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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收留(二) ...


  •   顾鹤楼在胭脂铺里住下了。

      说是住下,其实也不过是梅映雪在后院收拾出一间堆杂物的小屋,支了张木板床,铺上被褥,勉强能住人。

      那屋子小得转不开身,墙角的灰还没来得及铲干净,窗户纸也破了两处,夜里风灌进来,呜呜地响。

      可顾鹤楼什么也没说。他抱着那床薄被褥走进去,四下看了看,把包袱往床上一扔,回头冲梅映雪笑了笑:“行,能住。”

      那笑容还是带着几分少年气,嘴角的弧度收着,眼底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看她的脸色。

      梅映雪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明天早起,铺子里一堆货要搬。”

      身后传来一声“知道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

      她没有回头,嘴角却弯了一下。

      阿敏不乐意了。

      她从顾鹤楼搬进来的第一天就看他不顺眼。

      早上他来铺子里,阿敏正蹲在门口擦那面小铜镜,见他进来,手里的布一摔,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梅映雪正在摆胭脂,头也没抬:“来帮忙的。”

      “帮忙?”阿敏的声音拔高了:“咱们这铺子才多大点儿地方?我一个人就够了,哪用得着他?”

      她说着,上下打量顾鹤楼一眼,目光从他那件皱巴巴的袍子扫到他那双沾了泥的布鞋,最后落在他那张瘦了一圈的脸上,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再说了,他这样儿,能帮什么忙?”

      顾鹤楼站在门口,被她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若是从前那个顾家少爷,早就一句“你算什么东西”怼回去了。

      可现在的他,什么也不是。

      他只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摆,站在那里,像一根戳在门口的木桩子。

      梅映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阿敏一眼。

      “阿敏,去把后面的货理一理。”

      阿敏还想说什么,被梅映雪那一眼看得闭了嘴。

      她撅着嘴,抱着那面铜镜,不情不愿地往后院走,走过顾鹤楼身边时,还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顾鹤楼被撞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扶着门框才站稳。他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子红了一片。

      梅映雪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从架子上拿了一盒胭脂,递给他。“放到后面架子上,第三层,左边。”

      顾鹤楼接过来,转身往后院走。

      阿敏的敌意不是无缘无故的。

      她怕,她怕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抢了她的位置。

      梅映雪明白她的心思。

      她自己也经历过这种日子,知道那种把每一文钱都攥在手心里、生怕被人夺走的惶恐。

      所以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让顾鹤楼搬货、扫地、擦架子,干些粗活。

      不给他工钱,只管吃住,这样阿敏心里能踏实些,顾鹤楼也不至于饿死。

      顾鹤楼也不挑。

      让他搬货他就搬货,让他扫地他就扫地,让他擦架子他就擦架子。

      他干活不利索,一看就是没干过的……搬货时把胭脂盒子碰倒了好几回,扫地时扬起来的灰能把人呛个跟头。

      可他认真。笨手笨脚地认真。

      阿敏在旁边看着,又气又笑,嘴里嘟囔着“笨手笨脚的,能干什么”,可手里却把那盒被他碰倒的胭脂接过来,重新摆好。

      顾鹤楼站在旁边,搓着手,红着脸,小声说了句“谢谢”。

      阿敏不知道这个整天被她呼来喝去的人是谁。

      她不知道他姓顾,不知道他爹是户部侍郎,不知道他三个月前还是京城里最风光的纨绔子弟。

      她只知道他是个来抢她饭碗的穷小子,笨手笨脚,连地都扫不干净。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

      顾鹤楼慢慢学会了干活。

      搬货不摔了,扫地不扬灰了,擦架子也知道把抹布拧干了。

      阿敏嘴上还是不饶人,可语气软了许多,梅映雪看着他们拌嘴,像看两个小孩。

      她想,这样也挺好。

      可她知道,顾家不会让他一直在外面待着。顾大人就这一个儿子,再怎么生气,也不可能真的不要他。

      现在只是让他长长教训,过些日子就会来接他回去。

      到那时候,他还是顾家的少爷的纨绔公子。

      她不知道那天什么时候来。

      她只知道在那天来之前,她得给他一口饭吃,给他一个地方住,就当是还那一锭银子的恩了。

      那天中午,阿敏先去吃饭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街上的叫卖声远远地传进来。

      顾鹤楼搬完最后一批货,累得靠在墙角的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响动,顾鹤楼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梅映雪也抬起头往门口看去。

      只一眼,她整个人便僵在了那里。

      花景春站在门口。

      秋日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周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可那张脸还是冷的,眉目清隽,薄唇微抿,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看着温润,实则随时能伤人。

      顾鹤楼也看清了来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腾地红了。

      他认出来了……小侯爷,不不不,现在不能叫小侯爷了,人家已经继承了侯位,是正经的宁安侯。

      当初宁安侯府大办喜宴,他跟着父亲去贺过,远远见过这人一面。

      那时候他还是顾府的公子,穿金戴银,前呼后拥,站在这种人面前也不觉得矮一头。

      可如今呢?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看看自己沾着灰的袖口,看看自己那双起了毛边的布鞋。

      他的脸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花景春的目光越过顾鹤楼,落在梅映雪脸上。

      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可梅映雪看得分明,那笑意没到眼底,底下藏着的东西冷得扎人。

      “我刚才在门外就瞧着眼熟,想确认确认,没想到真是你啊。”

      他收回目光,看向顾鹤楼,声音不紧不慢:“顾公子。顾大人还没把你接回去?”

