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鱼缸里的鱼》溪岩闲

68、再会 “也许我一

　　“莹莹，”林珩伸手接过，直觉有些不安，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我们是说好这次绝不管那笔烂账的，对吧？”

　　“对。”苏莹莹点头，给自己也调了一杯酒，眸中隐隐有着泪光闪现，“我从小就在做一个漫长的梦，现在梦醒了。我是因为高兴，才想要庆祝。”

　　“干杯。”

　　薄而透的玻璃在空荡荡的大厅撞出清脆的回响，杜松子清冽的香气泛着微苦，和麦芽的丝丝甜味儿融在一起，意外地契合。

　　一对夫妻往往看似互补，实则骨子里是相似的底色。透过布满冰凉水珠的玻璃杯，林珩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经年的迷雾，重回两人初见的那一刻。

　　“帅哥，一个人看球赛？”

　　喧闹的背景，宽阔的卡座，攒动的小旗帜。

　　那年世界杯，赵德拽他出来到一个叫“第三空间”的地方一块看球，说人多才有气氛。结果半途闹肚子，人一去WC不复返。

　　“不，我哥们上厕所去了……”

　　“那两个人来一打？”

　　梳着高马尾的苏莹莹笑起来有两个甜甜的小酒窝，林珩没怎么多想便点了点头。

　　“好。”

　　苏莹莹从身后的小筐里拎出一打百威，“微信可以吗？”

　　林珩也掏出手机，“行啊。”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苏莹莹眉眼弯弯，回忆道：“记不记得，你那时候还欠我酒钱没给。我让你扫我收款码，结果你掏给我你的微信号。”

　　她忍俊不禁，“别人都知道我是促销员，只有你，以为我是来搭讪的。”

　　“我当时是第一次去桌游吧玩，”不知是酒精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让林珩脸上有点热，“而且你也扫我了啊。”

　　误以为“两个人来一打”是指她想要和自己一起喝酒看球的林珩欣然应允，怕她看不懂还开启了解说模式，讲得眉飞色舞。

　　然而苏莹莹比他以为的要懂足球，得多。

　　“那是因为我看你的头像是莫德里奇！”苏莹莹含笑又开了罐啤酒，“小组赛看好克里米亚的人可没几个，我想算了，看在你这么有眼光的份上。”

　　大专时半工半读，一直被拮据的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苏莹莹，难得大方一回。可半个月后，看着自己足襟见肘的余额，又觉后悔。她想，至少请她吃顿饭吧。

　　“多吃点羊肉串。”林珩把装满肉的餐盒都摆到她面前，“你再瘦下去都抱不动柚子了。”

　　两场球赛看完，地上横七竖八都是空空的啤酒罐，金酒也倒没了大半瓶，绝大部分是林珩喝的。

　　“最后一杯。”她说。

　　“你说好几次最后一杯了。”林珩的声音含含糊糊，醉意从字缝里往外渗。

　　苏莹莹笑了笑，没接话。半晌，她慢慢喝空了自己眼前的酒杯，柔声说：“过段时间，我想去沿海城市找工作。”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林珩一下坐直了身体，混沌的大脑都被这句话逼得清醒了几分。

　　“找工作不需要去沿海吧？”

　　“沿海城市工资高啊。”苏莹莹理所当然地回答，“我继续待在江城，只能给小公司代账，连月嫂的工资都付不起。”

　　“没事，这不还有我，还有我爸妈呢。”林珩啪啪拍着胸脯保证，“等我把公司破产清算办完，该变卖的变卖，换个地方东山再起……”

　　“那在这之前，”苏莹莹打断他，“我们俩也不能一起啃老吧？”

　　“什么叫啃老？”林珩眉头拧成个疙瘩，伸出一根手指摇晃，“别信网上那些胡说八道，那都是没老可啃的，吃不着才说葡萄酸。”

　　“有几个年轻人能自己买房买车，自己结婚带娃，完全不靠家里帮扶？怎么有钱人就叫继承家业，穷人就叫啃老？”林珩一拍桌子，醉意上头，“放心吧，咱爸妈心甘情愿的，这叫原生家庭的托举。”

　　“……”苏莹莹哑然失笑，自嘲道：“我就是那吃不着的。我爸妈18岁叫我出去独立，赚了钱还要寄回家里。”

　　“你那原生家庭是不太行，”林珩大着舌头说大实话，“好在他们已经原地消失了。”

　　“暂时消失，以后还是会找回来。”苏莹莹转着空空如也的杯子，看残存的一点酒液，犹如困兽。

　　她幽幽说：“只要我在他们眼里还有利用价值。”

　　林珩醉得厉害，脑子越来越转不动，“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他抓过苏莹莹的手，“你就跟我和柚子在一起，哪也别去。”

