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书》happykuain

15、第 15 章

　　临时营地那盏气若游丝的露营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随着灯芯的轻微噼啪声不安地摇曳。空气里混杂着硝石、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岑今伤口的微甜血气，沉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叶深半跪在行军床前，小心翼翼地拆开岑今手臂上被血和脓液浸透的旧绷带。当最后一层敷料揭开，暴露出的伤口让她的心狠狠一揪——腐蚀的痕迹非但没有好转，边缘反而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蛛网般蔓延的青黑色，与王秀英手臂上的纹路惊人地相似，只是颜色更深，像有生命般在皮下微微搏动。

　　“必须彻底清创。”叶深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她拿起镊子和消毒棉球，抬头看了岑今一眼。岑今侧着脸，目光落在窗外依旧浓重的夜色里，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却泄露了她正承受的痛楚。“会有点疼，忍着点。”叶深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岑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左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床沿粗糙的木框，指节用力到泛白。

　　消毒液触及伤口的瞬间，岑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叶深的手立刻停住，心也跟着那声闷哼狠狠一缩。一种强烈的冲动让她几乎想丢开器械，去做些更直接的、无济于事的安抚。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动作却越发轻柔，镊尖精准地避开健康组织，只清理坏死部分。每一次感受到岑今因疼痛而绷紧肌肉，叶深都觉得那痛感仿佛也传递到了自己身上。

　　清理完毕，撒上特制的抗菌药粉，叶深拿起一卷新的绷带。当她低头准备缠绕时，发梢无意间扫过岑今裸露的手臂皮肤。两人俱是微微一颤。

　　叶深抬起眼，恰好撞进岑今不知何时转回来的目光里。那目光不再是以往的冷静锐利，而是像蒙了一层薄雾的深潭，里面翻涌着疲惫、隐忍，还有一种叶深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依赖。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剩下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和那盏灯芯越来越微弱的噼啪声。

　　就在叶深以为岑今会移开视线时，她却极轻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刚才……在下面……谢谢你。”

　　这不是一句客套的道谢。叶深能听出里面沉甸甸的分量——那是承认，是托付，是劫后余生卸下心防后，最直白的表达。

　　“是你先挡在我前面的。”叶深低声回应，目光落在岑今受伤的手臂上，语气里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心疼和后怕。她没有停下包扎的动作，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岑今手腕内侧完好的皮肤，冰凉而细腻的触感，像电流般窜过她的指尖。

　　岑今没有缩回手，反而，那只一直紧攥床沿的左手，缓缓松开了。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试探性地，将手轻轻覆在了叶深正在缠绕绷带的手背上。

　　这个触碰很轻，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叶深包扎的动作瞬间停滞。她能感觉到岑今掌心传来的、与自己同样不平稳的温度和微微的湿意。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让她耳根发烫。

　　“叶深，”岑今又叫了她的名字，这次声音更低了，像夜风拂过窗棂，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我习惯了计算风险，权衡利弊……但刚才，我没想那么多。”

　　叶深的心跳如擂鼓。她反手握住岑今的手，将她微凉的手指包裹在自己掌心，力道坚定。“我知道。”她看着岑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以后，也不用想那么多。”

　　四目相对，空气中那些暧昧的、紧张的、试探的丝线，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的手轻轻捻合，编织成一张更密实、也更温柔的网，将两人笼罩其中。灯光下，岑今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微微收紧了与叶深交握的手指。

　　就在这时——

　　啪。

　　露营灯的灯芯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最后一丝火苗挣扎了一下，彻底熄灭。

　　狭小的屋子陷入一片黑暗。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瞬间变得敏锐。黑暗中，两人交握的手成了唯一的连接点，掌心的温度、脉搏的跳动、皮肤相贴的触感，被无限放大。叶深能听到岑今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比刚才更加清晰，也更加……紊乱。

　　她感到岑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抽回，却又停住。然后，一个很轻的、带着不确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几乎是气音：

　　“冷……”

　　叶深没有犹豫。她松开包扎好的手臂，就着黑暗，凭着感觉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岑今的肩膀。这是一个笨拙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拥抱，隔着一层薄薄的速干衣，她能感觉到岑今身体的单薄和轻微的颤抖。

　　岑今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瞬，随即，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重负，缓缓地、彻底地放松下来，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叶深的肩窝处。温热的呼吸拂过叶深的脖颈，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在这个充满未知危险和伤痛气息的临时避难所，她们只是静静地拥抱着，互相汲取着对方身上那点微薄却真实的暖意。这一刻，没有文物修复师，没有疾控专家，只有两个刚刚并肩穿越了生死、此刻需要彼此慰藉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开始由墨黑转为深蓝，隐约透进一丝微光。怀里的岑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乎睡着了。叶深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她低头，借着熹微的晨光，能看到岑今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平日里冷硬的线条此刻柔和得不可思议。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怜惜、保护欲和某种更深沉情感的东西，在叶深心底悄然滋生、蔓延。她轻轻收紧了手臂。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终于穿透云层，照亮小屋的窗户，也勾勒出相拥两人模糊的轮廓时，叶深轻轻吁出了一口气。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初源”的威胁并未根除，岑今的伤势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但在这个清晨，拥抱着怀中这份沉甸甸的温暖，叶深觉得，她们至少拥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