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书》happykuain

10、第 10 章

　　祭坛重归死寂，只剩下暗红池水偶尔冒出的一个气泡，发出轻微破裂声。空气里弥漫的甜腥味似乎也淡了些，但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寒依旧盘踞不散。应急灯光和残存的荧光棒勾勒出巨大洞穴诡异的轮廓，也照亮了彼此身上防护服的破损与焦痕。

　　叶深率先从虚脱中缓过神，手依旧握着岑今的手腕，那里传来的温度让她心头稍安。但岑今手臂防护服上被腐蚀出的破洞边缘焦黑翻卷，露出底下被灼伤的皮肤，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与暗河水的颜色有着不祥的相似。

　　“你的手！”叶深声音发紧，顾不上自己同样透支的精力，立刻想去查看岑今手臂的伤势。

　　“别碰！”岑今猛地抽回手，动作因为疼痛而有些僵硬，但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声音放缓，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窘迫，“可能有残留污染。先离开这里，到安全地带再处理。”

　　她的话是专业的、合理的，但叶深看到她被面罩模糊的脸上，眉头紧蹙，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显然在强忍痛楚。刚才，她毫不犹豫地用身体挡在自己前面……

　　“能走吗？”叶深问，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岑今点点头，试图自己站起来，腿却一软。叶深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腰，隔着厚重防护服，仍能感觉到那腰肢的纤细和此刻的紧绷。岑今身体微僵，却没有推开，只低声道了句谢，借着叶深的支撑站稳。

　　“先离开祭坛范围。”岑今迅速恢复了平日的条理，尽管声音虚弱，“我需要检查一下玉璧的状态，确保封印暂时稳定，然后立刻撤离。这里的空气和环境……”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未知的危险。

　　叶深扶着她，小心翼翼地绕开暗红色的血池，再次抬头看向悬浮的玉璧。此刻玉璧光华内敛，静静悬浮，与下方恢复死寂的池水形成静止画面，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抗从未发生。但叶深能感觉到，自己颈间（玉坠已重新戴上）和那玉璧之间，仍有一丝极细微的、若有若无的联系，像一根绷紧的丝线，轻轻牵扯着她的感知。

　　岑今用未受伤的手取出便携式探测仪，隔着一段距离对玉璧和血池进行扫描。“能量读数显著降低，回落到警戒阈值以下。池水活性生物指标微弱……暂时稳定了。”她顿了顿，看向叶深，“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那些白光，还有那个……阵法？”

　　她的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纯粹科学工作者面对无法解释现象时的探究，以及一丝深藏的不确定。叶深知道，自己“通感者”的能力，对岑今这样信奉实证科学的人来说，始终是个需要消化的概念。

　　“是玉坠和玉璧的共鸣，还有……云隙留下的一些记忆碎片。”叶深斟酌着词语，试图描述那种玄妙的体验，“就像……按下一个被预设好的开关，我只是提供了‘钥匙’和一点点启动的力量。具体原理，我也说不清。”

　　岑今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叶深颈间那枚看似普通的飞蛾玉坠上，又移向她苍白但坚定的脸。“你的脸色很难看。那种‘共鸣’，对你消耗很大？”

　　叶深确实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精神有种过度使用后的空虚和钝痛，但岑今带着血迹的伤臂更让她揪心。“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你的手必须马上处理。”她的目光忍不住又瞟向那个伤口。

　　岑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先离开。”

　　两人互相搀扶着，沿着来时的湿滑甬道往回走。来时的壁画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阴森，那些祭祀、搏斗的画面此刻看来，仿佛是对她们刚刚经历的一切的无声注解。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重，但在这沉重之下，又有一种奇异的、相依为命的紧密感，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

　　走到暗河边缘，准备涉水穿过石门时，叶深忽然感到脚下踩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不同于湿滑的石头。她停下脚步，用头灯照向浑浊的河水边缘。

　　那里，半埋在暗红色的河泥里，露出一角非天然的石板，上面似乎有刻痕。

　　“等等。”叶深叫住岑今，松开扶她的手，小心翼翼地用靴子拨开淤泥。

　　石板不大，约一尺见方，颜色青黑，表面覆盖着滑腻的苔藓，但刻痕清晰。那是一个符号，并非飞蛾，而是一个由几道简洁弧线构成的、类似水滴落入涟漪的图案。在符号下方，刻着几个古老的篆字，叶深凭借文物修复的经验，勉强辨认出是：

　　“源眼之影，循波可至。慎之，慎之。”

　　“这是什么？”岑今也凑近来看，忍着疼痛弯下腰。

　　“‘源眼’……很可能指的就是那个血池，或者血池的源头。”叶沉思忖道，“‘影’？影子？还是指映射、影响？‘循波’……跟着波纹？”她的目光落在缓缓流淌的暗河上，河水在应急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波纹。

　　“这像是一个……指向标？”岑今分析道，职业病让她暂时忘记了伤处，“如果血池只是‘源眼’，那么它还有‘影’？或者说，它的影响范围，顺着这条暗河的‘波’（流向）能找到？这石板看起来年代非常久远，可能比明代的封印更早。”

