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鱼缸里的鱼》溪岩闲

64、探视 “不好说，

　　林瑗的话让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她脸上。

　　“你有什么办法？”林珩诧异问。

　　现在提“周论”这两个字，全家人估计能原地跳起来。林瑗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含糊道：“不好说，我里头有人……也许能试试。”

　　“啊？”王婉丽手一晃，茶水差点洒出来，“你还有同学当狱警啊？这得是高中或者初中同学吧？”

　　林瑗扯了扯嘴角，正要开编，林珩却忽然开口：“别试了，没必要为这件事托关系，影响人家纪律。人情债是最难还的。”

　　他把那沓合同复印件扒到一边，身体往后一靠，下定决心：“大不了生意不做了。我把新店转出去，设备能退的退，不能退的折旧卖。”

　　他说的轻巧，林文彬坐不住了，“混小子，你说不做就不做了？那些前期投进去的本钱——”

　　“打水漂就打水漂。”

　　林文彬被气得抄起纸巾盒就要往儿子头上挥，王婉丽连忙伸手阻拦，茶杯里的水溅出来，她还顺手抽了两张擦桌子。

　　“林珩，你这个贷款是有个人连带担保责任的。”赵德劝道，“就算是公司破产了，欠银行的钱，也得自掏腰包还上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林珩双手抱臂，神色冷峻。

　　“你知道个屁！”林文彬额角青筋直蹦，拍桌子骂道，“门面转手就亏钱，设备只要出厂再卖就是对折起步，你以为你现在能收回多少！一进一出亏得比你要给的还多！”

　　王婉丽也加入劝说：“现在老店卷入风波没有进账，新店要是能快点开起来，正好转移重心，你就不怕那个什么……网暴了。”

　　“我知道你不想填苏烈的烂账。”林瑗完全能理解林珩的心情，简直感同身受，“但为了伤敌八百自损两千，太意气用事了，这家店是你好几年的心血，说不要就不要了吗？”

　　趁林珩有所动容，她补充道：“我们还可以再想想别的办法。何况，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这么大的事你还是应该跟嫂子商量一下，毕竟涉及到她的家人。”

　　本以为提到苏莹莹能让林珩冷静下来，没想到他后槽牙咬到腮帮子都凸起来，怒容更甚，一拉椅子就到厨房去开冰箱门，猛灌冰水。

　　这下所有人都理解不了他的脑回路，眼见暂时讨论不出结果，赵德表示他回家再仔细翻翻书找最优解，林瑗也先回去了，准备明天上午会见故渊。

　　她的车从小区北门缓缓驶出，拐弯的时候，正路过林珩和苏莹莹住的那一栋，日暖风和，明媚阳光洒落在木制的花架上。

　　苏莹莹抱着女儿，正在教襁褓里的小柚子看花花。

　　“这个是绣球，这个是蝴蝶兰。”不在意她能否听懂，苏莹莹语带笑意，温柔地说明，“这一盆是蓝雪花，花期最长，也最好养，你喜欢吗？”

　　小柚子打了个哈欠，无牙的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O型，直流口水。苏莹莹轻轻替她擦拭，余光扫过花盆，只见许多烟蒂乱嵌在深褐色的泥土里，灰白的烟灰像令人恶心的蠕虫。

　　许是这样，那盆蓝雪的根茎已经受伤，底层叶片耷拉着，边缘泛黄。窗外有风吹过，苏莹莹怕女儿着凉，忙往怀里拢了拢，转身走进屋，交给月嫂看护。

　　她回到阳台，仔细弯腰清理花盆中的渣滓和污物。她不知道这盆蓝雪还能不能活，只能给它浇些水，尽人事，听天命。

　　手机在兜里传来震动，苏莹莹靠近窗边接听电话——　“您好，我是家理律师事务所的，请问是您本人想要咨询离婚吗？”

　　“是的，”她回答，“是我。”

　　*

　　礼拜天上午，江城的天空被一层薄云笼罩。规定时间还没到，林瑗就已经等在拘留所的大门口，带着身份证和提前填好的登记表，准备在窗口兑换探视证。

　　“二号会见室，走到底左拐。”

　　看守所民警把探视证递给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里走楼梯，“拿话筒说话，对面听得到。时间到了广播会响。”

　　林瑗根据指示很快找到地方，会见室被一堵厚厚的玻璃墙从中间一分为二，玻璃两侧各有一排用不锈钢和塑料隔板隔开的卡座，每个卡座里有一部挂在墙上的黑色电话听筒。

　　她数了数，一字排开，一共有十二个卡座，像学校图书馆里那种自习桌，只不过玻璃上贴着有编号。她按号码做到自己对应的座位上，抬头一看，天花板上有一个半球形的监控摄像头。

