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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试剑 ...

  •   晨光第二次漫进窗棂时,一种莫名的焦躁在我心头盘旋。

      往日的宁静与珍惜固然美好,但一股想要挣脱一切、痛痛快快燃烧一次的冲动,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攫住了我——既然结局已定,为何不活得更像自己?

      我打开了衣柜最深处。夏济仁心——万花谷老制式的校服,紫色为底,银线绣着细密的卷草纹,广袖收腰,裙摆利落。我穿上它,系好每一处束带。然后,从床底的木匣里,取出了“闲心”。

      笔身沉静,光华内敛。指尖拂过笔杆时,有细微的嗡鸣从深处传来,像是久别的呼应。我握住它,笔尖自然而然垂落一个起手式——“兰摧玉折”,花间游的标志性招式。

      推开门时,林渐苏已等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他今日也穿了便于行动的常服,青衫依旧,但袖口利落地束着护腕。听见门响,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从束起的发髻,到紫色的衣襟,再到手中那支光华内敛的笔,最后停在我脸上。

      他的眼神有刹那的凝滞,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随即那点波澜便被迅速抚平,化作一片温润的、带着鼓励的浅笑。

      “闲心?”他问,语气平稳如常。

      “嗯。”我走到他面前,笔在手中转了个灵巧的腕花,“今日不想做离经易道了。”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引路,动作流畅自然。晨光勾勒着他侧脸的线条,那片刻的沉静,让方才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更像是我心绪不宁下的错觉。

      “走吧。”

      去藏剑山庄的路上,晨风带着凉意。我握着“闲心”,笔尖偶尔无意识地划过空气,带起细微的破风声。林渐苏走在我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平静地观察着前方,但那份医者独有的、对周身气息的敏锐感知,始终若有若无地笼罩在我三步之内——这是一种融入本能的守护姿态。

      名剑大会人声鼎沸,兵刃交击与呼喝之声不绝于耳。我们穿过熙攘的人群走向报名处,执事弟子抬头看见我,立即笑着起身。

      “江姑娘,您来了。”他熟练地取出名册,“还是和李道长……?”

      “今日换人。”我侧身让出一步。

      执事这才注意到我身后的林渐苏,脸上露出些许诧异:“这位侠士是……”

      “北天药宗,林渐苏。”他上前半步,平静答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喧嚣。

      执事看了看他清隽却陌生的面容,又看了看我,眼中关切与疑虑交织,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在名册上工整地写下“药宗林渐苏”五个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我瞥见林渐苏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却莫名带着一种沉静的笃定。

      转身走向候场区时,擂台的喧嚣被暂时隔在身后。我们寻了处稍安静的角落,四周是其他正在调息或低声商讨战术的各派弟子。

      林渐苏递来一个水囊,轻声问:“紧张吗?”

      “有点。”我接过水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闲心温润的笔杆,“很久没用花间游与人正经交手了。”

      他目光落在我微微绷紧的指节上,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有我在。”

      很快,执事高声报出了双方名号。站上擂台时,林渐苏很自然地退到我身侧五步之处,那是一个进可驰援、退可周旋的绝佳距离,精准得如同丈量过。

      开场钟响,对手的兵刃已挟风而至。我没有硬接,身形一折,以太阴指的轻逸步法滑开,凌厉的劲风堪堪擦过衣角。几乎同时,一缕温润的赤芍寒香已遥遥渡来,脚下青川濯莲无声绽开,盈盈绿意随步铺展。

      我趁机运笔挂毒,游走周旋。对手二人的攻势如潮水般绵密不绝,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但每当危机将临的瞬间,总有一道柔和的绿色屏障或一股及时的疗愈气劲稳稳落下,堪堪化去杀招。他始终游走在我身旁七步范围之内,百草卷光华流转,气息平稳如深潭,将我的气血维系在充盈流转之态,仿佛所有的惊险都在他从容的调度中消弭于无形。

      我们赢得很稳。他的计算无懈可击,守护密不透风。但正因如此,仿佛所有的惊险都被提前熨平,反倒少了几分刀尖游走的真切。

      又一场战罢,我收笔转身,看向他。他正拂去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姿态一如既往的温雅。

      “林渐苏。”我唤他。

      “嗯?”他抬眼,目光询问。

      “让我看看你的无方。”

      他怔了怔。场边喧嚣震耳,但我们之间仿佛忽然静了下来。他看着我,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着我的倒影,也映着某种深沉的、正在权衡的东西。他在确认,确认我的认真,或许也在确认某种……界限。

      “无方心法,”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主控杀伐,不似灵素温和周全。”

      “我知道。”我握紧闲心,笔尖因内力灌注而发出低微的嗡鸣,战意在我胸中灼灼燃烧,“所以,我想看。”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并不长,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然后,我见他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吸了口气,嘴角却扬起一个近乎无奈的、却又温柔到极点的浅浅弧度。

      “……好。”

      下一场,钟声再响。

      林渐苏没有退后。

      他向前踏了一步。

      只这一步,他身上那层温润平和的壳,如同冰面般无声碎裂。一股冷冽、沉静、带着精密计算意味的气息骤然弥漫开来。百草卷在他指间一转,幽绿色的光华无声流淌。

      对手的杀招再次袭来。

      这一次,他没有固守。

      他动了。

      并非格挡,亦非闪避。他足尖一点,身形凌空而起,青衫在猎猎风中展开。他的身影空悬于半空之中,居高临下,视线笼罩整个擂台。

      没有凌厉的风声,没有炫目的光华。百草卷在他掌中无声开合,温、寒药劲在他指间交替流转,将“逆乱”之毒一层层、一丝丝地渗入对手经脉深处,交织成一张无形却致命的罗网。

      毒素在积累,在蔓延。对手的呼吸开始紊乱,步伐不再灵动。他们试图拉开距离,试图运转心法化解,可每一层逆乱将消未消之际,总有一道新的气劲恰到好处地落下,将毒性再度催发。他在用最精密的计算,以毒为刃,步步为营,压缩着对手所有腾挪与选择的空间,将他们逼向早已预定的终局。整个擂台,似乎化作了由他心意掌控的棋盘。

