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碎夏 这么多年, ...
-
盛夏的蝉鸣聒噪得像要掀翻教室的屋顶,风扇在头顶吱呀转着,搅得满室热浪更显粘稠。
卿喃趴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板,意识早被午后的倦意拽进了梦里。
梦里是小学毕业那天,天蓝得不像话,校门口的梧桐树叶晃出细碎的光斑。她背着印着小雏菊的书包,手里攥着刚领的毕业证,一抬眼就撞进陆宿笑弯的眼睛里。
“卿喃,”他跑过来,校服领口沾着点冰淇淋渍,手里还捏着两支巧克力味的甜筒,“喏,你爱吃的。”
那时候他们还是扎着羊角辫、穿着短袖衬衫的小不点,从幼儿园的滑滑梯旁认识,到小学的课桌挨在一起,整整九年,几乎没分开过。
卿喃接过甜筒,冰凉的奶油沾到嘴角,陆宿伸手替她擦掉,指尖蹭过她的脸颊,带着夏风的温度。
“毕业快乐!”两人异口同声,然后看着对方笑出了声。操场上飘着彩色的气球,同学们追着跑着,喊叫声混着蝉鸣,热闹得不像话。
陆宿拉着她的手腕,跑到教学楼后的老槐树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弹珠,珠子里嵌着小小的月亮。
“送给你,”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以后上了初中,要是有人欺负你,就拿这个砸他——当然,最好还是告诉我。”
卿喃把弹珠攥在手心,珠子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来,她用力点头,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卿喃!卿喃!”
同桌余嫣的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卿喃猛地惊醒,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二次函数,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
而她的后桌,陆宿,正用笔尖轻轻戳着她的椅背,眼底盛着笑意,像极了梦里那个拿着甜筒的少年。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班主任的刻意安排,从初中开学第一天起,他俩就成了固定的前后桌。
卿喃坐前排,陆宿守在她身后,一抬眼能看见她的发旋,一伸手就能戳到她的后背,这样的距离,刚好够藏住那些心照不宣的熟稔。
他的指尖在草稿纸上轻轻敲了敲,然后捏着一张纸条,从课桌缝隙里递到卿喃手边。
字迹干净利落:
梦到什么了?笑得一脸傻气。
卿喃瞥了眼纸条,耳尖悄悄泛起薄红,没回头,抓起笔在背面写了句“要你管”,对折了两下往身后递去,刚好落在陆宿摊开的手掌里。
少年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混着蝉鸣,钻进卿喃的耳朵里,她指尖顿了顿,继续低头假装看课本,只是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余嫣瞥了眼两人的小动作,偷偷弯了弯嘴角,没吭声。
斜前方的云清禾恰好回头拿橡皮,撞见这一幕,温柔地笑了笑,轻声说:“老师快回头了哦。”
数学老师突然停顿,推了推下滑的眼镜:“后面那位同学,笑什么呢?上来解这道题。”
全班目光齐刷刷投向陆宿,卿喃下意识地往后瞥了一眼,见他慢悠悠地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个纸条,嘴角的笑意没散,走上讲台时顺手抽走了卿喃桌上的草稿本。
他的解题步骤写得又快又工整,粉笔灰落在他的校服肩膀上,像撒了层细雪。
祝景行坐在斜后方,单手撑着下巴,看着陆宿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男生:“不愧是陆学霸,连被点名都这么从容。”
卿喃盯着陆宿的背影,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等他回到座位,把草稿本递回来时,纸条已经被他展开,背面多了一行字:
下节课体育课,老地方等你,余嫣和清禾也一起。
她没回头,只是在心里轻轻应了声,把纸条叠好塞进课本里。
窗外的蝉鸣似乎温柔了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草稿本上投下跳动的光斑,像极了少年藏不住的熟稔,也像她心里那点浅浅的暖意。
体育课的铃声响起,同学们蜂拥而出,余嫣拉着卿喃往操场跑,嘴里念叨着要去买冰汽水。
云清禾跟在她们身边,手里拿着两条毛巾,轻声问:“要不要先去器材室拿跳绳?等会儿自由活动可以一起练。
卿喃刚点头,就看见陆宿和祝景行并肩走来,祝景行勾着陆宿的脖子,大声调侃:“说好了一起占位置,你倒好,先把汽水都备上了,够不够意思?”
