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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令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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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已过一百年,修真界已然传出了大大小小的新传闻来。
譬如魔教与鬼宗反目……
再譬如天下又多出了个新宗门,名曰合欢宗……
再再譬如……
“好了,好了,还譬如什么呀?不消你仔细着说,本姑娘也知道,是一年一度的宗门试炼选弟子吧。”
那说书生惊堂木落下,颇为不满地看向了坐在席上的少女,“敢问姑娘您是何门何派出来的?今儿是来砸场子的吧,这都快过年的日子了,怎么还来挑事呢。”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正好让座下坐着的众多年轻弟子听了个分明,不由纷纷转了头去,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听你声音年纪也不算大,怎么就……”
而烛火恰在此时不偏不倚地轻轻一跳,为首本还在喋喋不休,想再骂几句的说书人登时怔立当场,不再多语。眼前所见的少女正值芳华,单着了身绿莹莹的衣裳,便衬得俏丽可人。
尤其是她的这张脸,生得像极了一个曾经名号响彻修真界的女娘。
说书人眼珠子转了转,问道:“姑娘,方才多有得罪冒犯,敢问你家里,可有位唤作林妙音的亲人?”
林妙音三字一出,坐着的诸多小辈弟子就是一阵议论。
谁人不知,几百年前的御兽宗可谓是风云密布,人才济济,而林妙音虽为一介女流之辈,却也是中间的翘楚。
凡是林妙音培育出的灵兽,不是绝顶,也是高阶。
且此女子样貌在御兽宗也是位列第一,据说眉心生得一点朱砂痣,笑起来时似月温柔,温婉得好似从画中走来的仙子。
可惜么,就可惜在林妙音后来嫁给了同门师弟,两人在最浓情蜜意时被奸人所害,在一次出游中被设下陷阱误入荒村,被诸多人所围剿。
纵使有宗主等人迟来相助也再无济于事,夫妇二人均殒命于此,却把各自身上所剩不多的灵脉延续给了在战乱里生下的孩子。
真是天妒英才。
后面为了保护那个孩子,御兽宗几乎是封锁死了有关那个孩子的所有消息,故而也没有人知道林妙音所生下的孩子究竟是男是女。
“开什么玩笑,就她怎么可能会和林前辈有关系?”
一年轻的少年从座上站起,大抵是喝了酒,瞧着有些醉醺醺的,身形都在左右摇晃,“林前辈在我们御兽宗那是一等一的厉害,她算什么?御兽宗上上下下,就算是筑基弟子都能过的雷劫,偏就她过不了。简直就是废柴一个,一无是处。怎么,苏翠翠,你不会今年还想着再进我们御兽宗吧。都多少次了,退退进进的,你不嫌累,我们还都嫌烦呢。”
旋即,风评急转而下,由一开始看到少女容貌的惊艳,变成了花瓶一个的好笑。
议论声在风声里变得更甚,大多皆是抱以看戏的戏谑玩味态度。
苏翠翠不再去看醉酒的少年,反而对说书人的话想予以回应。
她想告诉他们,是,我爹叫苏承,我娘叫林妙音,我就是他们的孩子。
但不等发出什么声响,就感到脚下一阵虚软无力。
就在她几近要被哄笑声彻底击退心理防线时,一双修长又好看的手稳稳扶住了她,免去了窘状。
可苏翠翠没觉得有多感激,愤愤就甩了巴掌落到了手主人的脸上。
“……”
“……”
“……”
醉醺醺的少年见状一下子就醒了酒,瞪圆了眼睛,指着苏翠翠的手哆哆嗦嗦,“你,你,你居然连大师兄都敢打?!”
