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埋伏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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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小荷在花景春房间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三下，不轻不重，刚好能把人从睡梦中拽出来。
梅映雪的眼皮动了动。她先是听到了敲门的声音，然后她感觉到呼吸，很轻很匀，拂在她额头上温温的。她睁开眼。
花景春也正好睁开眼。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梅映雪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头发散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像一只刚从洞里探出头的猫。
花景春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眼珠往旁边偏了偏，又偏回来，像是不知道该看哪里。
昨晚睡觉的时候，两个人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她记得自己躺下的时候特意把枕头往床边挪了挪，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把自己卷成一个茧。
花景春睡在靠墙的那一侧，面朝墙壁，背对着她。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半臂的距离被填满了，她的被子还裹在身上，他的被子也还好好地盖着，可两个人面对面躺着，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花景春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来的，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身的，两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推到了一起。
最终花景春先撑着胳膊坐起来，他没有看她，声音有些哑，像嗓子还没醒过来：“快起来吧，还要赶路呢。”
梅映雪嗯了一声。那个“嗯”从她喉咙里滚出来，软塌塌的，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带着没睡醒的迷糊和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撒娇似的调子。
她听见自己发出这个声音，愣了一下，花景春也听见了，他斜眼看她一眼，很快就收回去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紧接着他下了床。
小荷端着铜盆进来，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梅映雪坐在妆台前，小荷站在她身后给她梳头。
今天不戴簪子了，不戴耳坠了，连胭脂水粉都不用了。小荷把她的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圆髻，用一根青布条扎紧，碎发从鬓角滑下来，贴在脸颊上。梅映雪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和街上任何一个普通妇人没什么区别。
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灰蓝色的布衫，一条藏青色的马面裙，都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花景春也换了一身衣裳，青灰色的的细棉布袍子，腰间系了一条青色的布带，头发用一根木簪别住，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他站在那里，梅映雪有些恍惚，上一时他在青州就是这一番打扮的……可他太白了，白得不像一个要走远路的人。
两个人在船舱里吃了早饭，小荷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灰蓝色的布包袱，沉甸甸的，鼓鼓囊囊。她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疙瘩摊开。
三张大面额的银票，对折了两折，塞在最底下。
二十锭碎银子，用一块布包着，银子碰银子，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十几张烧饼，烧饼是刚出锅的，还带着灶膛的余温，面香从油纸的缝隙里往外冒。
梅映雪看着那堆东西，伸手捏了捏小荷担心的脸：“放心吧，”梅映雪松开手：“十几天后就能见到我了。我不在的这几天，帮我看好船队，你们也要注意安全。”
小荷点点头，可眼中却透露出对梅映雪的不舍。
梅映雪转身往门口走，花景春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小荷忽然伸手，拉住了梅映雪的袖子。
“小姐，”她的声音有些涩：“路上……一定要当心。”
梅映雪低头看着小荷捏着自己袖子的手指，笑了一下。她把小荷的手从袖子上掰开，握了一下，松开了，然后她转身，走了。
两个镖师已经在马车旁边等着了。一个站在车头，手里握着鞭子，鞭梢垂在地上，盘成一圈。一个蹲在车尾，检查车轮的辐条，手指从这根摸到那根。
两个人看见梅映雪和花景春走过来，站直了身子，拱了拱手。
“梅东家。”赶车的那个镖师开口了：“时候不早了，咱们赶路吧。”
梅映雪点了点头，她先上了马车，花景春跟在后面，她伸手拉了他一把，手指攥着他的手腕，把他拽上来。
车厢里铺了一层粗布垫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到膝盖。
马车动了。梅映雪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码头越来越小，小荷站在码头上，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雾气吞了。
安全起见，走的都是府城，沿途有驿站，官道宽，人多，每隔几十里就有茶棚和客栈。
这条路正常走，二十多天能到杭州。两个镖师轮换着赶车，一个赶车，一个坐在车尾盯着后面，隔两个时辰换一次。
他们很少说话，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梅映雪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的景色。
快到中午的时候，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底，镖师把马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客栈的幌子被风吹得转来转去。
梅映雪下了车，腿有些麻，在地上跺了两下，花景春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瘸腿先落地，脚尖在地上点了一下，撑住了，才把好腿放下来。
四个人进了客栈，在大堂里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镖师把刀从腰间解下来，靠在桌腿上，刀鞘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梅映雪点了六个菜，又加了四个馒头。菜端上来的时候，两个镖师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可筷子动得快了。
吃完饭，稍作歇息，继续赶路。
上马车的时候，梅映雪踩在踏板上，腿有些软，花景春在她身后扶了一下，手指托着她的胳膊肘，托了一瞬就松开了。
她回头看他，他已经上了车，在她对面坐下来，低头整理袍子的下摆，没有看她。
