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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赎身 清 ...


  •   清晨的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薄薄的,像一层纱铺在地上。萃芳阁里的灯笼还亮着,烛火在晨光里显得发黄发暗。

      梅映雪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她其实根本没睡,只是闭着眼躺了一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事……银子、门路、赎身、萃芳阁背后的权贵。

      想了一夜,想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可什么头绪都没理出来。

      她睁开眼,天色已经亮了。

      花景春还在睡,面朝墙壁,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连被子都没动过。他的头发还是散在枕头上,呼吸很沉很匀,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被子也跟着一起一伏。

      梅映雪看了他一会儿,轻手轻脚地坐起来,她下了床,穿上鞋,走到桌边拿起昨晚没喝的那盏茶,茶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凉又涩。她皱了皱眉,把茶盏放回去,理了理衣裳,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暗红色的地毯上印着一串串模糊的脚印,是昨夜的客人们留下的。

      大堂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伙计在扫地,扫帚在地上刷刷地响。

      昨晚那些衣冠楚楚的客人、浓妆艳抹的妇人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地的瓜子壳和茶渍,等着伙计们收拾。

      梅映雪站在大堂中间,扫了一眼,没看见小荷。

      她正准备出门去找,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荷从外面跑了进来,头发有些乱,衣裳也有些皱,眼眶底下青黑一片。

      小荷跑到梅映雪面前站住,微微喘着气,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了头。

      她的目光在地面上转了两圈,嘴唇嚅动了好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最后她还是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别别扭扭的调子:“小姐……你昨晚……在楼上过夜的?”

      梅映雪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知道小荷在想什么,自家小姐昨晚在一个像姑馆里花了一百两银子,和一个伶人共度良宵,第二天早上才出来。

      换了谁,谁都会往那个方向想。

      梅映雪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解释都不对。

      说:“我们只是躺在一张床上什么都没做”?说得出口吗?说她花了一百两银子就是为了和花景春盖着被子纯睡觉?谁信?

      她的脸越来越红,红到耳朵根都烧起来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尴尬压下去,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得想办法给他救出来。”

      小荷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弧度,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我懂了我全懂了”的神气。

      梅映雪被她看得更不好意思了,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别笑了。”

      小荷抿住嘴,可眼里的笑意还是往外冒,收都收不住。

      正在这时候,昨晚那个穿大红比甲的妇人从后堂走了出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梅映雪,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弯着腰,凑得很近,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神秘的语气:“贵人,昨晚怎么样?那位公子伺候得还满意吧?”

      梅映雪的脸一下子,从红变成了紫红,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指节用力,指甲陷进掌心里,疼了一下,那一下疼让她清醒过来。

      她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脸上摆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态,淡淡地说:“还行。”

      妇人听了,脸上的笑更大了,露出一排不算整齐的牙齿,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

      她正要再说什么,梅映雪先开口了,语气随意:“若是给这位花公子赎身,多少银两?”

      妇人的笑容顿住了。

      她挑了挑眉,眼皮往上掀了一下,目光在梅映雪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估量这句话的分量和面前这个女人的家底。

      过了一会儿,她脸上的笑变得客气了一些,不那么谄媚了,像是在谈一笔正经生意。

      “当时戏班把人卖给我们,馆子是花了五百两银子买下来的。”她的声音放得很平,不带什么感情,像是在报价:“贵人要是真觉得他合眼缘,愿意为他赎身,那怎么着也得翻一倍。最低……一千两。”

      一千两。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梅映雪的胸口上。

      一千两。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三圈,说实话,若是上一世,她咬咬牙也就拿出来了。

      可这一世不一样……她客户也就那么几个。账上的银子,刨去进货的钱、伙计的工钱、船隻的维修费,剩下的也就几百两。

      一千两,她能拿出来,可拿出来之后,她的生意就转不动了。

      她沉默了。

      旁边的妇人等着她开口,等了片刻,见她不说话,大约以为她被价钱吓住了。

      事实上也确实是被吓住了,但不是不敢花,是花不起。

      随即这妇人又开口,将路断的死死的:“姑娘就算能一下子拿出来这一千两,这人你也赎不了,因为咱这儿的规矩……人只要进来了,那便出不去了,除非您关系够硬……萃芳阁背后的人愿意卖个人情,如此你一分不花,都可带走这花公子。”

      梅映雪陷入了沉思,想了一会儿,她只能先做眼下的决定。

      “今晚。”她抬起头看着妇人:“或者说今天,他不许接客。”

      妇人愣了一下。

      “未来半个月,我包了。”梅映雪的声音很稳:“你出个价。”

      妇人的眼珠子转了一下,那双眼珠子在眼眶里快速地滚动着,像是在算一笔精明的账。

      随即她抬起头,脸上的笑又变回了那种谄媚的的笑。

      “哎,也不知道贵人看上他什么了……长得倒是真俊,可毕竟是个瘸子。”她搓了搓手:“既然贵客是昨晚第一次的那位,我做主给贵客一个面子。二百两,他这个月都只是您的人。贵客可否满意?”

