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骨哨 “这短哨是 ...
-
圆月当空，照得树影婆娑。
玄迟推门而出，他衣衫尚未拢紧，长袍曳地，月华洒在其上，隐约泛出些细碎的光来。
他周身寒意萦绕，掩咳问道：“长欢可好些了？”
“好着呢，再过两天又能活蹦乱跳了，刚才还来找您呢。”顷石将一早备好的大氅披在玄迟身上，“不过到底是从前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仙侍方才回禀说这会儿泡完灵泉又睡下了。”
黄昏时候顷石灌完药，在长欢的一路骂声中给人扭送回了摘星宫，听仙侍说她回去之后捉起杯子狂喝了几杯冷茶漱嘴，又塞了好几块蜜饯才消停。
玄迟默了片刻：“我去看看她。”
他只身前去，没有惊动摘星宫内仙侍，进了长欢寝殿。
屋中一片漆黑，零星几颗用来装饰的夜明珠亮着微光。
玄迟幻出身形，打眼就是长欢正鬼鬼祟祟地摸黑提鞋。
“……”
长欢丝毫没察觉有人进屋，还在费力与鞋做斗争，不知是鞋小了还是她脚胖了，偏就卡着后脚跟提不上去。
“去哪？”
长欢顺口答：“采晨露。”
答完心头一惊，“啊”的一声，顾不得提鞋，整个儿卷着被子滚进床里。
难不成是魔族追到苍水镜天来杀她了？！
疯了吧！真把她当做可以入药的稀世珍宝了啊！
长欢蒙在被子里，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想也没想就摸上念珠，喉间刚要发出声音，下一刻，屋内灯烛全都亮起。
随之而来的是玄迟略哑的音色：“采晨露做什么？”
这声音太过熟悉，都不肖长欢多加分辨就听出了是谁。
“……”长欢停下动作，猛吸口气，又泄气似的呼出去，往复几个来回，才幽怨地扯下被子，缓慢露出凌乱的头发以及被发丝遮住的眉眼。
她眼睛并非很圆，而是偏长一些，下眼睑尾端微外扩再上扬，眼尾弧度顺势向上，内眼角下压而尖，笑时眼睛眯起像只餍足的小兽，不笑时就如此刻，瞳孔微遮，带了些锐利清冷。
玄迟站在原地，迎着她这样的目光放缓语调，又问了遍：“采晨露做什么？”
长欢愤愤：“我自己喝。”
她说完一骨碌爬下床，这下鞋也穿得上了，并且还十分好穿，她气得跺两下脚，走到玄迟跟前。
方才光影闪烁，她看不清玄迟的脸，这会儿离得近了，方觉出他眼下带青，面色疲惫，像是熬了几天大夜，便紧起眉问：“神君脸色怎么这么差，是在魔界受伤了？”
玄迟任她左瞧右盯，把胸前并未束起的头发拢到颈后，行到桌边坐下：“无碍，染了风寒。”
虽说修炼到他这个境界的神仙都已经寒暑不侵，但玄迟却时常会染上风寒，长欢对此也很是不解。
“听说你寻我。”玄迟忽说。
长欢也跟着拉开凳子坐下，假笑谄媚道：“我有一事拜托神君。”
玄迟：“何事，说来听听。”
“唔，也不是什么大事。”长欢说，“我在不周山交了个朋友，她渡劫时天雷不知被谁扰乱，致使她没能渡劫成功。此番化蛟之劫未渡，还要再等百年之久，我看她修炼实在辛苦，便同她说要带她回苍水镜天，但我被离火王抓了去，也不知道她现下在哪。”
“那条蛇？”
长欢猛点头：“是她。”
“好，我派人去寻。”
玄迟答应得爽快，长欢颇有些不可置信，此事她没事先知会玄迟，说起来多少有些心虚，怕他不应，没想到他竟还记得玉溶。
她眨了眨眼，想再确认一遍：“真的？”
玄迟却不作声了，静了半瞬，转而问道：“现在该我问你了，怎么认识的栖昭？”
长欢兀自欣喜着，如实答道：“在不周山时玉溶以为他想对我们图谋不轨，失手打伤了他，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玄迟冷冷扔出一句：“他跟踪过你，所谓被玉溶所伤不过幌子。”
“跟踪我？”长欢托腮仔细回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没有吧，神君怎么知道？”
玄迟眸光微闪：“见过。”
又道：“他心思并非纯良，日后莫与他深交。”
长欢知晓玄迟对栖昭有所偏见，在固塬时甚至还想杀他来着，但她不想玄迟就这么冤枉栖昭，便说：“栖昭虽然是魔族，但人真的还挺不错的。”
“不错？你见过几个人，便能觉得他人算不错？”
“我还没说完嘛，好几次离火王的人要伤我，都是他挡在我前面的。”
“那你的伤又是从何而来？他身为魔界的淞泽王，地位仅在大云巫之下，他若想护下一人，何至会让你受此重伤。”
长欢听玄迟话，却并非全然都照做，况且玄迟方才所言她听了并不赞同，便赌气道：“可他并没有做过伤害我的事，与离火王交手时，若不是他赶到，神君怕是要拿铲子将我从地上铲回来了。”
