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行路 小猪你别跟 ...
-
苏翠翠听了十分受用,当下高高兴兴点了点头,又忽觉哪里不大对,猛一拍脑袋,道:“不过你也想开一点,你现在毕竟化成人形了,就老老实实地当人,别把自己当成山野里的妖来看待。虽然你是猪,可猪也要想开点!”
“承蒙照拂,不胜感激。”玄渊微斜了眼看她,“人就是人,猪就是猪,神仙就是神仙。你说的固然有理,可世间道理有千百种,从未有人说灵兽修成人形就还是畜生,妖就不能修仙,魔就不能归正。”
人之初性本善,本就没有天生的恶人。
苏翠翠想了想,对此仍有疑惑,道:“有些人未曾修行时是好人,为何修行后反倒去作恶了?修行本是为求长生,得道问仙,本该是件好事,可为何有人为了得道,便去杀人,修邪术呢?”
玄渊伸手拉过她,带着人朝前走去,路上遇着嶙峋不平的石面,被他负手施法铺平,好让苏翠翠走得顺畅些。对这样一个未经世事,没经历过多少磨折的姑娘,玄渊发觉自己竟如当年那人一般,想用尽手段为她挡去风霜,只让她快活长大。
那些大道理,小道理,本就无关紧要。正因未经世事,她对善与恶的区分才会如此分明。
分明到太过天真,不会刻意学那些讨好人的油腔滑调,圆滑处事,也不会凡事只要不触及自身利益,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世有不平,便总须有人来做出头鸟。
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弓弩要射的,偏偏就是出头鸟。
“他们修邪术,你就一定会跟着去修吗?”玄渊不直说应当如何,只道,“你的眼睛便是尺,诸多缘由缠结在内,你要用心辨是非,莫在迷津道徘徊。”
“可迷津道又是什么呢?”苏翠翠偏了偏头,“我知道心魔,是他们修行闭关时不慎走火入魔,进而堕入魔道,一去不复返,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变得像药人一般,没了自己的意识。”
迷津道归根结底,不过是个形容的词。
究竟何为迷津,何为心魔,连玄渊自己也说不明白。
他索性不再解释,顺着话头改了口,如同当年那些老神仙所言,对她道:“以你现在的年纪,只需潜心修行便好,少些身上的贪嗔痴,除去不该有的妄念,自会得道,成为真正的仙。”
在苏翠翠的印象里,真正的神仙都会腾云驾雾,口中说着许多仁义道德。
他们个个面貌和蔼慈善,对人间的情爱,权欲都不感兴趣,只道红尘如樊笼,众生降世,不分三六九等,皆在疾苦之中。
在他们眼中,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是非分明,公道自在人心。
他们所行皆是利于生灵之事,譬如施恩于人,教化于妖,洒落甘霖。
端得落落大方,受香火不断。
可苏翠翠憋闷已久,好不容易才有机会逃离,如今却要为争什么天下第一,把自己塞进神仙堆里,满口道义,对她而言实在太难。
于是她道:“我也没那么想当真正的仙。”
修真界人人向往的得道,并非她所求。
若为了得道便戕杀同族,与荒野中聚在一起撕咬的鬣狗又有何异?
“香火信奉的仙,的确无所不能。”玄渊似看破她心思,道,“他们为人布施,怜惜苍生,担得起神仙二字。可若是发心不纯,只为一己之私,便不会得到天道认可,也成不了神仙。既要修仙,修的又怎会是简单的道?道法自然,超脱凡俗,自不能沾染半分欲望仇怨。”
苏翠翠举手,道:“我有一问。”
玄渊颔首,道:“但说无妨。”
“若真如你所说,要当神仙就得无情无义,那为何御兽宗的人还能正常婚嫁?”苏翠翠道,“大家不如都去修无情道,那样成仙岂不是更快。”
无情道,有情道。
向来是问迹不问心。
只是斗转星移,人会变,仙会变,规矩也会变。
玄渊淡淡道:“依天道规矩,纵使修行有成,法术精湛,最后一关也必是验心。查明身前身后事,再看你本心究竟为善为恶,抑或是需拜入仙门,受仙人指点。所以无论有情还是无情,都不会改变一个人的修行之路。”
“那长生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苏翠翠点点头,小声嘀咕,“他们都稀罕当神仙,神仙本事大,一出来又威风凛凛……人人都崇敬神仙,为神仙建寺庙,上香火贡品。我呢,我就不喜欢当神仙,只想天下太平,大家有口饭吃,能活得久一些就好。”
嗯,其实天下第一,也不一定非要当英雄吧。
苏翠翠想,天下第一,也可以做个凡俗过客,青史不留名。
玄渊道:“等天下太平,人人不必为生计忧愁,神仙便不再有用。所谓香火信徒,对神仙而言,不过是稳固神力的一种途径。神仙除了聚天地灵气成形,还有一类,是以善化形。这类神仙最初只是一抹有意识的存在,非妖非人,亦非魔,降世后便往凡间,聆听凡人祈愿,看遍红尘百态,日积月累,才慢慢有了人形。只可惜他们虽化出形体,却与天生仙骨有着天壤之别,是以要保住形体不散,唯有完成凡人心愿,以凡人善念为食,方能躯体不朽。”
苏翠翠听得一怔,竟没留意脚下有奇石绊倒,幸而玄渊及时暗中施法移开,才没让她摔个大马趴,弄脏衣衫。
“玄渊,那你说若真有天下太平的一天,那些神仙会不会消散啊?”
