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歌剧 不再逃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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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细碎石子发出的轻响在车厢里回荡了一段时间后，终于有人打破了这阵沉寂。
“西奥多……你还好吗？”阿德莱德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其实时间也没有那么紧迫，至少更换衣服的时间还是有的。”
“嗯？”
西奥多下意识低头，被打湿的衣服经过了太阳的炙烤，又被人体温度低温烘烤着，此刻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但在两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后背，还在不断汲取着半干头发中的水分。
西奥多扯动还紧贴在身上的布料，然后才看向坐在对面的阿德莱德。
“谢谢你的关心，但我觉得现在这样看起来也并不糟糕，不是吗？”
阿德莱德又陷入了沉默。
因为……西奥多说的的确没有错。
早一些的时候，他根本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衣服上也带着尚未干透的水迹，一切看起来都十分自然。
就好像西奥多天生就该是这样的——无论在什么时候，总有充沛的水汽萦绕着他，将他和其他所有人都隔离开。
但西奥多自上车之后，过于频繁地摄取水分，这频率远远超过了一般人对于水的需求。
阿德莱德总算察觉到了异常，紧接着，像是被掀开了一层朦朦胧胧的纱帘，他终于看见了西奥多这一身的违和。
着装，这几乎是上层社会的人们视作社交敲门砖的重要内容，而着装体面甚至是最基础的要求。
他们这次出行，表面上的目的是去观看歌剧，但那里，也是众人心照不宣的社交场所，没有人会想将自己的糟糕形象广而告之的。
所以他才会委婉地做出提示。
但西奥多看起来并不在意，也的确有不在意的资格。
对于别人来说，有些灾难的湿发模样很容易被当做落水的可怜蛋，进而被联想到在这之前发生的狼狈又滑稽的场景。
即便那根本没有发生。
可哪怕阿德莱德现在已经意识到了西奥多的不同，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违心地评价对方模样狼狈。
还带着潮湿水意的头发并没有让西奥多看起来像个头大毛发稀疏的丑八怪，反而是让他看起来更加柔和，以及……漂亮？
那双祖母绿宝石般的眼睛被似有若无的水汽包裹着，如同朦胧月夜下被雾气笼罩的幽幽水潭。
看起来不像是人类。
更像是传说中的海妖。
阿德莱德陷入了自己的想象之中，直到一股巨力撞击在他的腰侧，强烈的疼痛才将他唤醒。
他回过神，发现西奥多早就将视线移开，此刻又往手边的雕刻了精致花纹的茶杯中倒水。
清澈透明的水流撞击着杯壁，发出冷冽的声音。
西奥多注视着杯中晃荡的水面，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注视情人。
阿德莱德心头猛地一跳，为自己接连产生的古怪联想而感到愧疚。他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发痛的肋间，总算将注意力分给了坐在身旁的弟弟。
贝莱德大概也没意识到他的异常，对哥哥痛下毒手也只是不满对方一直在忽视自己而已。
目的达成后，贝莱德就以一幅极为明显的要说秘密的姿势靠近他，“阿德莱德，你觉不觉得西奥多现在很奇怪？”
阿德莱德下意识又看了坐在对面的人一眼。
西奥多已经喝完了杯中的水，现在又在看窗外的风景。
马车已经驶出了庄园的范围，正穿行于旷阔的农田之间，而不远处的安基山正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灿金色的暖光。
风景没有任何问题，但看风景的人似乎……
阿德莱德有些惊讶自己这个弟弟居然也察觉到了异常。
但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回应，贝莱德的声音又贴着他的耳朵响起：“西奥多刚才那个样子，和，呃，和维尔德先生简直一模一样，我都不敢开口说话了，生怕他忽然转头，说‘贝莱德，你这个月的开销已经远远超过了规定的额度，接下来的半个月你只能得到基础的物资’之类的话……”
阿德莱德：“……”
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无力涌上心头。
贝莱德话说完，发现阿德莱德已经扭过头，看起来完全没有在认真听他说话的样子，又是一阵“暗示”。
西奥多忽然动了动，像是要回过头来看他们。