　　叶深脑中灵光一闪，云隙留下的那份卷轴上，信息在关键处模糊：“欲根除，需寻……” 需寻什么？会不会就是这石板提示的“源眼之影”？一个比这祭坛更古老、更核心的东西？

　　“我们需要找到它。”叶深抬头看向岑今，眼神灼灼，“云隙的封印只是权宜之计，不找到根源，这里，还有外面，永远不安全。”

　　岑今看着叶深眼中熟悉的、混合着责任感、对真相的执着，以及某种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与三百年前那位先辈遥相呼应的坚定光芒，心底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她何尝不知，就此撤离是最安全、最符合规程的选择。但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未知的病原体（或污染源）若不查明源头，控制只是空谈。何况，她们刚刚经历了那样超自然的一幕，现有的科学框架似乎已不足以解释一切。

　　理智与情感，安全与责任，在她心中激烈交战。最终，她看着叶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依旧传来阵阵刺痛、且与这诡异河水“同色”的伤口，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先处理伤口，补充体力。”岑今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带着指挥官般的果断，“然后，顺着这条暗河，往上游走。但我们必须设定一个安全时限，如果两小时内没有任何发现，或者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立刻原路返回，请求支援。同意吗？”

　　“同意。”叶深毫不犹豫地点头。她明白岑今的顾虑，也感激她的支持。在这种地方，任何鲁莽都可能致命，她们需要彼此，也需要理智的规划。

　　两人蹚过冰冷的河水，回到相对干燥的洞穴入口处。岑今从应急包里拿出消毒喷雾、无菌敷料和密封绷带，示意叶深帮她处理伤口。防护服的破损处需要密封，手臂的灼伤也要初步清创。

　　叶深小心翼翼地剪开岑今手臂上破损的防护服内层，露出下面的伤口。皮肤红肿，中心有焦黑，边缘渗出少量组织液，虽然没有伤及动脉，但看起来颇为狰狞，尤其是伤口周围的皮肤隐隐透出一种不正常的暗色。

　　“可能会有点疼。”叶深拿起消毒喷雾，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嗯。”岑今别过脸，看向黑暗的洞穴深处，只留给叶深一个线条优美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消毒喷雾接触伤口时，她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但一声不吭。

　　叶深尽量放轻动作，用无菌棉签仔细清理伤口周围。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岑今手臂完好的皮肤，冰凉而细腻。她能感觉到岑今手臂肌肉微微的颤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这不寻常的、超越工作关系的亲密接触。洞穴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以及消毒器械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一种微妙的、带着痛楚和依赖的亲近感，在沉默的空气里悄然滋生。

　　包扎完毕，叶深仔细地用防水胶带将防护服破损处密封好。做完这一切，她才轻轻松了口气。

　　岑今转过脸，看了看被妥善包扎的手臂，又看向叶深。叶深的额发也被汗水打湿，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专注而柔和，正仔细检查绷带是否牢固。岑今的心跳，在死寂的洞穴里，似乎漏跳了一拍。

　　“谢谢。”岑今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再是之前那种出于礼貌的道谢，而是更轻、更软，仿佛卸下了一层坚硬的盔甲。

　　叶深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岑今的眼眸褪去了平日的冷静疏离，显得格外幽深，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余悸，有对未知前路的忧虑，还有一种叶深看不太分明，却让她心头微热的波动。

　　“该说谢谢的是我。”叶深轻声道，目光落在岑今受伤的手臂上，“刚才，如果不是你……”

　　“职责所在。”岑今迅速接口，似乎想用惯常的理性掩盖什么，但微微泛红的耳根却泄露了端倪。她移开视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抓紧时间，补充点能量和水。我们该出发了。”

　　她率先转身，重新调整头灯，看向暗河上游那片未知的黑暗，背影依旧挺拔，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柔软只是错觉。但叶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寂静的深渊里，在生死的边缘，在彼此交握的手心和互相包扎的触碰中，悄然改变了。

　　两人就着冷水吃了些高能食物，短暂休息后，体力略有恢复。重新检查了装备和通讯器（依旧无信号），她们再次踏入冰冷的暗河，逆着暗红色的、缓慢流淌的河水，向着上游，向着石板提示的“源眼之影”，向着更深的未知与黑暗走去。

　　水流在腿边划过，带来刺骨的寒意。叶深走在前面，一手持着强光手电探路，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稍稍向后伸出，仿佛一个无声的邀请，一个随时可以抓住的依托。

　　岑今看着那只手，在幽暗的水光中，犹豫了仅仅一秒，便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轻轻握住。

　　两只戴着厚重手套的手，在冰冷诡异的河水中，紧紧交握。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勇气与温度，在寂静的潜行中，无声传递。

　　脚下的路依旧危机四伏，前方的黑暗依旧吞噬一切。但这一次，她们是真正的、背靠背的同伴，是可以在绝望中交付后背，在黑暗中互相取暖的存在。未知的恐惧仍在，但心底某处，却奇异地生出了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