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书》happykuain

11、第 11 章

　　逆流而上的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暗红色的河水像粘稠的血浆，缠绕着她们的防护服，发出令人不安的汩汩声。洞穴顶壁越来越低，压迫感骤增，只有头灯的光柱在无尽的黑暗中切割出短暂的光明之路。水声在狭窄的通道内被放大，回荡，仿佛无数个声音在耳边低语。

　　叶深走在前面，一手紧握强光手电探查水下情况，另一只手……则被岑今紧紧握着。两人交握的手藏在冰冷的河水下，是这片死寂黑暗中唯一温暖且真实的连接点。厚重的防护服手套隔绝了皮肤的直接触感，却无法隔绝那份坚定的握力，和透过层层阻隔传来的、细微却清晰的脉搏跳动。

　　“小心脚下，”叶深低声提醒，手电光扫过前方一片看似平静的水域，“这里水流有漩涡，底下可能有坑。”

　　岑今“嗯”了一声，握着她手的力道下意识地紧了紧，脚步也随之放缓，与她更加贴近。她能感觉到岑今的呼吸透过内部通讯系统传来，比平时稍显急促，并非全因体力消耗。一种无声的依赖和信任，在这危险的潜行中悄然建立。

　　又前行了约百米，洞穴豁然开朗，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河道在此处汇入一个更大的地下湖，湖水依旧是那不祥的暗红色，深不见底。而湖的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完全由同种暗红色“陵砖”垒砌的方形祭坛，比之前那个黑色石祭坛更加古老、破败，也更令人心悸。祭坛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白色絮状菌毯，此刻正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磷光。

　　更让叶深心跳骤停的是，她颈间的飞蛾玉坠再次变得滚烫，甚至微微震动起来，直指湖心祭坛的方向。一种强烈的、混合着呼唤与警告的意念，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意识。

　　“是这里……更强烈的感应源……”叶深停下脚步，声音因震惊而有些沙哑。

　　岑今也看到了湖心祭坛，她的专业仪器立刻开始疯狂报警。“能量读数爆表！放射性元素和未知有机挥发物浓度是外面那个祭坛的十倍以上！水样……这湖水里的生物活性物质含量高得离谱！”她快速记录着数据，语气严峻，“叶深，我们不能轻易靠近。这地方……像个加强版的污染核心。”

　　就在这时，叶深头灯的光晕边缘，似乎扫到了湖对岸的岩壁上有大片大片的阴影。她调整焦距，将光柱集中打过去。

　　是壁画。规模远超之前所见，覆盖了整个弧形岩壁，色彩斑斓却诡异，叙述着一个更加古老、更加残酷的故事。

　　壁画的最开端，描绘的并非人类的祭祀，而是一场天灾：燃烧的陨星坠落大地，撞击出一个巨大的坑洞（形似如今的天坑）。陨星核心是一种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的奇异矿物。接着，壁画展示了早期的人类（穿着极为原始的服饰）发现了陨坑和矿物，他们将其奉为“天血”，开始崇拜和祭祀。然而，接触了矿物的人、动物，甚至植物，开始发生可怕的异变——骨骼扭曲、血肉溶解，最终化为脓血，渗入大地。那暗红色的“瘟疫”由此发端。

　　后面的壁画显示，后来的人似乎明白了矿物的危险，他们修建了陵墓（早期的、简陋的惠王陵前身？），试图将陨坑和矿物镇压在下面。他们采用了某种秘法，用特制的“陵砖”包裹污染源，并设立了祭司看守。但壁画也清晰地表明，这种镇压并不彻底，“煞气”会周期性地泄露出来。

　　“看那里！”叶深指着壁画中后段，声音发紧。

　　只见壁画上，一位穿着类似云隙道袍、但更为古老服饰的女子，正带领着众人，将一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玉璧，安置在由暗红陵砖砌成的祭坛中心。而祭坛的模样，与湖心那座一般无二。壁画最后一幅，显示玉璧的光芒形成了一个护罩，暂时遏制了暗红物质的扩散，但护罩明显不稳，且玉璧本身也出现了裂痕。

　　“这不是明代的封印……这比云隙的时代早得多！”叶深震撼道，“云隙不是创造者，她可能是……修复者？或者说，是上一任失败的守护者？”

　　这个发现让事情的严重性陡然升级。她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延续了千年的、人类试图控制某种可怕地外物质或能量的、不断失败的历史循环！

　　“我们必须过去看看。”叶深指向湖心祭坛，语气坚定，“那块玉璧……也许才是关键。云隙的玉璧是仿制品，或者……是钥匙的一部分？”

　　“太危险了。”岑今反对，但她紧握着叶深的手并未松开，显示出内心的挣扎。仪器上的读数高得吓人，理性告诉她绝不能靠近。“湖水本身就是高浓度污染源，祭坛的能量辐射未知。我们没有任何防护手段能保证安全。”

　　“一定有路。”叶深没有退缩，她的通感力在玉坠的牵引下异常活跃，她能“感觉”到，湖底似乎有一条由较大石块铺成的、通往祭坛的潜径，可能是古代祭司留下的。“水下……有路。跟我来。”

　　不等岑今再次反对，叶深已经拉着她，小心翼翼地踏入更深的水域。湖水瞬间没至胸口，刺骨的寒意和强大的污染辐射感即使隔着防护服也清晰可辨。岑今下意识地想后退，但叶深紧紧抓着她的手，回头看了她一眼。头灯光线下，叶深的目光清澈而决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

