儿园时，我在走廊上摔倒了，膝盖擦破了皮。一个男孩跑过来扶起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我。
　　“我叫×××，是六班的。你叫什么？是哪个班的？”
　　“我叫任瑶，是五班的”。我憋回了眼里的泪，接过了他手里的糖。这时走廊尽头有人喊：“郑砚舟，快过来玩啊！”
　　那个扶我的男孩应了一声，和我说完再见就跑开了。
　　后来还有一次，有人污蔑我拿了别人的东西。又是那个男孩站出来：“我看见了，不是她拿的！”
　　他走到我身边，给了我一个轻轻的拥抱。
　　原来我们早就见过。
　　记忆的阀门一旦打开，那些被遗忘的细节便汹涌而出。我看着照片，又看看眼前这个已经长开却依然眼神清澈的同桌，第一次有了“命运”的实感。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郑砚舟喜欢靠在我肩膀上。
　　“你为什么不去靠你朋友？”我问。
　　他蹭了蹭我的肩，“他身上是硬的，靠着不得劲，你身上软软的，靠着舒服。”
　　他的头发蹭得我脖子发痒，但我没推开他。
　　放学后，他买了一个冰淇淋，非要分我一半。我不吃，他的嘴就瘪起来，眼里明晃晃写着：“你是不是嫌弃我？”
　　我叹了口气，低头咬了一口。他立刻又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和他熟络后，我发现他特别容易脸红。于是我总爱逗他，看他从耳根红到脖子。有一次他找我帮忙，抱着我的胳膊摇晃：“我同桌对我可好了，我最喜欢我同桌了……”
　　一种陌生的感觉漫过我的全身，暖暖的，痒痒的，让我愣了好一会儿。
　　后来我想，这就是喜欢吧。
　　他开始牵我的手，起初只是偶尔，后来变成常态。上课时，他的手在课桌下找到我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心很暖，干燥而柔软。我讨厌别人的触碰，却唯独不反感他。
　　再后来是拥抱。每天见面时，他都要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用力到几乎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他的身上有阳光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
　　他看不得别的男生和我说话。有一次我以前的同桌和我讨论考试题的时候，郑砚舟在一旁坐立不安，最后竟然和他吵了起来。事后他委屈巴巴地拉着我的手：“你别理他好不好？”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不高兴。”
　　我们都还小，不懂这种占有欲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想靠近，再靠近。
　　亲吻的发生很自然。第一次是脸颊，在我帮他解出一道数学题后，他飞快地在我脸上啄了一下，然后整张脸涨得通红。
　　后来是嘴唇。课间教室里没什么人，他凑过来，生涩地用嘴唇摩挲着我的唇。我们都不懂技巧，只是依循本能。他的舌头小心翼翼地探入我的口腔时，我听见了他如鼓的心跳。
　　“好舒服。”分开后，他红着脸小声说。
　　同学们玩过家家，他非要拉我参加。
　　“我当新郎，你当新娘！”他把红校服盖在我头上，学着电视里的样子和我对拜。
　　那之后，他好像突然开窍了。
　　“我喜欢你。”有一天放学路上，他认真地说，“我们谈恋爱吧。等我长大了，我要娶你。”
　　我没当真。十一岁的承诺能有多重呢？但我还是点了点头，说：“好。”
　　那些日子，我紧绷多年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在他身边，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和平静。而这份安全感让我积压多年的疲惫如洪水决堤般涌出。我开始整天昏昏欲睡。
　　郑砚舟很担心：“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只是摇头，靠在他肩膀上。只要有他在，我心中那块沉重的石头就会暂时消失。
　　秋天开学后不久，班主任组织了一个活动：同桌之间互写一张纸条，写下想对对方说的话。纸条会被封存在一个盒子里，老师说，两年后的今天，他会把这些纸条还给我们。
　　我拿着纸条想了很久，最后写了一句：“希望你每天开心。”
　　写完后，我瞥见郑砚舟正趴在桌上认真地写着什么，写写停停，不时皱起眉头，好像在斟酌字句。
　　“你写的什么？”我随口问道。
　　他立刻用手捂住纸条，脸又红了：“不能看！这是秘密！”
　　我笑了笑，没再追问。
　　我们把纸条交给了老师，看着他把纸条封进了一个漂亮的铁盒里。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个简单的活动会在两年后掀起怎样的波澜。
　　夏天快结束时，我发现了郑砚舟的变化。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黏着我，反而变得拘谨起来。上课时，只要我看他一眼，他就会立刻正襟危坐，耳朵通红。在操场看见我，他会下意识躲开。和我说话时，他紧张得语无伦次。
　　我假装不知情，该怎样还怎样。
　　直到有一天课间，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和他说话时，他突然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凑过来，轻轻贴住我的嘴唇。他的眼睛离我很近，我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上课铃响了，我推开他。他如梦初醒，不知所措。
　　下课后，我去了趟厕所。回来时，看见他正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我走过去，轻轻说了句：“没关系。”
　　他的朋友看出了端倪，怂恿他表白。我能感觉到他好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在一次放学后，他鼓起勇气抓住我的手：“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他的眼神充满期盼和忐忑，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但我那时已经不懂如何接受爱了。长久以来的创伤让我本能地推开一切靠近的温暖。
　　我抽出手，说：“不要。”
　　他眼里的光瞬间熄灭。
　　那之后，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他开始刻意避开我，努力消化那份被拒绝的情感。等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其实也喜欢他时，我们已经调换了座位，不再是同桌。
　　命运就是这样捉弄人。感情的潮水总是涨落在错误的岸边。
　　五年级那年的秋天，班主任如约拿出了那个铁盒子。两年过去了，我们都快忘了这件事。
　　“同学们，还记得两年前你们写给同桌的纸条吗？”老师笑着说，“今天，我把它们还给你们。”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纷纷猜测自己当年写了什么，同桌又写了什么。
　　当老师把一张折叠得很仔细的纸条递给我时，我的手有些发抖。我慢慢展开，看见上面是郑砚舟熟悉的字迹：
　　“我喜欢你。”
　　只有四个字，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我平静的心湖。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坐在教室的另一边，正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那一瞬间，所有被我刻意压抑的情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我终于明白，原来早在两年前，他就已经把真心写在纸上，而我却选择了视而不见。
　　我把纸条紧紧攥在手心，直到它被汗水浸湿。
　　小学毕业那天，我们拍毕业照。全班按身高排队，我站在第二排中间，他站在我的斜后方。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就像那些年他无数次看向我一样。
　　摄影师喊“三、二、一”时，我突然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
　　照片发下来后，我看了好久。照片上，我表情平静，而他站在我斜后方，微微侧着头，目光似乎正落在我身上。阳光很好，每个人的脸上都镀着一层金色。
　　我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夹在日记本里，珍藏了起来。那张写着“我喜欢你”的纸条，被我藏在日记本最隐秘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