陆宿拍开他的手,目光落在三人身上,语气自然:“赶紧走,去晚了树荫就被占了,汽水在石桌上。”
等他们跑到老槐树下,果然看见石桌上放着四瓶冰镇橘子汽水,其中一瓶的瓶盖被轻轻拧松了半圈——
那是卿喃的习惯,她总拧不开太紧的瓶盖,陆宿记了好些年。
余嫣拿起一瓶,递给云清禾,又冲卿喃挤了挤眼睛:“还是陆宿细心,知道你拧不开瓶盖。”卿喃接过汽水,耳尖又热了热,没说话,只是低头抿了一口,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心里暖烘烘的。
陆宿拿起一瓶,递给祝景行,自己留了一瓶,手里还拎着个篮球,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眼神亮亮的:“喝完去打会儿球,你们要不要一起?”
祝景行挑眉:“合着我们是来陪你当‘护花使者’的?行吧,谁让你是东道主。”
云清禾笑着摇头:“我和嫣嫣练跳绳就好,你们去玩。”
蝉鸣在树梢此起彼伏,少年少女的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余嫣的叽叽喳喳、云清禾的温柔浅笑、祝景行的插科打诨,还有陆宿和卿喃之间那种不用多说的默契,都成了这盛夏最鲜活的背景音。
他们是并肩长大的朋友,带着童年的羁绊走进初中校园,有着比旁人更近的距离,却又守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那些没说破的在意,就藏在前后桌的距离里,藏在拧松的瓶盖里,藏在朋友间心照不宣的笑意里,悄悄滋长,温和又绵长。
篮球在陆宿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圈,他冲祝景行扬了扬下巴,两人勾着肩往篮球场走去。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祝景行的笑声隔老远飘过来:“说真的,你对卿喃也太上心了,瓶盖都拧松这种细节……”后面的话被风刮散,卿喃没听清,却觉得耳尖又烫了几分。
余嫣拉着她在槐树下的石凳坐下,云清禾把毛巾铺在石桌上,三人靠着树干,慢悠悠地啜着汽水。
橘子味的甜气混着槐花的淡香漫开来,蝉鸣也变得懒洋洋的。
余嫣咬着吸管,冲卿喃挤眉弄眼:“你俩这默契,说没猫腻谁信啊?小学毕业的弹珠还在吗?”
卿喃的脸微微发烫,伸手去挠余嫣的胳膊:“早不知道塞哪儿去了。”嘴上这么说,手却下意识摸了摸校服口袋——
那颗嵌着月亮的玻璃弹珠,其实被她用红绳串着,一直挂在书包内侧,每天都带着。
云清禾笑着看她们打闹,忽然指着不远处的跑道:“看,初三的学长学姐在测八百米呢。”
三人望过去,就见跑道上几个身影奋力奔跑,班主任举着秒表站在终点线,眉头皱得紧紧的。
卿喃忽然想起上周体育测试,自己跑八百米时崴了脚,是陆宿半扶半背着她去的医务室,他的后背汗湿一片,却硬是把步子放得稳稳的,还低声安慰她“不疼不疼,马上就到了”。
正想着,篮球场上忽然传来一阵欢呼。
陆宿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身看向槐树下的方向,目光不偏不倚,正好撞上卿喃的视线。
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盛夏的光。
他冲她弯了弯嘴角,抬手比了个“V”字。
卿喃的心猛地一跳,连忙低下头,假装去看瓶身上的橘子图案,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余嫣啧啧两声,撞了撞她的胳膊:“完了完了,某人又在‘暗送秋波’了。”
云清禾轻笑出声,拿起跳绳晃了晃:“别闹了,该练跳绳了,下周就要摸底测了。”
三人拿起跳绳,在树荫下跳了起来。
绳子划过空气的呼呼声,混着蝉鸣和篮球落地的砰砰声,成了独属于这个午后的节拍。
不知过了多久,体育老师的哨声吹响,自由活动时间结束。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走,陆宿和祝景行也走了过来,陆宿手里还拿着卿喃喝空的汽水瓶,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走了,”他说着,伸手替卿喃拂去了发间沾着的一片槐花瓣,指尖的温度轻轻擦过她的鬓角,“下节课是英语,老班说要听写单词。”
卿喃“嗯”了一声,脚步慢了半拍,和他并肩走在最后。
前面的余嫣和云清禾手拉着手,祝景行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讲着刚才打球的趣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蝉鸣依旧聒噪,却不再让人觉得烦躁。
卿喃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少年,他的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睫毛很长,鼻尖微微出汗。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颗嵌着月亮的弹珠,想起他说“要是有人欺负你,就拿这个砸他——当然,最好还是告诉我”。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陆宿侧过头,弯着眼睛问:“想什么呢?”
卿喃摇摇头,脚步轻快了些,轻声说:“没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盛夏,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长一点,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