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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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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屋檐下滴落的水珠，不紧不慢地过着。
在蓝珊的“指导”下，宋知言的煎蛋技术终于摆脱了焦黑与流淌的蛋黄，能端出像样的圆形了。拖把也用得得心应手，只是水渍常常控制不好范围。
每天早上，他会咬着根筷子在阳台练习吐字发音，也会全副武装下楼跑步，一切似乎正笨拙地融入某种平静的、属于普通人的节奏。
这天，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是他以前助理的名字。
他瞥了一眼正在电脑前码字的蓝珊，没接，迅速回了条微信。然后套上外套，低声说了句“我下楼一趟”，便匆匆离开。
按照微信上的指示，他来到小区附近的咖啡厅。
“知言哥。”助理小智向他招招手。
“怎么只戴着帽子，不怕被认出来吗？”宋知言摇摇头，拿起桌上那杯小智已经为他点好的咖啡轻啜了一口。
“怎么住得这么偏僻？”
“偏僻才安全啊。事情安排的怎么样了？”
“都按你说的办好了。”小智给宋知言发个文件，说:“所有老师都帮你约好了，这是台词老师的名片，还有费用我也都交齐了，你按照我发你的课表去上课就可以。”
“那边怎么样？”
“公司目前还没有让你复出的消息，”小智顿了下，“嗯，黎深搬去了你住的公寓。”
“不过你放心，你的东西我都打包好放在仓库了，它们都好好的。”小智又补充道。
宋知言听后，没言语，只是将整杯咖啡，一饮而尽。
“哥，还有件事。你上次不是让我把那个小作家被扒的事压下去么。我去操作时，我发现已经被人压下了。我找人打听了下，那个人是你哥哥。”
“那段时间你一直关机，就没能及时告诉你。这次要不是你主动联系我，我都找不到你。”
宋知言点了下头，起身离开了。
黎深，唯一一个能和他争夺顶级资源的艺人。前几天在超市，看着货架上原本属于他的口香糖代言位，赫然换上了黎深那张春风得意的脸。那一瞬，血液冲顶的耻辱感，至今未散。
而现在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竟然连他最后的避风港都不放过。
宋知言胸口像堵着一块石头，上不来也下不去，只能沉沉的往下坠。他几乎能想象出黎深此刻如何惬意的躺在他精选的沙发上，用着他昂贵的音响，俯瞰看着他曾经拥有的城市夜景。
带着一身洗不掉的烦躁和属于败者的颓唐，他摔门，他摔上门，回到这个勉强受容他的蓝珊的家。
他的目光钉在餐桌上，那里放着一排新买的酸奶，包装熟悉。他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果然，又是临近保质期的促销品。
火气瞬间顶到了脑门。他拿着那排酸奶，走到书房门口。蓝珊正对着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飞舞。
“蓝珊。”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火药味儿。
蓝珊没回头，“嗯”了一声，注意力仍在屏幕上。
“你为什么……”他吸了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为什么总是这样？去超市，买咖啡要算单价，买纸巾要看张数和克重，买酱油要对比毫升，买菜要捏来捏去……连酸奶，也非要买这种快过期的！”
他越说语速越快，积压的不解和自身无处安放的烦闷倾泻而出。
“你就非要活得这么……斤斤计较，这么辛苦吗？我真的没法理解！”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
蓝珊缓缓转过身。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透出一种极致的困惑和荒谬，仿佛在看一个无法理喻的外星生物。
“宋知言，你是在楼下被狗咬了吗？对着我狂吠什么。既然我这么不好，那你就不要待在我家啊。”
“我现在没有工作，写着没人看的小说。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以前的积蓄。你一分钱不花，白住在这里，现在……是开始嫌弃我穷，嫌弃我活得不够体面了吗？”
她声音不高，却句句像冰锥一样砸来。
宋知言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难怪你男朋友会和你分手，和你在一起真够压抑的。”他低声嘟囔句，转身欲走，还不知道自己触碰了身后人的底线。
“你给我滚！”蓝珊声嘶力竭。心头的委屈与怒火交织，猛地抓起电脑桌上一本厚厚的硬壳日记本，朝着他就砸了过去！
“砰！”
日记本不偏不倚，正砸在宋知言背上，然后掉在地上，“哗啦”一声摊开，页脚因为撞击而凌乱地翻卷着。
宋知言被砸得一懵，只觉后背闷痛。他也知道自己过分了，压下火气，转过身，弯腰去捡那本日记本。
