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剑理旧梦》团栾月

53、密码 整整两

　　整整两个月了，司暃能感觉到，每每剑意凝滞，心法出现瓶颈的时候，风里无形的气劲便会带着他重来一遍。

　　今日天清气朗，树叶安分地垂挂在枝头，没有一丝起风的意思。

　　司暃却数次停滞，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不知何时，一柄灵气满溢的木剑加入了战场。

　　这柄剑看起来气势汹汹，但其实并未有伤他之意，反而颇有闲心地给他喂招，司暃立马摒弃脑中的胡思乱想，打气精神应对。

　　一个时辰后。

　　演武台的地面上满是皲裂，战况激烈。

　　侯蓝拍了拍司暃的肩膀，将手中归元丸递了过去。

　　“多谢师姐。”司暃接过白玉瓶子。

　　归元丸可以快速恢复灵气和体力，上好的归元丸是修士必不可少的丹药。

　　“师兄这几日事务繁忙，”侯蓝道，“他拜托我来指点你。”

　　司暃垂下眼面不改色，让人捉摸不透他是什么想法，他笑了笑，道：“多谢师姐。”

　　半晌，他忽然像是不经意一般问道：“我有一事不明，不知师姐可否为我解惑？”

　　侯蓝盯着他的脸，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她放缓了声音，好似惊讶一般道：“说来听听？”

　　“皦师兄去哪了？”

　　侯蓝松了一口气，故作轻松道，“听闻是山木庄越庄主求见，师兄被掌门招去了，想必是有要事。”

　　“原来如此。”司暃不置可否道。

　　侯蓝有些心虚地移开眼神，求见是不假，不过那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这几日终雪峰上洞府紧闭，她也不知道皦悬在搞什么。

　　总之在皦悬出关前，先看好司暃才是正事。

　　虚天谷内高耸入云的山峰不少，但若论最为苦寒的地方当属终雪峰，多年来，凡能在此苦修的弟子，皆心志如铁，卓绝坚毅。

　　司暃一脚下去，积雪发出“沙”的一声，乱雪迷眼，细腻的白雪一直没过了小腿。

　　他抬起头查看四周，除了白茫茫的一片还是白茫茫的一片。

　　他自言自语道：“这是下了多久？”

　　良久，司暃看向头顶一点红的鹤道，“在下清道峰司暃，求见皦师兄，劳烦通传一声。”

　　鹤灵张开眼睛，忽得歪了歪头，像是有些疑惑。

　　一人一鸟面面相觑。

　　半晌，鹤灵扇动翅膀，屏障露出一个人高的通道。

　　司暃双手抱拳道，“多谢！”

　　行过一道木连廊，里边豁然开朗，于司暃想象中的截然相反，皦悬的洞府非常干净，或者说根本就是空无一物。

　　白雪透过窗户照进室内，带来一点光明。

　　地面一尘不染，司暃轻声喊道：“皦师兄？”

　　脚步声在四周回响。

　　不在吗？

　　“皦师兄！”司暃目光打量着四周，墙壁上隐隐有法阵在闪烁，他皱了皱眉，指尖轻抚过墙面。

　　——那瞬间！若隐若现的法阵没再掩盖自己的存在，稠密地如同迷雾般的灵气扑面而来，眨眼便将人影吞噬一空。

　　轻纱缠住了司暃的眼，手。

　　他最后看到的便是空旷的房间内，墙面、地板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皆绘满了繁密的阵法。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想象中的钝痛没有袭来，有人接住了他。

　　一只手抚过他的面颊，轻柔地仿佛是对待一个一碰即散的梦一般。

　　他有些不习惯地想扭过头，避开那只手，只一秒，方才还轻柔的手便用了力道强势地将他的脸再度扳了回去。

　　“……”眼上蒙着白纱，只朦胧地看到一个人影，司暃想了想试探地喊道：“皦师兄？”

　　在脸上作怪的手忽然一顿，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再度挑起了他的下巴，司暃能感觉到，对方像是在仔细端详他的脸。

　　手指轻轻摩挲过他的下唇。

　　——下一秒，温软的唇便覆了上来，带着细微的颤抖，舌尖灵活地探进口腔，气息被吞没。

　　司暃有几秒地呆滞，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湿热的唇胡乱地吻着，每一次触碰都带着滚烫的急切，迷离的喘息声近在咫尺，那声音像是钻进了心脏，“扑通”一声震耳欲聋。

　　司暃终于反应过来，手指骤然攥紧，一阵强烈的恶心被冒犯的气愤涌上心头。

　　“滚开！”