　　她不确定这里面有没有录音设备，据说拘留所相较看守所和监狱要宽松得多，但还是小心驶得万年船，有些话只能点到即止。

　　难以言喻的，她两手搓着裤腿，生出一丝做坏事的不安感。尽管她没有任何妨碍司法的意图，只是想托故渊问一问钱的事。

　　广播“滋啦”一声电流响，随后“咔嗒”一声，对面入口的铁门打开了。一批穿着蓝色拘留服的人鱼贯走进来，隔着玻璃，在各自对应的椅子上坐下。故渊自然也在其中。

　　它一落座，就对着林瑗笑逐颜开。

　　她的目光同样一错不错落在它脸上。故渊好像比一周前瘦了一点，也可能是头发被剃短了的缘故，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净。它拿起话筒，林瑗也跟着拿起来，一瞬间什么苏烈、什么质押都忘得一干二净。

　　“你怎么样？”林瑗率先开口问，“在这里吃得好不好？睡得习惯吗？”

　　“我很好，就是饭菜肉少了点，但味道还不错。”故渊开心地向她介绍这里简单规律的生活，每天固定的放风、静坐、看电视时间，还有不要钱的技能提升课。

　　“他们教英语。”故渊兴奋地说，“我现在每天能背80个单词！”

　　“……”这是怎么赶上的，林瑗哭笑不得，“那挺好的，你加油学。”不然过两天就出去了。

　　“你呢？”故渊问她，“有人找你麻烦吗？”

　　“没有，我挺好的。”林瑗说完才想起来苏烈的事，一看时间已经过去十来分钟了，连忙问，“你在这有没有见到……特别的人？”

　　故渊不假思索：“你啊。”

　　林瑗被它噎得一愣，“不是说现在。是在里面的时候，你有看到熟——”

　　她本来想说“熟人”，话语未毕，故渊抢答上了：“苏烈是吧，我看到他了。不过你怎么知道？冤家路窄，我一来就在放风的时候隔着网子遇见他了。”

　　见它鼻子翘得老高，嘴角挂着藏不住的弧度，林瑗顺着话头问：“然后呢？你教训他了？”

　　“然后，我只是跟他说别想要谅解书了，他就隔着铁丝网跳脚骂我，被管教呵斥扰乱监管秩序，罚关五天禁闭。”故渊假作惋惜地摇摇头，“今天应该能放出来了吧。”

　　林瑗莞尔，但一看墙上那面挂钟，只有半小时的探视时间所剩无几，忙敛了笑意，把苏烈欠债、马骏上门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她只说到“可惜刘律师无法会见”这里就停住，先是瞟了一眼摄像头，又看向玻璃上的话机底座。有一个小红点一闪一闪，不知道是不是录音信号，故渊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向同样的地方。

　　它的表情有些不解，林瑗看着它的眼睛，剩下的几个字咬得很轻。

　　“他的借钱用途，还有结余在哪，真令人好奇。”

　　“只能等‘它’周四出来之后，我们才能知道了。”

　　苏烈周四哪里出得来？周四要出来的明明是它。故渊秒懂她的意思，比了一个OK的手势说：“No problem.”

　　*

　　拘留所和看守所的放风场只隔着一道铁丝网，上午的放风时间是错开的，下午偶尔会有短暂的重叠。管教们站在场地的四角，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来扫去。

　　故渊有一个特别的小技巧，腹语，当初在拼音课上学到的副产品。由于它觉得一直动嘴太麻烦，干脆只裂开一条缝，发现声音照样也能出来，它不知道人类为什么不这样做，明明更方便。

　　直到学了bpmf这类双唇音，声音单从喉咙里挤不出来，它才放弃偷懒。

　　现在属于是重施故技了，进来的第一天，它就是靠着这招把苏烈气得七窍生烟，被管教当场抓走关了禁闭。

　　可人不会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毕竟河流又不是他们的家。苏烈吃了亏，这次便学聪明了，缩在放风场的角落低头看蚂蚁搬家，压根不往铁丝网这边走。

　　故渊早有准备。它从中饭的豆瓣酱里截留了半颗完整的豆瓣，趁周边没有人注意，用拇指和食指一弹，跟打弹珠似的，把豆瓣“发射”过了铁丝网，不偏不倚正落到苏烈脚边，在他鞋前停住了。

　　苏烈眉头一皱，本来想视而不见，却见豆瓣上居然用指甲掐了一个“马”字，他一脚把豆瓣碾成烂泥，慢腾腾挪步走向铁丝网，压住嗓子低声问：

　　“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