然而，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纸页上，整个人瞬间僵住，血液似乎都在此刻冻结。
页眉清晰地写着：《宋知言观察日志》。
自从签了那个协议后，蓝珊的桌上就多了这个带锁的硬壳日记本。自己几次想翻看，都愁于没有密码。
他迅速翻动。里面果然有大量关于他的记录，时间、事件、他的反应、她的分析……有些旁边甚至打了星标，标注着“可用”。
X月X日：微波炉事故。
反应：惊慌，强作镇定，事后偷偷搜
索“微波炉起火后果”。
分析：偶像包袱重，恐惧暴露无知，依
赖网络解决生活问题。→可用作
色“强自尊下的脆弱”刻画。
X月X日：超市牛奶事件。
反应：武断选择更贵商品，对价格差异
无概念，脱口而出“不差这点”。
分析：长期脱离真实消费体系，存在“何
不食肉糜”式傲慢。→可作为阶
级差异与认知脱节的典型细节。
X月X日：提及舞台过往。
反应：短暂失神，手指无意识跟随记忆
律动。
分析：对昔日光环有隐秘眷恋，肌肉记
忆深刻。→可用于刻画角色“魂
牵梦绕的执念与失落”。
一条条，一页页。详尽得像一份心理学观察报告，或是一份待加工的“人物素材解剖指南”。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眼睛，刺穿他刚刚萌生的那点可笑的“平静日常”幻觉。
宋知言的手指死死捏着笔记本的边缘，用力到指节泛白，纸张几乎要被撕破。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站在几步之外、脸色微微发白的蓝珊。
他的眼神里，之前的焦躁、乃至一丝愧疚，全部被一种更深的、混合了震惊、被背叛的刺痛和彻骨冰寒的东西所取代。
他举起那本日记本，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这就是……你收留我的原因，对吧？”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着无尽的讽刺。
“我还在想……最开始那几天，你还总想赶我走。后来为什么变了？为什么愿意每天跟我说话，甚至关心我，问我那么多关于内娱、关于我过去的事……”
他的目光钉在她脸上，一字一顿，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开始我还以为你只是单纯的爱听八卦。原来你的‘关心’，你的‘聊天’，心思全在这儿。”
“林大作家，”他晃了晃手中的笔记本，纸张哗哗作响，像命运的嘲讽，“我，就是你最新、最方便、也最廉价的创作素材，对吗？”
摊开的日志躺在两人之间，像一道突然裂开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宋知言越过蓝珊看向他身后的电脑屏幕，他微微眯眼，一字一句的念着。
“他骨子里透着被金钱豢养出的天真与残忍，对人间烟火价码一无所知，却擅长用精致的傲慢掩饰无知。他总是喜欢高高在上，随意的指派别人做任何。他好像是个婴儿，连倒杯水都要别人帮助。”
“你听着我倾诉过去，其实是在收集我的‘悲惨经历’；你看着我出丑犯错，是在记录‘角色弱点’；就连你偶尔的好心，比如那碗米线，”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涩，“是不是也为了让我更‘配合’，提供更多‘真实反应’？”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了蓝珊心里。她脸色白了：“不是那样的！”
“那是怎样？”宋知言向前一步，压迫感十足。他指着电脑屏幕，又扬了扬笔记本，“林大作家，你告诉我，这里面有多少是‘观察’，有多少是‘利用’？我看着这些记录，觉得自己像个被你观察、记录、分析的实验动物。而你，冷静地站在栅栏外面，盘算着怎么把我的狼狈和不堪，变成你笔下吸引人的情节！”
“刺啦——！”
一声极其刺耳、决绝的撕裂声，猝然划破了室内的死寂。
纸张被蛮横地、毫不留情地从装订线上撕扯下来，他手腕一扬——
纸页如苍白的、残缺的蝶，又像祭奠的纸钱，被他狠狠掷向空中。它们在空中无力地翻飞、飘散，最后零落在地，也落在了两人之间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缝上。
宋知言看着那些飘落的纸页，仿佛看着自己被公开解剖、然后弃如敝履的尊严。他抬起头，最后看了蓝珊一眼。那眼神里再无愤怒，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厌恶和冰冷。
“蓝珊，你让我觉得恶心。”
说完，他决然转身，再没有半分迟疑。颀长的背影裹挟着未散的寒意与怒火，“砰”地一声摔门而去。
独留蓝珊一个人，僵立在原地。
她看着满地狼藉的纸页，空气中仿佛还尚存着，他未消散的眼神。
冷。
一种从指尖蔓延到心脏，再冻僵了全身血液的冷，将她彻底吞噬。
她缓缓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想要去拾起那些碎片，却发现自己连弯曲手指的力气都失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