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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戏班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

      梅映雪起了床,小荷已经端着热水在门外等着了。

      “小姐,你醒得真早。”小荷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

      梅映雪接过帕子,擦了脸,又漱了口,坐在妆台前,让小荷帮她梳头。

      小荷的手巧,三下两下就挽了个圆髻,用银簪别住,清爽利落。

      她换上衣裳,今天要谈生意,穿得太素了不合适,可穿得太艳了也不合适。

      小荷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小姐,你这身好看。”

      梅映雪笑了笑:“走吧,别让茶行的东家等。”

      茶行在城东,从悦来居过去要半个时辰。

      马车在街上走着,梅映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在心里盘算着今天要怎么谈。

      这家茶行叫“恒丰茶庄”,在京城做了十几年的茶叶生意,规模不算最大,可在城南城北都有分号,生意做得稳当。

      东家姓周,四十多岁,是个精明人。

      上一世梅映雪和他打过交道,知道这个人不好对付,他不是那种贪小便宜的人,可他对价格非常敏感,一分一厘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她给茶行东家报的运费,比杭州船行的报价低两成。这个价格,她有得赚,可赚得不多。

      她的目的是先拿下这个客户,把路走通了,以后再慢慢涨价。

      可这姓周的不是那种会被低价冲昏头脑的人,他会想为什么你一个私家船,能比船行低两成?你的船靠谱吗?你能保证按时交货吗?

      这些问题,她都想好了答案。

      马车在恒丰茶庄门口停下,梅映雪下了车,理了理衣裳,抬脚走了进去。

      茶庄的伙计迎上来,问明来意,把她领到后院的会客厅。

      会客厅不大,可布置得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西湖,笔法细腻,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梅映雪刚坐下,门帘一掀,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宝蓝色的绸袍,面容清瘦,眉眼精明,嘴角带着笑,可那双眼睛一直在打量她,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估一件货物的价钱。

      “梅东家?久仰久仰。”周明远拱了拱手,在对面坐下:“没想到梅东家这么年轻,失敬失敬。”

      梅映雪也拱了拱手,笑着说:“周东家客气了,晚辈年轻,不懂事,还要请周东家多指点。”

      客套话说完,伙计上了茶,两人各自端起来喝了一口。

      周东家放下茶杯,开门见山:“梅东家,你报的价格我看了,比杭州船行低两成。说实话,这个价格很诱人,可我周某做了十几年的茶叶生意,明白一个道理……便宜没好货。你一个私家船,凭什么比船行便宜两成?你的船靠谱吗?你能保证按时交货吗?货损了你赔吗?”

      一连串的问题,咄咄逼人,可他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聊家常。

      梅映雪笑了笑,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

      “周东家问得好,我先回答第一个问题,我凭什么比船行便宜两成?因为我没有船行的那些开销。船行有账房、有管事、有码头费、有官面上的打点,这些钱都要摊到运费里。我是私家船,船是我的,人是我雇的,没有那么多中间环节,成本自然就低。”

      周东家微微点头,没说话。

      “第二个问题,船靠不靠谱。”梅映雪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我去年的船运记录,每趟船的出发时间、到达时间、所运货物、货损情况,都写得清清楚楚。周东家可以看看,我跑了一年的船,没有一趟晚点超过两天,货损率不到半成。”

      姓周的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年轻女人会准备得这么充分。

      “第三个问题,货损怎么赔。”梅映雪的声音不高不低,稳稳的:“我的规矩是,货损超过半成,超出部分照价赔偿。这个条款可以写进凭证里,白纸黑字,跑不了。”

      姓周的放下那张纸,看着梅映雪,刚才是打量,现在是审视。

      “梅东家。”他慢慢开口:“你今年多大?”

      梅映雪笑了笑:“十九。”

      “十九,”周东家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感慨:“我十九的时候还在茶庄里当伙计,被人呼来喝去,连账本都看不明白。你十九岁已经自己跑船了,了不起。”

      梅映雪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周东家点了点头:“这批茶叶交给你运。价格就按你报的来,从杭州运到京城,每石茶叶运费一两二钱银子。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梅映雪心里一喜,面上不动声色:“周东家请说。”

      “第一,每批货你都要给我上保证,货损超过半成,你要照价赔偿。”

      “可以。”

      “第二,”周东家顿了顿:“你每批货都要优先给我运。我知道你手上不止我一个客户,可我的茶叶季节性很强,耽误不得。你要是接了别人的货耽误了我的,那就别怪我翻脸。”

      梅映雪想了想,点点头:“可以,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周东家笑了:“你说。”

      “我的船队还在扩大,明年会有更多的船下水。到时候,我希望周东家能把杭州到京城的茶叶生意全部交给我来运,不能再分给别的船行。”

      周东家看着她:“梅东家,”他慢慢开口,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胃口不小。”

      梅映雪笑了笑,没有否认。

      从茶行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梅映雪上了马车,小荷凑过来问:“小姐,谈成了?”

