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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吐露干净 啧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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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威升起,三班衙役手持杀威棒位列两边。
柳长伯亲自羁押着领头人跪在堂下,林昭手持惊堂木,只眉眼带笑的看着下头犯人。
“抬起头来 。”
不用犯人动作,柳长伯扯着头发将其脑袋抬起来。
犯人鼻梁高挺,眉毛厚重,一看就不是中原长相,亦不是北方长相。
“辰国人。”
只四个字,比那叫那人瞳孔一缩,当即反驳道。
“不,不是!我们是四川西南方的人士!只是自古有姻亲往来,所以才……”
“所以你们是过了明路,在大夏有正当身份的百姓。”
不等犯人继续反驳,林昭只扔下去了一张腰牌。
犯人只定眼瞧清了上面的图案,当时脸都白了。
林昭没有浪费时间的打算:“我只好奇,辰国的腰牌,是如何出现在岭南知府的细软中的。更碰巧的是,你们商队里也有一模一样的。”
“既然你不承认是辰国人,那吃里扒外勾结外敌便是罪加一等。”
“拉下去重打五十,打完了换下一个。慢慢来,我一时半刻还不急着他们的证词。”
扔了令签,林昭这才叫人将昨晚被晾了一整宿的丁大人带上堂来。
仅仅一夜的功夫。
明明换了干爽的囚服,也没缺一少穿的,丁大人却好似老了十几岁一般,再无昨日破罐破摔的蛮横,那一张沟壑都深了几分的脸上,甚至带着说不出的犹疑。
大堂之外,行刑的板子络绎不绝,惨叫与哭声混杂在一起。此刻堂上之人淡然自若,好似叫他来不过是唠唠家常。
“你……”
刚要开口,林昭抬了抬手示意闭嘴。
“时间宝贵,本官也不想在扯皮上。看你这一身反骨,相必是有着诸多不服气的。既如此,咱们也别浪费时间了。”
丁藐不是很懂,可外头的板子是实打实的。
人不由退后了半步,却被后头的衙役抓住直接按跪在地上。
林昭伸手,抽出一根令签在手中反复观摩。已经用了一段时间,上头的字有些掉漆,有的还沾着点斑驳的血迹,不知道升了多少堂,见证了多少是非。
“丁大人应当晓得,林某是京官出身,来这里后才头一回升堂审案。说到底还算是个门外汉,与其说明辨是非,不如说是走个过场。”
“旁人是官断十条路,林某人坐在这里却只堪堪学了一条,那就是打。”
“就是牛鬼蛇神拉上堂来,一顿板子下去也画押了,何况身娇肉贵的大活人。”
“你不想说,本官便也不问。同样的在朝为官,本官给你个面子,不公开审理,便也免去你被百姓观刑的尴尬。”
“来呀,当堂行刑,先打五十板子开开胃。”
令签落地,仿佛在丁藐眼中定格了一半。
多熟悉的一幕,就在不久之前,他高坐其上何等风光无限。
可依照落败,他惶惶如丧家之犬。
八字衙门向南开,好近可不好出。再没人比他更清楚的。
做不过就是个死了。
“我招!我全招!你放开我,想知道我什么都说!”
他远比自认为的更加脆弱。他享了一辈子的福,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何苦再叫自己临了不落安生?
可林昭好似没听见般,闭目养神,好似在等待行刑。
春凳摆好,将人架在上头。
丁藐试图去抓衙役的衣裳,奈何他们动作利落且迅速,话没说全,铁一般的板子就重重砸了下来。
“一!”
“啊!”
“二!”
“我招!我招,我都说了我招!”
“三。”
……
好像所有人都忽略了他的声嘶力竭。
什么当朝四品的体面,什么积威多年的地方父母官,此刻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囚徒。
再多的骄傲,几板子下去,也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了。
何况他本身就是个失了退路,注定不会有好结果的人。
大堂内外行刑的声音交相辉映,混合了一首炼狱传出的鼓乐之声。
林昭好似当真以此为乐,没有丝毫物伤其类的悲悯。
当报数到了二十板子的时候,丁藐终于清楚了自己该说什么。
“那个腰牌,原不应该是我的!”
林昭此刻才略微抬手。衙役即刻停手,但并未收棒。显然是否继续行刑,视他的供词而定。
“我倒不知何为应该。”
板子停下来,血厚模糊的腰臀稍有放松,那剧痛就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丁藐只觉得头脑一空,险些昏死过去。
但没等衙役上前确定,又一甩脑子强迫自己清醒。
“我原本,是有旁的退路的!可半月前,忽然一个个被拔出了。他们说我被盯上了,从前的准备都不可信,又给了我这个腰牌,说只要我进入山西,便可万事大吉。”
“如今,如今再看,分明是被算计了。若是当真被盯上,何人会那般耐心的与我打太极?直接抓了,不是更加省去许多事?又怎会给我逃走的时间!”