　　就是这一眼，让岑今将所有劝阻的话咽了回去。她咬了咬牙，将探测仪收回背包，空出的手也握紧了叶深的手，沉声道：“跟紧你？是你跟着我。我走前面，你指路。” 这一刻，专业上的谨慎败给了某种更深层的情感驱动，一种不愿让眼前人独自涉险的冲动。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叶深感知中的水下路径，向湖心祭坛缓慢挪动。水下的能见度极低，暗红色的湖水像浓稠的血浆。每一步都踩在滑腻的石头上，充满未知与恐惧。她们靠得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通过通讯器传来的、压抑的呼吸声。

　　突然，岑今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向一侧倒去！暗流裹挟着她，眼看就要被卷入更深更暗的水域。

　　“岑今！”叶深失声惊呼，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力将她往回拉。

　　巨大的拉力传来，叶深自己也站立不稳，两人顿时在水中翻滚，撞在一起。混乱中，叶深的头灯撞到岑今的面罩，发出沉闷的声响。灯光剧烈摇晃，瞬间的黑暗和窒息感扑面而来。

　　几秒钟后，两人才勉强在齐胸深的水中稳住身形，浑身湿透，惊魂未定。而这时，她们才发现，在刚才的拉扯中，两人的姿势变得极为暧昧。

　　叶深为了拉住岑今，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仍紧紧抓着她的手。而岑今在慌乱中，也下意识地抱住了叶深的手臂。两人面对面贴得极近，厚重的防护服也阻隔不了身体相贴传来的震动和温度。头灯的光线交织在一起，照亮了彼此面罩后那双写满惊恐、担忧，以及……某种更深情绪的眼睛。

　　时间仿佛凝固了。湖水的流淌声、仪器的嗡鸣声都消失了，只剩下通讯器里彼此清晰可闻的、紊乱的呼吸和心跳声。

　　叶深能清晰地看到岑今长而密的睫毛上沾着的水珠（或许是汗水），看到她因紧张而微微张开的、失去血色的唇。一股强烈的、想要抚平她眉间褶皱的冲动，毫无预兆地击中了叶深。

　　岑今也怔住了。她能感觉到叶深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坚实有力，能透过层层防护，模糊地感受到对方胸腔内传来的、同样急促的心跳。一直以来紧绷的、以专业为盔甲的心防，在这一刻的混乱与贴近中，竟出现了一丝裂缝。她发现自己没有立刻推开，反而……贪恋这一瞬间由危险催生出的、奇异的依靠感。

　　水的阻力让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变得缓慢而清晰。叶深的手，似乎无意识地在她后背轻轻拍抚了一下，是一个笨拙的、试图安抚的动作。岑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没有避开。

　　“没事吧？”叶深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带着未褪的惊悸。

　　“……没事。”岑今垂下眼帘，避开了那过于直接的目光，但环着叶深手臂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沉默了几秒，她才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微微松开了力道，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谢谢……继续走吧，抓紧时间。”

　　然而，那短暂相拥的触感，和黑暗中交织的呼吸声，却像烙印一样留在了彼此的感知里。一种超越战友、却又无法言明的亲密感，在冰冷的湖水中悄然滋生。

　　她们重新调整姿势，依旧手拉着手，但这一次，岑今主动走在了前面，将叶深稍稍护在身后侧。一种无言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转：我探路，你指引；我承担风险，你寻找答案。

　　终于，她们艰难地踏上了湖心祭坛的台阶。祭坛由巨大的暗红色陵砖砌成，砖缝中长满了发出幽幽磷光的菌类，踩上去软滑而恶心。坛面中央，果然有一个凹陷的圆形区域，大小和形状……与叶深手中的飞蛾玉坠完全吻合。凹陷周围，刻满了与玉坠、木匣上同源的飞蛾纹样，中心处，则有一个人头大小的孔洞，深不见底，隐隐有暗红色的气流从中逸出，带着更浓烈的甜腥味。

　　“这里……需要玉坠？”叶深举起滚烫的玉坠，看向岑今。

　　岑今用仪器检测了一下孔洞周围，脸色更加凝重：“能量辐射源……就在这下面。这像是一个……通道，或者阀门。你确定要试？”

　　叶深看着岑今的眼睛，在那片总是冷静理智的深潭里，她看到了与自己同样的担忧，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她点了点头：“我们没有退路了。云隙指引我们来到这里，这可能是唯一弄清真相、甚至阻止一切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飞蛾玉坠，缓缓地、坚定地，按向了那个凹陷处。

　　就在玉坠与凹陷严丝合缝结合的瞬间——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从祭坛内部传来。紧接着，整个祭坛开始剧烈震动，坛面的飞蛾纹路次第亮起暗红色的光芒！湖心深处传来沉闷的、如同巨兽苏醒般的轰鸣！玉坠上的飞蛾图案光华大盛，与坛面的纹路交相辉映。

　　而那个深不见底的孔洞中，暗红色的气流喷涌加剧，一道更加清晰、更加庞大的飞蛾状暗影，缓缓地从洞底升起，带着毁灭一切的恐怖威压！

　　真正的“煞源”核心，或者说，它的“意识”化身，即将显现！

　　“后退！”岑今厉声喝道，一把将叶深拉向自己身后，同时举起了手中最强的采样和防御设备，尽管她知道，面对这种超自然的存在，这些可能毫无用处。

　　叶深也握紧了她的手，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那里，贴着云隙留下的那份古老卷轴。危机一触即发，而她们能依靠的，似乎只有彼此，以及三百年前那位先驱者留下的、未知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