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假货 ...


  •   第二天一早,顾鹤楼顶着那张脸出现在胭脂铺门口时,阿敏正在擦柜台。

      她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柜台上,然后整个人捂着肚子蹲下去,笑得直不起腰。

      “你……你这脸……”她笑得喘不上气:“谁把你打成这样了?猪都不带这样的!”

      顾鹤楼站在门口,左眼眶青了一大片,颧骨上肿起老高,嘴角也破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扯到嘴角的伤,嘶了一声,五官皱成一团,那模样更滑稽了。

      阿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扶着柜台才没坐在地上。

      梅映雪从后院搬货出来,看见他那张脸,手里的箱子差点没端稳。

      她愣了一下,把箱子放下,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青的紫的,左脸肿得老高,眼睛挤成一条缝,看着是被人照着脸上招呼了好几拳。

      “谁打的?”

      顾鹤楼摸了摸后脑勺,龇牙咧嘴:“昨晚回去路上,不知道哪儿蹿出来几个人,蒙着面,一句话不说就打。”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打完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阿敏好不容易止住笑,抹着眼角说:“你得罪谁了?”顾鹤楼翻了个白眼,可那只肿着的眼翻不动,看起来更像翻白眼了:“我得罪谁?我现在这样子,我能得罪谁?”

      梅映雪没说话。

      她看着顾鹤楼那张脸,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人……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是冷的。

      那句“顾大人还没把你接回去”慢悠悠的,像猫戏弄爪子底下的老鼠。

      她又想起那天在巷子里,他咬她脖子时的眼神……不是恨,是那种“你是我的”的笃定。

      当时她觉得那是疯子的占有欲,现在想想,那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是嫉妒。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花景春,堂堂宁安侯,去揍一个落魄的纨绔子弟?可越想越觉得对。

      她忽然深吸一口气,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烧得她脑仁疼,可烧着烧着,火气里不知怎么冒出一个诡异的念头……他堂堂宁安侯居然用这种街头混混打架的手段。

      蒙着脸,趁夜黑风高,把人堵在巷子里揍一顿,这手段她在青州街头见多了,两个泼皮争摊位,一个不服另一个,就找几个人夜里套麻袋。

      可她没想到花景春也会这一手,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花景春坐在侯府书房里,面前摊着公文,手里捏着笔,窗外的月光照在他那张清冷如玉的脸上,他搁下笔,想了想,叫来管家,语气淡淡地说:“找几个人,去教训一下顾家那个小子。”

      管家领命走了,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梅映雪想到这里,嘴角没忍住抽了一下。

      她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赶紧把那点笑意压下去。

      不行,不能笑,顾鹤楼还肿着脸站在面前呢,可她越压越想笑,嘴角一抽一抽的,最后实在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顾鹤楼愣了一下:“你笑什么?”梅映雪连忙摆手,捂着嘴转过头去,阿敏还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指着顾鹤楼的脸说:“像猪头!哈哈哈!”

      梅映雪没接话,转身去柜台后面拿了一盒药膏,递给他:“擦擦。别碰水。”

      顾鹤楼接过来,低头看那盒药膏,嘴角弯了一下,又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一天过得很快,转眼傍晚,她正准备关门。

      门板上了一半,手搭在最后一块木板上,一个信封从门楣上飘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翻过来——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几个字,笔迹清瘦凌厉。

      “映雪,这几日我有事不在京城,若有急事,可去侯府。”

      她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

      信纸是上好的薛涛笺,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地址留给她,把侯府的门替她开着。

      她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纸,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随即她闭上眼,把那封信攥成一团,攥得很紧,指尖发白。

      然后她睁开眼,把那团纸扔进了门外的水沟里,纸团在水面上浮了一瞬,慢慢沉下去,墨迹洇开了,那几个字化成一团模糊的暗影。

      她不会去找他的,这辈子都不会。

      过了几天,梅映雪去找那个圆脸妇人进最后一批货。

      妇人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两个酒窝深深嵌在脸颊里,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话:“姑娘,我那手帕交就要回南边了,这是最后一批货了,我给你多进些,你那铺子生意好,不能断了你的货。”

      这次是六百盒胭脂,香粉也比前两次翻了两倍。

      木箱子摞在铺子门口,比人还高,顾鹤楼一箱一箱往后院搬,搬完靠在门框上喘气。

      梅映雪把钱交给妇人,把银子数了两遍,用布包好递过去。

      妇人接过来,当着她面数了,数完揣进袖子里:“姑娘放心,这批货好着呢。”

      梅映雪点点头。

      前两批货卖得那么好,那些太太小姐们用了都说好,回头客越来越多。

      这批货虽然进得多,可照这个势头,用不了多久就能卖完,她这样想着,心里那点不安散了些。

      妇人走了。梅映雪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和以前一样,走得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她。梅映雪收回目光,转身回铺子里。

      第二天,新货上了架子。

      老顾客们早就等着了,一听说到了新货,蜂拥而至,铺子里挤满了人,阿敏嘴甜,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着,顾鹤楼在旁边递货,虽然脸还肿着,可动作利索了不少。

      第一箱胭脂,两天就卖完了,就剩了两三盒。

      梅映雪站在柜台后面收钱,铜板一枚一枚往匣子里放,沉甸甸的,压得木匣子底板吱呀响。

      她想,照这个速度,这六百盒也用不了多久,她甚至开始盘算,等这批货卖完,得赶紧找新的进货的地方。京城这么大,还愁找不到卖胭脂的?