　　他开始剧烈的挣扎起来，轻纱本就绑得不算紧，“呲啦”一声手上的轻纱应声而断。

　　藏在手中的匕首同时出鞘，猛得扑向对面的人。

　　摘下轻纱的那一刹那，司暃的手腕微微抖了一瞬，皦悬煞红的瞳孔中，清晰地映照着他的影子。

　　他盯着司暃，毫无反应，即使刀尖已然贴近他的命脉。

　　“……”握着凶器的手犹豫了，司暃沉默了一会，“啪！”室内响起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那张清俊得过分的脸上，霎时浮起一片刺目的绯红指印。

　　皦悬像是懵了，保持着侧脸的动作，半天没有动静。

　　司暃抬起头环顾四周，灵气散去，庞大精密的阵法在室内无声运转着。

　　他终于看清——这竟是引灵阵！心头一震。

　　如此庞大的阵法，所要招引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空旷的室内，位于中心的阵眼清晰可见，一只青玉簪？

　　司暃看了一眼依旧在愣神的皦悬，转身走向阵眼。

　　无人注意窗边的角落里，一阵黑色的影子游弋而过。

　　“小心！”皦悬瞳孔放大，意识有一瞬间的清醒，猛地抓住司暃的手腕，将人扯入怀中，黑影瞬间便换了目标。

　　皦悬的眼神再次变得呆滞起来，眼中的红色几近深墨，他闷哼了一声，低下头弓下身子，捂住心口，表情有几分痛苦。

　　司暃眼神复杂，再次伸出手清拍了拍他完好的那边侧脸，“……皦悬，醒醒！”

　　皦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脖颈却微微倾斜，在那修长的五指上讨好地蹭了蹭。

　　“……”

　　游弋的黑影在两人的影子下肆无忌惮地舞蹈，司暃悚然一惊！

　　——影妖！？

　　就在这一瞬间，皦悬再次直起身子，盯着司暃的眼中翻滚中浓郁的暴戾。

　　他五指张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迅速掐住了司暃的脖颈，力道凶狠迅疾！

　　司暃猝不及防地抓住了他的手腕，表情有些窒息的痛苦，两人的距离拉近，紊乱的鼻息喷洒在面上。

　　“皦——师兄！”他从齿缝里勉强挤出一句话。

　　脖颈上的手有刹那的松懈，就在那瞬间，纯黑的瞳孔像是忽然裂开的冰面，清醒一闪而过。

　　两人对视间，时间被拉长……

　　参天的古树下是平静地连一丝涟漪也掀不起来的湖面，指缝下属于三生果的墨绿色汁液混合着鲜血，一滴一滴融入水面。

　　过了不久，水面之上忽然漫起了白雾，一只苍白毫无血色的手渐渐垂落，他垂下眼清楚地看到手臂之上，一道狰狞的伤疤依旧盘踞在上。

　　司暃稳了稳心神，影妖做了什么？

　　他为什么能看到皦悬的记忆？

　　司暃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几乎停滞，令人窒息的寂静穿透灵魂，怀抱着满心的期待，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像是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人，隐约见到一丝光亮，便义无反顾地向前奔去，即使前边布满陷阱。

　　白雾散去，湖面上清晰地映照出司家大宅，熟悉的事物，熟悉的人，人，从小到大甚至是他早已模糊的记忆……

　　在此刻都锋毫毕现！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司暃骤然睁开眼睛，放在他脖子上的手，早已松开，他猛得将人推开。

　　皦悬毫无防备地踉跄了几步，眼角依旧泛红，眼中却没了煞气，颇有些慌乱地看着他。

　　司暃心道：看来现在是清醒过来了。

　　一切事情现在都有了解释，为何青影千方百计地接近他，为何皦悬一见到他便拔剑相向！

　　心魔？还真是了不得的心魔呢！

　　空气如死一般的寂静，阵法在两人睁眼的瞬间消失，司暃环顾了四周，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原来这引灵阵引的竟然是自己啊！

　　室外，忽然间风号雪舞，窗户发出吱呀的声响，被推开了一道缝隙，寒风灌进室内。

　　皦悬垂下眼心如死灰一般，打破沉默道：“抱歉，”

　　司暃忽然难耐地伸出手，捂住心口，心跳仿佛还在跟眼前的人共频，属于那人期待中带着雀跃的情绪还留在他的身体中，不曾散去。

　　“他是谁？”司暃听到自己的声音问道。

　　皦悬抬起眼，像是费力在理解他说什么，半晌才愣愣道：“司马暃。”

　　窗沿下，影妖收拢存在，无声爬向开着的那道缝隙，屋外是彻骨的寒冷，它迫不及待地向外爬去。

　　——“锵！”地一声，冷剑穿透了它的身躯，黑影在地上痛苦地翻腾、蜷缩，竭力想要挣脱束缚，一切却都只是徒劳。

　　黑影边缘开始变淡，没多久便彻底消失。

　　皦悬收回剑，依旧垂着眼，像是听从审判的犯人。

　　司暃捡起掉落在地的匕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司马暃，司暃。

　　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