      二百两。

      梅映雪的心在滴血。

      她咬了咬后槽牙。

      可怎么办?昨晚那些喊价的人,一个比一个急,一个比一个凶。

      她的心口像被人捅了一刀。

      “可以。”她点了点头,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二百两,递过去。

      妇人的手伸得很快,像一条蛇从草丛里窜出来,一把接住银票,展开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又大了几分,露出一排牙齿。

      梅映雪看着她的笑脸,语气忽然冷了下来:“既然这个月内,你们最好给我照看好他。”

      她顿了顿,目光盯着妇人的眼睛,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如果是强迫他做一些不想做的事……”

      她没有说下去。话说到一半,留一半,比说全了更有用。

      妇人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她的腰弯得更低了,连声说:“贵人放心,放心,我们一定照看好,一定照看好。”

      梅映雪没有再说话,转身往门口走。小荷跟在后面,步子又轻又快。

      妇人把她们送到门口,站在台阶上,弯着腰,嘴里还在说着:“贵人慢走啊。”

      梅映雪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往车壁上一靠,瘫软下来。

      她的手指揉着太阳穴,闭着眼,眉头拧得紧紧的。

      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刚才那副淡定的样子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隐隐的焦虑。

      小荷坐在对面,看着她的脸色,不敢说话。

      马车往前走,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的,梅映雪靠在车壁上,脑子里嗡嗡地转,银子先放在一边,现在她去哪儿找关系?

      她在京城最大的客户就是恒丰茶庄的周东家,她上一世打过交道,这一世又合作了几次,知道他是个精明人。

      可他不是那种会往像姑馆跑的人。他家里有贤惠的夫人,有儿有女,生意做得稳当,日子过得体面,他不会沾这种腌臜事。

      指望他帮忙?指望不上。

      那怎么办?

      梅映雪的脑子像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她掀开车帘的一角,往窗外看了一眼。

      随后一个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帘,梅映雪一拍大腿,有了!顾鹤楼……那么顾府这个关系大不大?

      马车在巷口停了有一阵了,梅映雪还没下去。

      她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歪着头看镜子里的人。

      脸还是那张脸,可眉毛描粗了,肤色涂深了,嘴唇上贴着两撇小胡子,密密的,翘翘的,看着像只偷了腥的猫。

      她左右转了转脸,胡子贴得很牢,纹丝不动。

      小荷在旁边坐立不安,一会儿拽拽自己身上的青布直裰,一会儿摸摸束起来的头发,脸上的表情像是随时准备从马车里跳出去逃跑。

      “姑娘……”她压低声音,凑到梅映雪耳边:“这样不好吧?被发现了怎么办?”

      梅映雪把铜镜收进袖子里,正了正领口,又把那两撇胡子按了按,确保贴牢了。她故意把声音压粗,学着男人的腔调说了句:“怕什么?装得像点,不就不被发现了。”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别扭,小荷没笑,她紧张得什么也笑不出来,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都白了。

      梅映雪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跳了下去,小荷跟在后面。怡香院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怡香院”三个字。

      梅映雪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抬脚走了进去。

      大堂里摆着十几张桌子,坐满了客人,台上几个姑娘正在跳舞,穿着水红色的纱衣,手里拿着团扇,转起圈来像几朵旋转的花。

      客人们喝茶的喝茶,嗑瓜子的嗑瓜子,偶尔有人叫好,拍几下巴掌,气氛不算喧闹,甚至有些雅致。

      怡香院的姑娘们卖艺不卖身,来这儿的人大多是听曲儿看舞,图个清静风雅。

      一个嬷嬷迎上来。四十来岁,头上插着几支银簪,脸上笑盈盈的,她的目光在梅映雪和小荷身上扫了一圈,落在梅映雪脸上多停了片刻。

      梅映雪没给她细看的机会,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声音压低了说:“清漓姑娘,听曲儿。”

      嬷嬷接了银子,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也不细看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她们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琵琶声,叮叮咚咚的,像泉水在石头缝里淌。

      嬷嬷在门口停下,敲了三下,里面琵琶声停了,一个女声传出来:“进来。”

      嬷嬷推开门,朝梅映雪笑了笑,退到一边。

      梅映雪第一时间没进去,而是在心里想着:顾鹤楼,念着上一世夫妻一场,如今我帮你一把……

      房间不大,布置得素净,窗前摆着一张琴案,案上搁着一把琵琶,一个年轻女子坐在琴案后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乌黑的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像一朵白莲花。

      她的眉眼淡淡的,五官算不上多好看,可胜在那股子清冷的劲儿,不像是怡香院的姑娘,倒像谁家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

      清漓看着进来的两个人,前面那个个子高些,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脸涂得黑黄黑黄的,嘴唇上贴了两撇歪歪扭扭的小胡子,一看就是女扮男装。

      后面那个跟着的,身材矮小却透着练家子的利落。

      清漓什么人没见过?女扮男装来找她的,一个月能碰上三五个。

      她也不戳破,笑了笑,抱起琵琶,手指在弦上一拨,叮的一声,像湖面上落了一颗石子,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公子想听什么曲子?”

      梅映雪在桌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清漓姑娘,听曲儿就不必了,在下想帮姑娘赎身,不知姑娘可否愿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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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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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