她神情认真,道:“我觉得他们不该消散,他们是好神仙。”
“好神仙?”玄渊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冷冷一笑,道,“没了信徒加持,没了香火,他们自然会消散于天地间。只是你未曾历经世事,未曾踏入红尘,又怎敢断定天下一定会太平?是人便有欲念,尤其君王权臣,总想开疆拓土,引来杀伐不断,即便亲友惨死,婴孩夭折,也依旧会用兵杀人。”
“人杀人,强凌弱,世间规矩历来如此。”
他仰起脸,勾唇望向碎玉峰的结界,由衷道:“真是坚固。”
好物易磨折,霜雪难摧。
由师父一时恼火布下的结界,如同镇守御兽宗门前的神兽,看护他们千载万载,永垂不朽。
苏翠翠深以为然,笑眯眯道:“是吧,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师父可厉害了,那些老前辈都很厉害,大手一挥,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若真看得通透,便不会过不去问心劫了。”玄渊走到楼阁前停下,对入目的鲜绿有些不适,“……你确定你师兄真的很了解你吗?”
吊脚楼阁悬空而立,扎根在碎玉峰顶,通体苍翠,屋檐下垂着一捧柳叶,微风拂过,便轻轻晃动,沙沙作响。
玄渊道:“地方是好地方。”
苏翠翠顺着他目光看去,也觉得他说得没错。
此处景致极好,住在这里可一览风光,又离师父师兄不远,不用走很远的路。苏翠翠到现在都还没学会御空飞行,一跃上高峰,可她觉得要很久才能学会的东西,师兄却早已学会了。
一想到夜渊,苏翠翠便忍不住生出攀比之心,心里有些难受。
若她也有师兄那般卓绝天资,成为一代天骄,当年是不是就不会被师父反复逐出师门了?
毕竟说到底,她只是个年纪不算大的小姑娘,也还是很想和大家交朋友的。
“你上得去吗?”玄渊语气带着几分不信,“我自然没什么问题,可你连修真界最基本的御空起跳都不会。”
苏翠翠有些窘迫,赔笑着对吊脚楼拍了两下手,便见吊脚楼似有回应,一声清脆的“吱呀”后,降下一座千年竹藤编织的楼梯,每一层台阶都有鲜花绽放,紫的,各色都有。
总归算制作它的人良心发现,没在竹藤梯上种满绿花。
苏翠翠蹲下身摸了摸,又轻轻敲了敲,道:“这个也很坚固。”
玄渊先一步踏上去,对某人做的东西嗤之以鼻,“好好的千年竹藤,做什么不好,真是暴殄天物。难怪是什么宗门第一,毕竟做什么都能推说是少年心性,无所不为,绝代天骄。”
苏翠翠咂舌,道:“绝代天骄是夸人的词,不是这么用的。你怎么总针对大师兄?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他是好人,那你去跟他交朋友便是。”玄渊面色平静,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又不会拦你。”
他顿了顿,不再多留。
“我先上去帮你看看,走了。”
苏翠翠惶惑不解地愣在原地,回过神来连忙追上去:“哎!你怎么一会儿好好的,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发脾气?我没养过什么灵兽,你是我这些年来养的第一个,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真是……”
等少女睁大眼睛看清面前情形,饶是如何用心遮掩,也盖不住涌于面的欣喜。
加之十几岁的姑娘家,原就不是个能藏住事的年纪。
“是我师兄布置的!你看,我就说嘛,我师兄是个好人!”她喜滋滋地道,“我师兄很照顾我的,什么都帮我打点了一遍,这下就不用你帮我做什么了。”
吊脚楼内里的陈设足见崭新,屋内装有安神的熏香炉,色泽缥缈如雾,泛白的烟正丝丝缕缕地腾空升起,缓缓在苏翠翠眼前散开。
香味沁鼻,不是很冲的味道,让人闻起来安心。
苏翠翠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不自觉连呼吸都变得轻了几分,生怕错过了什么,致使香飘散,便抑制不住地朝前挪了脚步,想对着炉子一顿猛吸。
太香了!
实在是太香了!
她眼神狂热,如狼似虎地盯着熏香的炉子,几乎要把它看穿。
玄渊停在原地,几番想打断又犹豫不前,终在端详了片刻后,道:“我调错东西了。”
“什么?”苏翠翠呆愣愣地回了神,“这香怎么会是你调的?”
要知道在她的印象里,玄渊这些年来可真真是什么都没有做的,不光半点法术影子都瞧不到,感觉也没什么根基,哪儿知他化了形就显了神通,堪称是露了一手又一手。
如此不免就让苏翠翠起了疑。
玄渊眸光闪动,张口的语调却平平,仿佛在阐述什么事实,“你眼里只有你的师兄。”
苏翠翠闻言马上跳起来,反驳他道:“我不是只有师兄!呸呸!不对不对,我才没有眼里想着他呢!你一个小孩子,你懂什么?我和师兄相伴数年,那可是不是兄妹,胜似兄妹的老交情。”
“哦,老交情。”玄渊抬手,不过在弹指一挥之间就把香料重新换了一遍,“是什么样的老交情能让你一边偏袒他,一边不敢见他?你和他之间,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
状似随口提出的问题,可让苏翠翠不知该怎么解释。
“其实时间还很长,至少对你而言,你可以慢慢想。”
少年负手,依稀间若有仙人之姿,飘飘然似流风回雪。
他淡声道:“我确实不打算提的。只是既要言谢,也应该分对人,帮你打点好这一切的人是我,并非自幼伴你长大,青梅竹马的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