      “成了。”

      小荷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可看了看梅映雪的脸色,又把兴奋压下去了,小声说:“小姐你真厉害。”

      梅映雪笑了笑,靠回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出了城,往京城郊外的清净寺走。

      许久后,马车停了下来,梅映雪下了车,抬头看了看。

      她沿着石阶往上走,小荷跟在后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多问。

      走到门前,梅映雪停下脚步,转过身。

      “小荷,你在外面等我。”

      小荷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看见梅映雪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乖乖点了点头。

      “是,小姐。”

      梅映雪转过身,推开了大门。

      她走进寺里,在殿前站了一会儿。

      佛像金身庄严,低眉垂目,像是在看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

      梅映雪从香案上取了香,就着烛火点燃,插进香炉里。

      她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她就那么跪着,闭着眼,听着风从殿外吹进来,吹得经幡哗哗作响。

      跪了很久。

      久到膝盖都疼了,她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身往外走。

      她走出大殿,穿过院子,往大门的方向走。

      梅映雪走到院子中间,忽然停下了脚步。

      院子角落站着一个人,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没有动。

      梅映雪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方丈。”

      她的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清清楚楚的。

      方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开口了。

      “梅姑娘。”

      就这两个字。

      梅映雪的睫毛颤了一下。

      梅映雪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面前这个老尼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一样了。

      果然什么都和上一世不一样了。

      “方丈。”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您认识我?”

      “不认识。”方丈的声音沙哑,可很平和,像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来过这里。”

      梅映雪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攥住了袖口。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客套话,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方丈,”她看着方丈的眼睛,直接开口:“为什么本该照常发生的却……不一样了?”

      方丈看着她,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松针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是有谁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方丈转过身,往大殿的方向走。

      梅映雪跟在她身后,步子不快不慢,和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方丈走进大殿,站在佛像前,抬起头,看着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

      梅映雪站在她旁边,也抬起头,看着那尊佛。

      佛的眼睛半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悲悯。

      “阿弥陀佛。”方丈念了一声佛号,声音不大,可在空旷的大殿里,回音响了一下,又散了。

      她转过身,看着梅映雪。

      “梅姑娘。”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地上的石子,掷地有声:“有些人本该早就离开,执念了去后,没有牵挂的事,自然该离去了。”

      梅映雪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她听懂了。

      她听懂了方丈在说什么。

      方丈看着她,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里,没有悲悯,没有同情。

      “梅姑娘,老人家在这一世对你已了无牵挂。你应该明白,你已经向你奶奶所想的那样,明白了世间疾苦,懂得如何活下去。”

      梅映雪的眼泪落下来了,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掉下来。

      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往下掉。

      她明白了。

      她什么都明白了。

      曾经奶奶在病重的时候,去了寺庙,求神仙,求菩萨,求佛祖……求他们让自己多活几年,看着孙女长大。

      奶奶的愿望实现了。

      她活了三辈子,经历了三辈子的风风雨雨,尝过了三辈子的酸甜苦辣,她比谁都明白世间的疾苦,比谁都懂得怎么活下去。

      奶奶的执念了了,没有牵挂的事了,自然该离去了。

      这一世,奶奶在她十岁那年就走了,没有病痛,没有折磨,安安静静地走了,像是完成了一桩心事,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梅映雪站在佛前,眼泪不停地流。

      方丈没有劝她别哭,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尊佛。

      过了很久,梅映雪的眼泪停了。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方丈。

      “方丈,”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可已经稳住了:“谢谢您。”

      方丈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她说,“谢你自己。你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佛祖,是你自己。”

      梅映雪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香案上。

      “一点香火钱,请方丈收下。”

      方丈看了一眼那锭银子,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梅映雪朝方丈行了一礼,转身往殿外走。

      她走出大殿,穿过院子,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山门外,闭着眼,让阳光晒了一会儿。

      小荷从旁边的石墩上跳起来,跑过来,可跑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看见了梅映雪的眼睛,眼眶红红的,明显哭过。

      小荷的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跟着梅映雪一年多了,知道这位小姐的脾气。小姐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小姐想说的事,不用问也会说。

      她正犹豫着该说什么,梅映雪已经睁开了眼。

      眼眶还是红的,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意,干干净净的,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走吧。”梅映雪说,声音平平淡淡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小荷愣了一下,心里暗暗惊叹,从进去到出来,不过半个时辰,哭了,又收了,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是,小姐。”小荷连忙跟上去,扶着梅映雪上了马车。

      马车往京城的方向走。

      梅映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听着马蹄声和车轱辘声。

      走了一会儿,小荷的声音从车帘外面传进来,小心翼翼的。

      “小姐,你让我打听的事,我打听了。”

      梅映雪睁开眼。

      “说。”

      小荷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机密的事。

      “姑娘,我打听了,最近确实会有戏班来到京城,是扬州的戏班,听说是这京城的顾大人请来的,给下个月他们老太太八十大寿唱堂会。”

      她没有说话,就那么靠在车壁上,听着。

      梅映雪的嘴角弯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收回来了。

      可小荷还是看见了。

      她坐在车辕上,从车帘的缝隙里瞥见了小姐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笑意,心里咯噔了一下。

      小姐笑什么?

      她跟着小姐一年多了,见过小姐笑很多次,对客人笑,对商户笑,对伙计笑,对掌柜的笑……那些笑都很好看,可都带着分寸,带着距离,像是隔了一层纱。

      可刚才那个笑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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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宝宝们点个星星收藏一下吧,求求了!!!最近有点忙,只能随榜一周三更了,段评已开,欢迎大家在评论区留言! 《徒弟是魔尊转世》已完结 《心系我》这是我另外两部作品,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去瞧瞧!!! 强烈推荐《知道剧本的她决定不要摆烂了》这本是新文!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