丁藐一边说着,也在一边整理自己的思绪,只觉得越说越想,就越通顺,越有理。
如此那回首再看,只怕他被抓都是必然的,分明是背后之人弃车保帅,故意将他献祭出去!
甚至于哪怕今日不被抓,到了山西也是一个死!
林昭给他整理思绪的时间,等说完了方问:“所以他们是谁?”
丁藐一个哆嗦,浑身好似都跟着颤抖。
用力抬头,林昭肃然正坐,一张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双低垂的眸子。似金刚怒目,又似菩萨低眉。
“是,是……辰国人。他们自称是江湖组织,我却知道他们的背后是皇族。”
“什么时候开始的?”林昭又问。
丁藐背后的剧痛叫他的脑海前所未有的清晰。
“五年前……也许更早。当初我还不在岭南上任。有几个门客颇得我心,帮我敛了不少称心的财物。后来给我引荐了那群人。其实回收再看,也许更早拿钱托我办的就是那些了。”
“后来我被指派去了岭南,能动手的地方就更多了。”
林昭说出了他的未尽之语:“你帮他们运输海上的东西。包括火器。”
不是疑问,显然是有着关键的证据。
辰国不临海,而走西域面临的麻烦更多。那就不怪他们大费周章的扶持一个沿海的大官,帮他们掩人耳目。
岭南天然就是个好地方。天高皇帝远,海上经商往来错综复杂,适合浑水摸鱼。
丁藐低头算是默认。
林昭好笑道:“你左右已然是杀头的大罪了,何必藏头露尾的?你少说一句,他们还能多给你烧两张纸不成?”
丁藐再抬头,又重重落了下去。
麻木的扯动了下两腮的赘肉,带着几分绝望自嘲。
“自然不差这些。只是罪名太多了,就算是我自己,也总要从头仔细盘算。”
“没有隐瞒最好。有些流程你比我清楚。吐的不干净,就少不得一回回的升堂,一回回的为难丁大人。又是何必?你若吐的干净,虽免不了一死,本官却可保证你死前的体面安逸。安安稳稳无痛无绝的去死,总好过被折磨的半死不活,甚至缺胳膊少腿。”
丁藐,算是小鱼里的大鱼,大鱼里的小鱼。
身为地方大官,为祸一方,影响深远,但要一层一层的查上去,面对其背后的大人物而言,又没那么够看了。
好在他深耕其中多年,所知的甚多。
外面的板子是最好鼓乐,丁藐便在一来一往的问询中,丢掉所有包袱,将自己所知的吐露的干干净净。
林昭侧目看一眼奋笔疾书的花寅。
直到最后一个字落笔,花寅抬眸,对林昭点了点头。
光是口供就是厚厚的一沓纸。
两个衙役将丁藐架起来,他被用了刑,整个腰背都使不上力气。勉强的跪在堂下,衙役还十分贴心的为期整理了下衣服。
口供和印泥被送到他跟前。
“仔细瞧瞧吧,这些可还有错漏。”
丁藐已经快没有人样了,哪里还有精力顾那许多?
只摇了摇头,整个手掌按在印泥上,将自己的手压在那状纸之上。
画押认罪,从这一刻起,他余生只剩下等待杀头了。
着人带他下去,林昭忽然似有所感。
“对了,周家的事,你可有参与其中?”
丁藐说了太多话,此刻嗓子都有些哑。闻言抬了抬昏沉的脑袋,有些茫然。
林昭耐心道:“当初圣上盛怒之下,将一个姓周的京城二品大员贬到了岭南成了知县。此事震惊朝野内外,你不会不知。”
丁藐恍然,随即似有所感带着几分疑惑看着林昭。
“大人与他认识?”
林昭并未隐瞒:“论起来,那位周大人撑得起我唤一声泰山。”
不必说的太深,丁藐便明白了。
仔细想想,丁藐苦笑:“我也不好说全然无干系,只是不管他从前是何等显赫,被贬后也不过是一块烫手山芋,我见得次数都不多。”
“非要说什么,去年忘了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上半年,忽然有人给了我一笔银子,叫我暂停了沿海某处的巡逻,且不论发生什么都不参与。那之后周家上下都失踪了。”
“再之后就是叫我着手整合周家的遗产送往京城了。”
都连起来了。
真正的凶手早已伏法,但广义上可以收拾的人还有很多。
叫人将丁藐带下去,林昭这才来得及端起茶杯喝一口早已冷透的茶。
陈鸾从她手中拿过茶,将里头的残茶喝尽,重新倒上热乎的,吹一吹确定不烫才交给林昭。
重逢后二人未多说一言,可他的一双眸子却好似带血的弯钩,挂在林昭身上就没摘下去了。
那怨气就跟层层的罩子似的,偏偏林昭被罩在其中,毫无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