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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逃亡 ...


  •   花景春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四五个黑衣人从路两边的林子里冲出来,跑得很快,脚尖点地,几乎没有声音。

      他们的刀已经出鞘了,刀刃在黑暗里反着光,一闪一闪的。

      两个镖师抽出了腰间的刀。赶车的那个把缰绳往旁边一甩,马嘶了一声,前蹄抬起来,车身晃了一下。另一个镖师从车尾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没有停顿,刀已经举起来了。

      刀和刀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火星溅出来,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梅映雪从花景春怀里挣出来,手撑着车板,半蹲着,掀开车帘看出去。

      一个黑衣人正往车头跑,脚尖点地,跑得很快,手里的刀横在身前,刀刃朝外。镖师挡住了他,刀架着刀。另一个镖师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左挡右挡,刀光在身体两侧闪。

      花景春动了,他掀开车帘,从马车上跳下去,瘸腿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手撑了一下车辕稳住了,站直了身子,将刚刚插对车壁上的箭拔了下来。

      那人和花景春缠斗了一会儿,梅映雪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花景春的呼吸变重了,胸膛起伏着,瘸腿撑着他的身体,膝盖微微弯着,整个人的重心压在好腿上。

      他的脸色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最终那个人还是被花景春解决了。

      又一个黑衣人从侧面冲过来,刀举过头顶,朝着花景春的头劈下来。他往旁边闪了一下,瘸腿拖在地上,身体歪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刀从他肩膀旁边劈下去,劈了个空,刀锋擦着他的衣袖过去,在左肩划破了一道口子。

      他把手里的剑甩出去,黑衣人躲的不及时,简直值的插进了他的胸口,那人手一松,刀脱了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花景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马车上,车板被他撞得晃了一下。

      树林里传来更多的脚步声,两个镖师见状同时朝他们喊了一声,嗓子都劈了:“快跑!进山!”

      梅映雪从马车上跳下来,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袱,攥着布疙瘩的结,包袱里的银子和烧饼撞在一起。

      她另一只手抓住了花景春的手腕,他手腕上的骨头硌着她的手心,两个人往路边的林子里跑,梅映雪跑在前面,花景春跟在后面,他拖着瘸腿跑的没那么快,靴底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她没有松手,把他拽住了。

      身后传来刀和刀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越来越远。林子里很黑,黑得看不见路,只能看见树干的轮廓,粗的细的,高的矮的,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

      梅映雪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身体往前扑,手撑在地上,掌心被碎石硌破了,火辣辣的。

      她爬起来,没有停,拉着花景春继续跑。树枝从她脸上扫过去,刮得脸颊生疼,有什么东西湿湿的从颧骨上淌下来。

      花景春的呼吸在耳边,很重,很急,他的脚步越来越慢,瘸腿拖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长。梅映雪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可他的嘴唇是白的,白得发灰。

      “前面有块石头。”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梅映雪转过头,看见了。一块大石头,半人高,长满了青苔,石头后面是一道斜坡,斜坡上长着密密麻麻的灌木。

      她拉着他绕到石头后面,蹲下来,把包袱塞进石头的缝隙里,自己也跟着挤进去。

      石头和地面之间有一个三角形的空隙,刚好够两个人蜷着身子躲进去。她先钻进去,后背贴着石头,石头上的青苔潮潮的,凉气透过衣裳渗进皮肤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花景春跟进来,他的肩膀挤着她的肩膀,膝盖顶着她的膝盖,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都是急促的,乱的。

      脚步声从山坡下面传上来,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在林子里一闪一闪的,照得树干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有人在说话,隔了树和灌木,听不清说了什么,可那声音是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来的。

      梅映雪把手伸进袖子里,攥住了那把刀的刀柄。刀刃很薄,贴着刀鞘的内壁,她攥着刀柄,指节泛白。

      花景春的手覆上来,按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心是热的,有点湿,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梅映雪的呼吸慢慢地稳下来了。

      脚步声从石头旁边走过去,火把的光从石头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一晃一晃地闪了几下,又暗了。