      闲心在我手中发出兴奋的轻鸣。几乎无需思考,他的棋网布在何处,我的杀招便跟向何处。兰摧玉折,钟林毓秀……毒素在精准的引导下疯狂蔓延、交织。

      决胜时刻将至。他自半空转身,百草卷迎风展开,青墨色的毒雾无声绽放,瞬间将对手困锁其中。雾起之时,他居高临下,声音穿过战局,清晰地落入我耳中:

      “开了。”

      与此同时,他目光骤凝,指尖内力牵引如丝,将对方经脉间所有逆乱之毒猛然收束。对方二人身形骤然一滞,轻功如缚,内力尽锁。一切的计算,一切的铺排,只为此刻。

      见状,我笔尖一挥,芙蓉并蒂已点入对手后心,将重重毒素催发至极致。旋即,玉石俱焚拂袖而出——所有潜伏的毒性,在这一瞬间,轰然迸发。

      对手应声而倒,再无声息。

      场边死寂了一瞬,随即哗然如潮水般涌起。惊呼、议论、难以置信的目光,尽数投向擂台上那个缓缓落地、敛去周身所有凛冽气息的青衫身影。

      我收笔,转头看他。他已将百草卷收起,袖口垂下,脸上看不出激战后的波澜,甚至那抹温润的神色都已重新回到眼中,仿佛刚才那个控场全局、锋芒毕露的人,只是一个短暂的幻影。

      “你……”我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怎么了?”他侧头看我,眼中带着浅淡的、一如往常的笑意,甚至抬手,用袖口替我拂去了溅到颊边的一粒微尘。

      “你何时……”我顿了顿,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的无方,何时练到这般境界?”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场外层叠的寂静山峦。

      “很早。”他说,声音很轻,随风飘来,“我很早之前……曾单修无方。”

      他收回目光,看向我,眼中有些复杂难辨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我抓不住:“后来入了师门,才修了灵素。无方……已许久未曾这般施展了。”

      “为什么不用?”我追问。那样精妙绝伦、充满掌控力的武学,为何要深藏?

      “灵素润物无声,可滋养万物,亦可……周全己身。”他望向场中那渐渐飘散的、带着苦涩药味的最后一丝雾气,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地敲在我心上,“在此间行走,过于耀眼的锋芒,未必是幸事。无方之道,主肃杀征伐,易惹瞩目,亦易……触动某些无形的线。藏锋,有时比展锋更需要智慧。”

      他说得淡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可我却从那份淡然之下,品出了一丝深藏的、冰冷的机锋。这不像是一个医者出于仁心的取舍,更像是一位弈者,在洞察了棋盘规则与对手深浅后,做出的最审时度势的抉择——隐藏致命的杀招,披上无害的外衣。这轻描淡写背后的清醒、权衡与长久以来的自我约束,该是何等心境。

      “那今日……”我轻声问,心跳莫名有些快。

      “今日,”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你想看,我便用。”

      后续几场,我们一路连胜。他不再隐藏,无方心法在他手中施展得出神入化,控场、引导、布局,每一场都赢得干净利落。而我只需在他精心织就的、疏而不漏的罗网中,在他平静吐出“开了”的瞬间,落下最致命也最畅快的一笔。

      我们成了今日名剑大会最引人注目的存在。当最后一战结束,我与他并肩走出依旧喧闹的赛场时,夕阳已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交叠在一处,不分彼此。

      回到药圃附近,天已擦黑。廊下他惯常悬挂的风铃在晚风中轻轻作响,声音清越。他先一步推开院门,点了檐下的灯笼,暖黄的光晕温柔地漫开一小圈,将渐浓的夜色推远。

      “累了?”他递过来一杯温水。

      “嗯。”我接过,水温刚好,“但很痛快。”

      他笑了笑,在对面坐下。灯下,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

      “今日之后,”我轻声说,“怕是有不少人要重新认识你了。”

      “无妨。”他说,目光落在廊外渐深的夜色里,“我本就不是他们认识的样子。”

      这话说得很淡,却让我心头微微一动。我看着灯下他沉静的侧脸,忽然很想问——那你本来的样子,究竟是什么样?

      但我没有问。

      有些答案,不需要言语。今日并肩而战,他为我显露的那深藏的另一面,那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胜过千言万语的剖白。

      夜色渐深,我该回去了。

      走到小院竹篱门口时,他忽然在身后唤我。

      “挽月。”

      我回头。

      灯影里,他站在那里,身影挺拔,目光温柔。

      “明日,”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秘密。”他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但你会喜欢。”

      “好。”我也笑了,心头那点细微波澜,被这温暖的笑意悄然抚平。

      我转身离开,踏着青石小径走向自己居所的方向。走出很远,直到小径将将转弯,我终究没忍住,再次回头望去。

      他仍站在原地,没有进去。灯笼的光芒将他笼在一团温暖的光晕中心,青衫的身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有些朦胧,却依旧清晰。他静静望着我离开的方向,见我回头,便抬起手,再次极轻、极温柔地挥了一下。

      夜风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拂过面颊,但我心里却仿佛揣着一小簇不灭的暖火,熨帖而充实

      我朝他用力地笑了笑,摆了摆手,这次终于彻底转过身,没再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试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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