“无妨。”
被唤作大师兄的人面上却还是端着笑的,道:“阿虔,这次出来又喝酒了?如此失礼数。”
邓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翠翠,实在不明白这两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嘟囔道:“师兄,宗门收弟子的大会不日就要举行,我就来凑个热闹,想来这里听听书的,没想到就……”
一别数载,夜渊还是一点没有变,依然是风度翩翩,温润如玉。
也依然恪守着宗门内百年不变,人人知晓不提的规矩。
邓虔比她入门的时间要晚许多,照规矩也该唤她一声师姐的,不过由于某些不能提及的原因,导致宗门上下所有人都不怎么待见她。
同时也在为她的真实身份做着必要的遮掩。
想想也是啊,御兽宗的一代天骄就此陨落,宗门上下怎能不为之寻出真凶,一雪前耻。
自然为了保护,严守着所有讯息。
缺憾的是百年又百年,他们始终一无所获。
林妙音的死被归咎于小人作祟。
可无人从中得知小人究竟是谁。
“无论如何,她也年长你许多,于情于理,你是该唤她师姐的。”
夜渊垂眸,仿佛被扇巴掌的人不是自己,掌心仍是虚扶在苏翠翠臂弯,神情温和又疏离,片刻后收了手,含笑道:“师妹,今年回宗门了,可别再偷懒了。”
周遭议论声渐敛,大概都是碍于夜渊在场。
苏翠翠满心委屈,她和他分明都是差不多时间入门,也在宗门里相处过很久的时间,怎会不知大师兄是对自己是最好的那个。
可她就是不服。
不服御兽宗那一干人的提议。
现如今的夜渊是整个宗门里最风光,最受器重的。
外面人也只知夜渊年少英才,傲骨嶙峋,无论是御兽天赋还是气度,都像极了林妙音的传人。
唯有她清楚知道。
夜渊的存在,仅仅是宗门之人出于私心,不忍林妙音后人陨落,为了混淆视听而放出来的棋子。
目的就是引出当年的幕后凶手,好为林妙音绳之以法。
至于夜渊最终是死是活,他们不会在乎。
当年在御兽宗意气风发的一群少年人渐渐老了,可他们又没有老彻底,满心满眼全剩了报复的念头。
他们想让夜渊替代苏翠翠来手刃仇人。
他们想让夜渊替代苏翠翠承担匿于暗处,无法捉摸的杀意。
因此他们把夜渊捧在了御兽宗门的巅峰。
他们说,夜渊是同龄人的翘楚,是御兽宗里百年难遇的天才。
这句话传到最后,几乎身为林妙音之女的苏翠翠自己都要信了。
是呀,她娘和她爹在御兽宗里都是如此的厉害,怎么会生下她这么个废物呢。
几百年了,她连筑基的弟子都比不上。
所以她如果告诉他们,告诉那个人,我想要亲自调查出当年的事,那人也只会轻抚胡须,半叹息,半感慨地说:“你有此心,已然足矣。”
“你爹临终前是有句话托付给我的。”
“他说,希望你此后哪怕不勤于修炼,也要开开心心地生活。”
……
物是人非。
到底事事休。
苏翠翠和夜渊自幼相识,一起长大,也拥有着一样的身份,便是弃婴。
弟子档案里都是这么写的。
最初他们两个人被单独拎出来特殊培养,直到在测灵根时,宗门里的那些人发现了夜渊的天赋。
于是某日夜里,她再来寻夜渊玩耍,就无意听到了她不该听的东西。
“早知道就不该在一开始告诉苏翠翠,她爹娘是谁了……”
“我也以为她日后资质非凡,没想到灵根居然……”
“唉……当时就不应该把事情告诉她的,虽然这丫头也是说什么信什么,说话算话没有在外面讲出去……就是……唉……如今看来,也唯有把夜渊当成她,然后吸引那些人的注意了……”
“宗主,您当真要做到这种地步?”
“你有所不知,林妙音也算与我交好的同门了,那时她遭此劫难,我尽管是有些许猜测在的,但碍于他们的婴孩降生,我们只能寻到个与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男婴做吸引,避免她也被……你说说啊,我这也活了大半辈子了……”
“宗主,宗主,您别哭啊!宗主,有什么都好商量……”
“唉……唉……我原本也是想的,这孩子当时吸取了他们身上的灵脉,必然也是个好苗子的,我就等着她与我打这一记配合,引出后面的人呢……”
“那宗主您现在是想?”
“故友遭难,我怎能再殃及他们的孩子?也只好如此这般……这夜渊,恐若被他们真的杀过来,也只能……做枚弃子……”
“您的意思,是把夜渊当成林妙音后人来培养?”
“正是,至于苏翠翠,便也照着她爹所留遗言,就这般开心过活吧……我愿只愿……”
……
后面的话苏翠翠不再想听。
只是她对师父所有的信仰在此刻彻底崩塌。
她很害怕,她没有亲人在,也不敢把所有知道的话告诉给夜渊。
她怕御兽宗里的人会不会等她有了如夜渊一般无二的资质,也为了想给娘复仇,来搭上自己的一条性命。
苏翠翠,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你就是一个懦弱的人。
直到今日,她方知,我为我。
她不想再看到有人为了过去的仇恨牺牲掉一条鲜活的性命。
倘若,倘若……
“师妹?”
夜渊目光有些许疑惑,又对她笑了笑,递上了令牌,“这次的大会,你可以不用像往常那样参加了。师父特许,说你往后也都是宗门里的人,不会再把你赶出去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苏翠翠接了令牌,站在寒风里怔怔想着。
他们的计划有了变数吗?
无论如何,她是否接了令牌,她都该回去的。
为了从前的仇,从前的恨。
也为了不该死的人。
而说书楼上间房内,一男子正冷冷盯着下面的苏翠翠看。
奇怪的是,他与她的师兄长着一般无二的脸。
只不过不比夜渊那般温和,他从上到下均透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
“无趣得很。”
他慢慢开口,“几百年的修为毫无长进,究竟想如何以一己之力护佑他。”
……
也罢,凡人死生皆有自己的命数。
不该他管的,他自也不会轻易插手。
楼下,苏翠翠似有所感,向楼上看了一眼。
却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