      脚步声远了。林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许久后,林子彻底安静了,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里。梅映雪蹲在石头后面,腿已经麻了,她往后靠了一下,后背撞在石头上,腿上的麻变成了针扎似的疼,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她转过头看花景春,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嘴唇已经没有颜色了,和脸上的皮肤差不多,只有唇缝那里有一丝干裂的血痕。

      他靠在石头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轻到她把耳朵凑过去才听见。他的左肩那一块,袍子裂了一道口子,从领口斜着劈下来,裂到肩胛骨的位置。

      裂口边缘的布料被血浸透了,深色的血,还在往外扩,一点一点地在衣袍洇开。

      “花景春。”她喊了一声。

      他嗯了一下,声音很小,他睁开眼看着她。可瞳孔是散的,焦点不在她脸上,在她肩膀后面的某个地方。

      梅映雪把手伸过去,指尖碰到他肩膀上的裂口,缩了一下。血沾在她手指上,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她的喉咙发紧,眸中闪过一丝愕然:“你的伤……快!我们先离开这儿,他们应该走远了,咱们得找个地方先把伤口包一下。”

      花景春没有动,他觉得半个身子已经没力气了,只能靠着石头,随即眼皮又垂下去了,梅映雪把胳膊伸到他腋下,架着他往上提,他太沉了,沉得她膝盖又弯了一下。

      她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手指扣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撑着石头站起来,腿麻得她晃了一下,咬着牙稳住了。

      花景春的身体往她这边压过来,他的体温隔着衣裳传过来,有点烫。

      刚开始他还撑着,好腿迈一步,瘸腿再点一下。走了十几步,他的身体越来越重,压得梅映雪的肩膀往下沉,他无法再撑了,由着她拖着走。

      梅映雪把他的胳膊往上提了提,手指扣得更紧:“你别睡。”她说。

      花景春没有回答,他的头垂着,下巴抵着她的肩膀,呼吸扑在她脖子上,还是烫的。

      “花景春,你别睡。”她又说了一遍。他又嗯了一声,这次更虚弱。

      山路不好走,好多的石头和灌木。她不知道走了多久,花景春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烫,贴着她脖子的那块皮肤像被火烤着。

      她的腿已经酸胀得抬不起来了,每迈一步膝盖都在抖,抖得很轻。

      她开始说话壮胆,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他说:“前面应该就有路了。中州不远了,镖师说过,再走一个时辰就能到,咱们走了这么久了,应该快到了。”

      这次花景春没有应,他呼吸还在,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病重的人在喘气。

      “你记不记得第一世……”她顿了一下:“当时周大山在我铺子门口闹事,他要伸手打我,结果你一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说你是小白脸,结果你力气大到他都挣脱不了。还有刚刚……我都不知道你们唱戏的身手这么好……”

      花景春的睫毛颤了一下。

      “还有你还记得……当时我包饺子,你在一旁帮我擀饺子皮,等这次咱们回到杭州,我包饺子的时候,你帮我擀饺子皮好不好?”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头往她这边偏了一点,下巴从她肩膀滑到颈窝。

      后半夜,月亮沉下去了,林子全黑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膝盖跪在地上,碎石硌得膝盖骨生疼,她咬着牙爬起来,把花景春重新架好。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软了,像没有了骨头一样,整个身体全部压在她身上。她扛着他,整个人都在抖。他的呼吸还在,可开始变得很浅。

      “花景春。”她喊他,没有应。

      “花景春!”声音大了些,在林子里面有回响。

      “嗯……映雪……刀上应该有毒……我中毒了……你、你放下我别管我了……”

      闻言,她的眼眶酸了可没有哭。她不能哭,哭了就看不清路了。

      梅映雪没有说话,她只是固执地继续拖着花景春往前走。

      走着走着两边的树慢慢少了,她看见了远处山脊的线条,看见了脚下碎石的颜色。

      花景春的头歪在她肩上,他的情况更严重了,眼睛闭着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他半个袖子已经被血染透了,血从袖口往下滴。

      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叫,拉得很长,呜——呜!