一路上很安静。车轱辘碾着路面的声音，马蹄踩在土路上的声音，偶尔有鸟从车顶飞过去。梅映雪靠在车壁上，看着对面那个人，看了一阵，开口了。
“你说，青州那个院子，是翻修成两进的好还是三进的好？”
花景春抬眸看她。
“两进就够了，咱们两个人住不了那么大。可我又想留一间客房，万一有人来住呢。”她歪着头想了想：“厨房要大，我得蒸馒头，灶台小了放不下蒸笼。”
花景春没有说话，可他看着她的目光比早上软了一些。
梅映雪的声音放低了，“也不知道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都这么多年了。”
这次，花景春开口了：“槐树长得慢，应该还在。”
梅映雪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又说了几个字，虽然不多，可至少愿意接话了，比起前几天那张冷脸，这已经好多了。
她盘算着，再哄个三四天，差不多就该好了。
花景春斜眼看着她的表情，她的眼珠在提溜转，嘴角微微弯着，他看出梅映雪在打什么主意，于是他的嘴角也不自觉的上扬了一下。
“你笑什么？”梅映雪凑过来。
花景春摇了摇头。
“你明明笑了！”梅映雪往他那边挪了半寸：“笑什么？说出来听听。”
花景春故意不看她，去看窗外的树。
梅映雪又挪了半寸，膝盖快碰到他的膝盖了。“你说不说？”
花景春还是摇头，她伸手晃他的胳膊，攥着他的袖口晃了两下，晃得他的肩膀跟着一起动。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又抬眸看着她的脸，又被逗笑了。
“不说。”他说。
梅映雪气得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声音不大。
又赶了五六天的路，出了并州，快到中州了。天色一天比一天沉，云层压得低，厚墩墩的，风也变了，从并州那种干巴巴的风变成了中州这种湿漉漉的风，吹在脸上潮潮的，凉意从领口往里钻。
寒露过了，早上的草叶子上结了一层白霜，踩上去滑溜溜的，鞋底打滑。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马车到了一个镇子。
这是到中州之前最后一个歇脚的地方，再往前走，要翻一座山，山路不好走，夜里更不好走。
镖师把马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客栈比之前住的那些都大，两层，门口挂着两盏灯笼。
四个人进了客栈，在大堂里找了张桌子坐下。镖师点了几个菜，梅映雪又加了一个汤。大堂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靠门口坐着两个跑商的，桌上堆着几包货物，正在埋头吃面。
靠墙角坐着三个人，桌上摆着几碗茶，茶已经凉了，没人喝。那三个人从梅映雪进门的时候就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低得很自然。
花景春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在看那三个人的手，三个人都是右手拿着筷子，左手搁在桌下，搁在桌下的那只手，位置偏了。
一般人搁手，会搁在膝盖上，或者垂在身侧。那三个人的手，搁在腰侧，离腰间那根布带很近。布带系得不紧，鼓鼓囊囊的，里面塞着东西，从布料鼓起的形状看，像是有刃的东西。
镖师也发现了。坐在左边那个镖师，夹菜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他转头看了旁边那个镖师一眼，旁边那个镖师正在喝汤，碗举到嘴边的时候，眼珠往那三个人的方向偏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左边那个镖师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往梅映雪那边倾了倾，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旁边的人能听见：“梅东家，花公子，赶紧吃完赶路吧。今晚不要逗留了。大概再走三个时辰就能到中州府，到了那边就安全些。”
梅映雪顺着他的目光，朝墙角那桌看了一眼。那三个人还坐在那里，茶还是没喝，其中一个人正低着头抠指甲，另一个靠着墙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第三个在看她。
梅映雪的目光和那个人撞上了，那个人没有躲，看了她一息，慢慢把目光移开了。
梅映雪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咬了一口饼，嚼了两下，她站起来，假装要上楼。
小二正在楼梯口擦栏杆，梅映雪走到他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进他手里。
小二低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抬头看着她，脸上挂上谄媚的笑。
“楼上那两间房我不要了，我们现在赶路。如果有人问我们，你就说我们在楼上休息。”梅映雪的声音很低。
小二哥把银锭攥在手心里，点了一下头：“您放心……。
梅映雪转身，花景春已经站在楼梯口了。两个镖师也站起来了，四个人没有走前门。
他们穿过大堂，从后门出去，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不长，尽头是一道矮墙，墙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
镖师先翻过去，蹲在墙头，伸手拉梅映雪。她踩着墙根的石头，手够上去，镖师攥着她的手腕把她拽上去，她骑在墙头，低头看见花景春站在下面，她伸出手，他犹豫了一瞬，握住了。
她的手攥着他的手，他借力翻上来，瘸腿在墙面上蹭了一下，靴底的泥蹭掉了一块，落在地面上。
四个人翻过墙，落在后面那条巷子里，巷子通着另一条街，马车已经停在街口了另一个镖师提前过来把车赶过来了。
四个人上了马车，扬了一下鞭子，马打了一个响鼻，蹄子在石板上磕了两下，跑起来了。
官道上的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星星也不多，稀稀拉拉的挂在天上。
路两边的树黑黢黢的，马赶得很快，车轮碾在土路上，颠得厉害，车厢里的垫子被颠得移了位，梅映雪的身体随着马车左右摇晃，她的手抓着车壁上的把手，指节泛白。
镖师的声音从车帘外面传进来，带着风：“再往前走，有一段山路，过了山就是中州府。走山路快，能省一半的路。可山路窄，两边都是林子，容易藏人。”
梅映雪看了花景春一眼。花景春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楚，只有下巴的轮廓，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
“走山路。”梅映雪说。
马车拐进了一条岔路，路面变窄了，从能并排走两辆车变成了一辆车勉勉强强能过。
路两边的树从远处移到了近处，枝丫伸过来，刮着车顶，发出吱吱的声响。
大概走了一个多时辰，路上平安无事。梅映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体从紧绷变成了半塌，靠在车壁上，手指松开了把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搓得手心生热，花景春的脸还是绷着。
车夫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再走一个时辰，就能到中州了。”
话音刚落，嗖的一声。
一把剑钉在了马车的车壁上。剑尖穿透了木板，从外面刺进来，露出两寸长的铁尖，在黑暗里闪着冷光。
紧接着又是嗖嗖几声，箭从不同的方向飞过来，有的钉在车壁上，有的从车顶擦过去，有的扎进了车辕。
梅映雪瞪大了眼睛。
花景春的手伸过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把她拽进自己怀里。她的脸撞在他的胸口上，他的手扣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头压下去，压得很低，低到她的额头贴着他的锁骨：“别怕。“
“不好！有埋伏！”镖师的声音从车帘外面传进来，又急又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