      顾鹤楼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攥着衣摆,攥得指节发白,最后低下头,小声说了句“侯爷好”,转身就往里屋走,走得又快又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花景春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收回去。

      他在铺子里慢慢走起来,从架子这头走到那头,修长的手指拂过那些胭脂盒子,像是在看货,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可梅映雪看得清楚,他越走离柜台越近,越走离她越近。

      她深吸一口气,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几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袖子,拽着就往外走。

      花景春没有挣,任由她拉着,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自己袖子的手,眼底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顾鹤楼从里屋探出头来,正好看见这一幕,脸都白了,这丫头胆子也忒大了!那可是宁安侯,手里攥着整个侯府,她居然敢这么拽着人家走!

      梅映雪把花景春拽到铺子旁边的后巷里,松开手,退后两步,背靠着墙。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头顶一线灰白的天,墙根的青苔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潮腐的气味。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好累,不是干了一天活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

      “我求求你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花景春,不,现在应该叫你宁安侯了,求求你了,民女惹不起你。你放过我行不行?”

      花景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看着她嘴角那个强撑出来的弧度。

      他听见她喊他“宁安侯”,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痛楚,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他上前一步,离她更近了。

      “他刚被顾家赶出去,你就上赶着收留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盯着她的眼睛,不管不顾地问出那句在他心里烧了好几天的话:“他对你就那么重要?”

      梅映雪被他气笑了。

      那笑容又苦又涩,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他给过我银子,那锭银子是我的恩人。”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怎么,我连报个恩都不行?”

      话音刚落,一只手伸过来,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往前一带。

      她还没反应过来,脖颈上就落下了一个温热的东西……是唇,可那唇里有牙齿。

      他咬住了她颈侧那一小块皮肤,不重,可那点刺痛像针扎一样顺着脖子往心里钻。

      她的脸腾地红了,猛地把推开,退后好几步,背撞上对面的墙。

      她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那块发烫的地方,有点红肿,指尖碰上去丝丝地疼。

      她把衣领往上拽了拽,盖住那个痕迹。

      她盯着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不是委屈,是别的什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他总能找到办法让她疼。

      不是身上疼,是那种说不出口的、闷在胸口里炸不开的疼。

      花景春站在原地,看着她眼底那层水光,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说什么,可梅映雪忽然动了,她猛地往前,几步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胭脂香。

      花景春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揪了一下。

      他伸出手,下意识把她揽进怀里。

      有多久没有抱过她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收紧,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可她的嘴唇凑近他耳边,说的话像一把刀,从他心口捅进去,慢慢地、一寸一寸地。

      “花景春,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他讲一个别人的故事:“隔了多少条人命?你杀过的那些人,我杀过的那些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上次说得对,我也是疯子。既然咱们两个都是疯子,你觉得……疯子跟疯子在一起,能有好下场吗?”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随即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巷口走。

      走出去很远,才觉得背后那道目光还钉在她身上,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后背发疼。

      她没有回头。

      当天晚上,铺子关了门。

      顾鹤楼揣着梅映雪给他留的两个馒头,走回后院那间小屋,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盏灯笼在风里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缩着脖子,加快脚步往家走。

      走到巷子中段,黑暗里忽然蹿出几个人影。

      他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就挨了一脚,整个人往前扑倒,手里的馒头滚出去老远。

      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他抱着头蜷在地上,嘴里喊了几声,可那些人一声不吭,只管打。

      踢完了,踹够了,脚步声远去,巷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顾鹤楼趴在地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头顶那几颗忽明忽暗的星,心里冤得不行。他招谁惹谁了?

      从前是顾府公子的时候,那些狗腿子见了他点头哈腰,恨不得趴在地上给他擦鞋。

      如今他落魄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还被人蒙着头揍一顿。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眼泪流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几个人打他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

      不是劫财,不是寻仇,就是打,打完就走,干脆利落。

      他躺在地上,把这几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今天来的那个宁安侯,看他的眼神可不怎么友善,那人说话的时候嘴角笑着,眼睛却是冷的。

      他打了个哆嗦。

      不会吧?他顾鹤楼虽然混账,可也没得罪过那位爷啊,也就今天在铺子里多待了几天,多看了那丫头几眼……

      她到底什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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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宝宝们喜欢的话可以点个星星吗,现在是一周三更,欢迎大家在评论区留言!!!《徒弟是魔尊转世》《心系我》这是我另外两部作品,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去瞧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