      第三天上午,阿敏打开第二箱。

      铺子里来了几个客人,是常来的老主顾,一进门就嚷嚷着要新货。

      阿敏笑着迎上去,按老规矩先在自己手背上试一下给客人看,她打开一盒胭脂,用指尖挑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

      那胭脂推不开。像泥一样糊在皮肤上,颜色发乌,一块深一块浅。

      阿敏愣了一下,又挑了一点,用力抹了两下,还是推不开,那胭脂结成细碎的颗粒,从手背上簌簌往下掉。

      客人脸上的笑收了:“这是什么玩意儿?”阿敏脸白了:“太太,可能是这盒有问题,我换一盒试试。”

      她打开另一盒,又打开一盒,再打开一盒。手背上抹得红一块乌一块,全是泥,全是渣,没有一盒能推开。

      客人皱着眉头,把手里那盒胭脂往柜台上一放,转身走了,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阿敏站在那儿,手还举着,手背上全是胭脂。她转过身,声音发颤:“姐姐……”

      梅映雪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拿过阿敏手里那盒胭脂,在自己手背上试了一下。

      推不开,油腻腻的,糊在皮肤上,像掺了泥的猪油,她又拿起一盒,

      再试。还是一样的。

      她蹲下去,把那箱胭脂一盒一盒打开,一盒一盒试,手背上全是胭脂,红的、乌的、推不开的、结块的。

      她又打开旁边那箱,再试,还是这样。

      她站起来,把架子上那些还没卖出去的第一箱的货拿下来,打开一盒,在手背上抹开……颜色正,好推开,淡淡的花香。

      好货。可那是第一箱的。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些打开的箱子,看着自己那只满是胭脂的手,看着那些推不开的假货。

      六百盒,只有第一箱是真的。

      剩下的五百多盒,全是假的。她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了,全没了。

      她忽然觉得腿软。

      不是那种慢慢软下去的,是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整个人往下坠,她伸手想去扶柜台,没够着,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顾鹤楼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阿敏也跑过来,蹲在她旁边,手忙脚乱地去扶她另一只胳膊:“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梅映雪没有动。

      她跪在地上,看着那些打开的胭脂盒子,看着那些发乌的颜色。

      她忽然想起那个圆脸妇人——笑眯眯的样子,两个酒窝,拉着她的手说:“姑娘放心”。

      第一次,她说:“你先拿点试试”。

      第二次,她说:“货紧,只能匀出一百盒”。

      第三次,她说:“我多给你进些,够你卖一阵子的”。

      她是一步一步下的套,先用好货吊住她的胃口,让她相信货好、相信人好,让她把所有的钱都准备好,然后最后一次,一口吞掉。

      她怎么就没看出来?前两次货给得少,不是货紧,是让她尝甜头,第三次给得多,不是好心,是收网。

      她活了两辈子,结果……被人骗得干干净净。

      她抬起手,照着自己左脸抽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阿敏吓得尖叫起来:“姐姐!你干什么!”梅映雪没理她,又抬起手,往右脸抽了一巴掌。

      这一下比刚才还重,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

      阿敏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哭着喊:“别打了!姐姐别打了!”

      顾鹤楼也蹲下来,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拦在她面前,声音发抖:“你冷静点!”

      梅映雪被他们按着,动不了。

      她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慢慢塌下去,像一栋被人抽了梁柱的房子,从里头开始碎。

      她没哭,一滴泪都没有。,只是跪着,看着那些假货,看着自己那只满是胭脂的手,她想起自己坐在柜台后面,手撑着脸,看着窗外的光一寸一寸移过去,心里想,总有一天,这条街上所有的人都会知道,有一家胭脂铺,叫映雪。

      她闭上眼。

      铺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街上的叫卖声,一声一声,远远的。

      能听见阿敏压抑的抽泣,能听见顾鹤楼粗重的呼吸,她跪在那里,跪了很久,久到膝盖没了知觉,久到阿敏的哭声渐渐低下去。

      然后她睁开眼,慢慢站起来。

      腿还是软的,她撑着柜台,稳住自己:“阿敏,把那些客人买走的货,记下来,一家一家去找,把钱退给人家。”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顾鹤楼,你把后头那些假货都搬出来,一盒别留。”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都砸了吧。”

      阿敏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姐姐……那些货……那些钱……”

      梅映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后院走,

      她站在那里,秋风吹过来,冷的,她打了个哆嗦,抱紧自己的胳膊。

      她想,她活了两辈子可真是白活了……那些钱,是她一块铜板一块铜板攒出来的,是在酒楼后院被人呼来喝去挣回来的,是蹲在地上洗碗洗到手发白换来的,是舍弃尊严,给一个纨绔子弟夹菜换来的……现在全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假货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宝宝们喜欢的话可以点个星星吗,现在是一周三更,欢迎大家在评论区留言!!!《徒弟是魔尊转世》《心系我》这是我另外两部作品,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去瞧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