　　“那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他太过温热的掌心会灼烧的她的决心，腐蚀她本就不够坚定的意志。苏莹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抽出手，拿出包里早就准备好的一份文件。

　　“在这，给我签个名。”

　　“这是啥玩意？”林珩嘟囔着把纸张翻过来，又翻回去，“什么鬼画符。”

　　苏莹莹伸手帮他把A4纸转了个方向——他拿反了。然而这对林珩来说没什么用，“诶，鬼画符好像会动……”

　　她知道他喝醉酒后聚焦困难，会看不清字，正是早有预料。

　　“我给你买了一份意外伤害保险。”她递给他一支笔，拉过他的手，引导他到该签字的地方，“你就在这写你的名字就好。”

　　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苏莹莹轻声问：“受益人是我，没问题吧？”

　　这是她最后的考验，给林珩的，也是给自己的。

　　“嗯。”

　　林珩二话不说，用力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看不清楚，所以力透纸背，签完之后把笔一搁，像是松了口气，有些困倦地趴到桌上，“还是你想得周到……的确很需要。”

　　苏莹莹没想到他二傻子一样，全然不问，全然的信任，看着面前一气呵成的签名，她眼泪几乎要憋不住。

　　“我们家已经把你坑到这个地步，你还这么信我，不怕我把你卖了？”

　　林珩眼睛已经快闭上了，呢喃道：“他们是他们，你是你。我当然信你，因为……”

　　等待的这几秒，于苏莹莹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听见他说，“因为我会和你白头偕老。”

　　苏莹莹无声地擦去满脸的泪水，把那份签了字的协议书珍而重之地放进包里。

　　“我也信你。”

　　她悄声说着，林珩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沉重，手指微蜷，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也许我一生的好运都已经用来遇见你，再见，林珩，我们还会再见的。”

　　＊

　　刺眼的阳光把林珩从被褥间唤醒，他猛地坐起来，头痛欲裂，嘴里发苦，但完全顾不上这些。

　　宿醉叫嚣着晕眩，他光脚下床，鞋也不穿，急匆匆跑去翻看妻子的梳妆台、抽屉、大衣柜，哪里都没有了她的痕迹。

　　除了床头柜上的水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边角微微卷起。

　　这张纸条她一定准备了很久，而他不用看都知道她写的什么——他没有断片，他记得昨晚所有的事情，包括她的亲吻，她的告别，甚至她多给代驾帮忙扶自己上楼的小费。

　　然后她就走了，唯一带走的东西是她哄自己签下的所谓意外保险——林珩记得那些鬼画符的标题是：《离婚协议书》。

　　彼时他的大脑处理不了那些鬼东西，但现在可以。林珩找出手机，疯狂拨打苏莹莹的号码，关机，再拨，还是无法接通，发微信不回，他痛苦地抱着头，恨不能想要报警。

　　不是说要过几天才走的吗？

　　一会他要怎么去看柚子，怎么跟他们的小女儿说，妈妈要离开我们了？！

　　难道只有这条路可走了吗？

　　早知道这样，他不如出那笔钱算了。心中滋生出窝囊想法的那一刻，林珩懊丧地抓紧头发，不，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样退让下去，永远没有尽头，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归根结底，他看不得他们这样作践她！

　　苏威藏在床底下的晾衣绳，他翌日回家跟苏莹莹拿换洗衣物的时候便发现了——吊顶上的绳索勒痕，地板落下的白灰，还有摔掉漆的椅背，什么吊颈椎骗鬼去吧，他只后悔没有多打掉苏威几颗牙，让他一辈子喝稀饭。

　　天理循环，他儿子看来要代替他去喝十年稀饭了，帮他们出钱还债，怎么可能？！

　　苏威和蔡灵芝大可以继续为他们的宝贝儿子兜底去，又或者十年之后，苏烈出狱了自己想办法。

　　到那时，马骏的借款即便是合法本息，也能连本带利滚到八十多万，他们之间会怎样激烈冲突、你死我活，他分毫不关心。

　　他只关心苏莹莹，她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天气这么冷，她带着那么多行礼，找到落脚的住处了吗？

　　沿海城市是哪种城，就不能说清楚点？！林珩心乱如麻，把纸条狠狠揉成一团攥在手里，却又迟迟舍不得扔出去。

　　他只能等待。

　　一周后，他等来的是人民法院在线服务发来的一条诉讼事项通知。紧接着，是苏莹莹终于打来的电话。

　　“别怪我，林珩。”

　　她平静说，“我找过律师，这样线上起诉之后走调解程序离婚是最快的，不用等冷静期，也不需要去民政局，只要你同意。”

　　“我不同意。”

　　林珩咬牙，他正在查看她提交的离婚协议书，“什么叫自愿放弃所有财产，你把我当什么了？就算要离婚，我难道会让你净身出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