      梅映雪的脊背凉了一下,她看过书,知道狼的嗅觉比狗灵几十倍,几里地以外的血腥味都能闻到。

      她顺着山脊往远处看,灰蒙蒙的天底下,有一团更黑的东西,有棱有角,像一栋房子,又像一堆柴火。她眯着眼看了很久,那团东西越来越大,轮廓越来越清楚。

      是一个木屋,或者曾经是一个木屋。一面墙塌了,木头斜着靠在另外两面墙上,屋顶的茅草被风掀掉了一半,剩下一半耷拉着。

      她架着花景春往那个方向走。最后那段路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的视线在晃,像隔了一层水。

      木屋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塌了的那面墙露出里面的黑,黑得看不见底。

      她把他从肩上放下来,靠着那面还没塌的墙。墙是木头的,木板干裂了,手指一扣能抠下一块木屑。

      她先进去,里面比外面更黑,地上全是碎木头和烂茅草,踩上去软塌塌的,散发着一股霉味。

      地上有一堆什么东西,黑黢黢的,她没看清,也没心思看清。她蹲下来,把地上的碎木头往旁边拨了拨,腾出一块地方,然后把花景春拖进来。

      他倒下去的时候身体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头差点磕在一块石头上,她的手挡了一下,石头硌着她的手背,痛感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靠着墙坐下来,把花景春的头搁在自己腿上。她低下头,她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不敢碰那道伤口,手指在伤口旁边停了一下,收回来了。

      “花景春。”她语带颤抖地说道:“再撑几个时辰,天就亮了。”

      她拍着他的手,手心贴着他的手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拍了多久,手从拍变成了搭,手指贴着他的指缝,两只手叠在一起。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一块石头往水底沉,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被一阵声音惊醒。

      笃、笃、笃。像有人在啄木头,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光线从塌了的那面墙照进来,白得晃眼。

      她的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等看她清了木屋里面的东西,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

      夜晚的那堆黑黢黢的东西是一堆白骨,散在地上,有的长,有的短,长的像大腿骨,短的像手指骨。

      她分不清是人的还是动物的,那些骨头被灰蒙着,关节处发黄,有的断成了两截,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咬断的。

      一只鸟站在骨堆上,黑色的,比乌鸦大一圈,喙是黄色的,弯钩状。它正低头啄一根长骨,骨头被它啄得转了一下,发出咕噜一声。

      梅映雪的眼睛瞪得很大,后背一下子绷紧了。她的身体猛地往后缩,那只鸟被她惊动了,扑棱一下飞起来,翅膀展开比她两个手掌还宽,从塌了的墙洞飞出去。

      她低头看花景春,他还躺在她腿上闭着眼,嘴唇干裂起皮,脸色比昨晚更差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很烫。

      她又摸了摸他的脸颊,也是烫的,烫得不正常,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凑近了听不见,只是嘴唇在动。

      “花景春!花景春……都怪我……都怪我,我不应该一时兴起拉着你跟走陆路的……”梅映雪因为长时间没喝水,嗓子很哑,说出来的话都带着沙哑,她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

      可很快她就将这无用的眼泪擦干净,她把包袱打开,水袋在里面,瘪瘪的,只剩一个底,原本是想在那个客栈加满水的,结果因为着急赶路忘了。

      她把水袋的塞子拔开,托起花景春的头,把水袋嘴凑到他嘴边,慢慢倾斜。

      水淌进他嘴里,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水没了。

      她把水袋扔在一边,又从包袱里找出一件干净的衣裳,咬着牙撕了一条布下来,叠了两折,按在他左肩的伤口上。

      布条很快被血浸透了,她又撕了一条,再按上去。

      不能再在这里待了。她把包袱重新系好,架起花景春,从木屋里面出来。

      她顺着山坡往下走,走了很久,腿已经没有痛觉了,此刻只有阵阵的发软,每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

      花景春的呼吸越来越弱,她不敢停,她怕停下来就站不起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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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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