她话说完，忽而想起什么，满身上下摸索，什么也没找到，便回身去床上翻找。
待她将床上都翻了个遍，玄迟才姗姗来迟般道：“在找这个？”
长欢回头，玄迟手中拿着枚骨白色短哨，正是莲蘅从长欢掌心交给他的那枚。
长欢一言不发，走过来去拿，却没拿到，玄迟在她伸手的同时起了身，哨子便也被举到了他耳侧。
“我说了，以后离栖昭远些，我杀辕丘时他不阻拦便罢，反而面有笑意，分明是在拿我借刀杀人。”
长欢也不知听没听进去，不答一字，仍抬手去够那短哨。
玄迟眸中微愠，举哨的手一放，另一手猛地抓住长欢手腕往身前一带：“以他的身份，处心积虑接近你，不会没有图谋。他所说的每个字，你都不能去信，可听到了？”
他说着话，越说手收得越紧，长欢只觉腕间冰凉，旋即玉海棠清淡的花香便扑面而来。
她头一次见玄迟这样疾言厉色，更是头一次觉得两人呼吸离得这般近，她气愤全消，忽然心生怯意，手抵着玄迟胸口，浅声道：“我，我知道了。”
她服软服的这般快，玄迟先是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是长欢惯常的敷衍，手上力道更大，向来清冷的眼中此刻似有火在烧。
他用拿着骨哨的那只手虎口卡住长欢下颌，迫使她抬头，坚硬的骨哨硌的长欢下巴生疼，她本能地挣扎推拒起来。
但玄迟不给她逃离的机会，顺势将她两只手腕紧紧箍在胸前，盯着她，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来：“栖昭是个疯子。”
窗外月光惨白，屋内烛火昏黄，两厢冷暖分别打在玄迟左右侧脸上，映得他俊美的不似实物，却让长欢觉得可怖极了，她记忆中的神君虽如霜雪般冷冽，却未曾像这样喜怒无常过，纵使仙侍们因道听途说而惧怕他，他对待仙侍也极少责罚，更别说会因为一件不起眼的小事而发雷霆怒火。
可现下，这是怎么了？
长欢从没见过这样的玄迟，更不明白玄迟的怒意从何而来，惊惶间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地下滑，后腰撞在桌角上，泪花瞬间涌出眼底，不知是疼的还是怕的。
泪珠顺着长欢脸颊滑落到玄迟手上，玄迟呼吸猛然一滞，似乎知道自己做得有些过，手上下意识松了力道，长欢便整个人脱力地跪坐在地，她忍着抽噎抹掉泪水，仍旧低声说道：“栖昭不是疯子，是救过我命的朋友。反正我日后也没什么机会下界，他又是魔族，我们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神君大可放心。”
话落，屋中陡然安静下来，长欢话中带气，玄迟自然听得出来，他冷笑一声，没了方才怒意，俯身将长欢从地上拉起到椅上。
“既然你知道他不是疯子，”他将短哨拿到两人面前，在长欢略带抗拒的目光里一字一句地说，“那这短哨是他用自己指骨做的，你知道吗？”
“你们不过相识几天，他就抽骨做哨送给你，他如此这般还不是别有用心是什么？”
什么？用，用骨头做的哨子？
是，栖昭的……骨头？
玄迟看着长欢不可置信的表情，松开手，毫不留情地将短哨扔在桌上，短哨滚蹦几下，发出几声脆响。
“我，我不……”长欢眼神落在短哨上，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这是用骨头做的，栖昭送她时那神情太过随意，让她以为这不过是他随手从哪里买来的。
那时她和玄迟已经准备离开固塬，栖昭却忽然叫住她，隔空抛来个什么东西，吊儿郎当道：“送你个哨子。”
长欢手忙脚乱接住，那哨子小巧精致，哨孔圆润，哨身上还刻了一个弯月。她把哨子放到嘴边，轻轻一吹，短哨便如雏鸟鸣叫一般清脆透亮。
长欢喜欢极了，鼓起腮吹了好几次，直到玄迟忽地在旁沉声提醒：“该走了。”
她才从嘴边拿开哨子，想了想举在脸颊边，冲栖昭晃了晃，道：“谢谢，我很喜欢！我一定会好好珍藏它的，我们后会有期！”
风卷黄沙撩起栖昭的衣摆，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上，没说再见，只扬眉道：“你在任何地方吹响它，我都能听到。”
尾音略重，长欢觉得栖昭应是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可她等了片刻，栖昭也只是抬起手，冲她慢慢挥了两下。
等他放下手，才终于轻声说了句极简短的话。
他们隔的远，长欢没听清，想再问时，栖昭已经同他那冰雕兄长消失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