贝莱德瞬间有种说坏话即将被人发现的紧张感，立刻就收回了手，脊背挺得笔直。
“这辆马车太无聊了，早知道就跟着柯恩一起，去听女士们聊所谓的时尚了。”
在枯燥的马车行进声中，贝莱德这样想着。
*
【亲爱的神父，你是否会后悔，和我一同撞破那可悲可怖的真相？】
穿着华丽繁复的年轻男子紧紧搂抱着一个神父模样的人，后者的脸深深埋在阴影之中，看观众看不清他的表情。
弗雷德里克皱着眉，表情痛苦而挣扎，说出的话语却在将恋人推开：
【那是你发誓要侍奉终身的神，和亲如骨血相连的兄弟姐妹，你本应该和他们在一起，哪怕知晓真相，你也应该和他们在一起。】
克莱门特穿着黑白两色的神父袍，几乎要被黑暗彻底吞没，他一动不动，仿佛环在他腰间，将他死死禁锢的手臂不存在一般。
【你知道的，克莱门特，我是一个异类，我厌恶这样肮脏污秽的世界，我不介意用一把熊熊燃烧，甚至可以将我的生命一同燃烧的火焰，将这个世界烧得一干二净。】
弗雷德里克将脸埋在恋人的肩窝，也彻底隐藏了自己的表情。
【这样的路注定是孤独的，我可以忍受，但你不一样，或许我应该选择放手，趁一切都还没被发现，趁你没有过多参与，你可以安然无恙地撤离，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彼此。】
如同两条毒蛇般死死缠绕的手臂骤然松开，克莱门特被推入光明之中，而弗雷德里克藏身进了黑暗。
年轻的神父抬起头，那张俊美的，令无数少女魂牵梦萦的脸上布满泪痕，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终于开了口，沙哑的嗓音回荡空荡的舞台之上。
【弗雷德里克，我的恋人，正如你所说，我是个孤儿，我的身体由教会哺育，我的心灵由神明教导，我本该将我的一切全都奉献给养我育我的存在。】
明亮灯光下，宽大的神父袍都无法掩饰他的颤抖。
【可我应当先是一个人，再是教会的孤儿，我不应该睁眼看着污秽如河流，吞噬每一个踏入的人，然后和我的‘家人’同流合污。】
如同弗雷德里克的情绪一般，光线一点一点的由暗转明，直到和笼罩着克莱门特的灯光完全融合。
【我生来就是独自一人，为什么要害怕孤独？】
克莱门特和弗雷德里克几乎是面贴着面，晶莹的泪珠闪着光坠落，可他已经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
【如果明知是错误，还要继续坚持，那比孤独还要可怕……】
剩下的话语终结在一个悠长的吻之中。
西奥多能听见坐在他后面的女士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声，没有厌恶，只有惊讶，或许还带着一丝赞叹。
剧院的灯光骤然亮起。
自幕布之后而来的歌声回荡在剧院精心设计的墙壁之间。
【离开他，背叛他，毁掉爱情同化自己。】
【选择他，跟随他，摧毁过去寻找自由。】
【克莱门特！克莱门特！】
【何为理想？何为真实？】
【克莱门特！克莱门特！】
【不再逃避！不再犹豫！】
在越来越激昂的歌声中，这对不该相爱的恋人在紧紧拥抱之后，牵着手冲过代表牢笼的栅栏，奔向自由的原野。
不再逃避！不再犹豫！
不再逃避！不再犹豫！
歌声还在循环，重复着最后的唱段。
西奥多出神地看着演员们携手穿过幕布，一起站在舞台的最前面，向着台下的观众鞠躬谢幕。
他的脑海里依旧回荡着一句话。
不再逃避！不再犹豫！
所有的选择必须要在全部的真相之后。
而不是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被一场拙劣的表演模糊了真相，被引导着选择了某个自以为发自内心的选项。
手臂上再次出现紧绷的感觉，像是某种坚硬的物体在皮肤上收紧。
西奥多招来藏在阴影角落里的侍者，让后者再给他倒上一杯水。
在他的身旁，阿德莱德再次投来探寻的目光，但西奥多就仿佛完全没有察觉。
*
散场后的歌剧院门口总是十分热闹。
来往的造型华丽阔绰马车，趁机穿行在人群之中兜售物品的小贩，相互攀谈的华服贵人，马儿嘶鸣，人声嘈杂。
西奥多和索恩家的几位少爷小姐并不需要挤入人群里等待，他们被引导着走过特殊通道，在剧院的后门成功坐上等候的马车。
阿德莱德熟练地指挥着车夫将车驶出小巷，一边回头和几人商量，“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或许我们可以先去城里新开的咖啡馆打发一下时间？”
几个弟弟妹妹肯定是听他的安排，所以这段话主要的询问对象是西奥多。
“那间咖啡馆坐落在巴伦那河边，据说在那里可以欣赏到十分美丽的落日，和在庄园里的感觉很不一样。”
在此之前，西奥多从来没被他的“姐姐”允许过在庄园之外过夜，这是他第一次能在城中闲逛到这个时间，阿德莱德认为自己有义务让对方度过一段足够愉快的时光。
可事情并不如他计划的那样完美。
“不了，”今天格外沉默的西奥多忽然出声拒绝，这让阿德莱德的话堵在了喉咙里，“等会到达咖啡馆后，让车夫跑一趟送我回庄园吧。”
反应最激烈的是好不容易求得姐姐们的同意，能够登上这辆大人们的车的柯恩。
“为什么？！夜晚的巴伦那真的很有趣的，有很多白天看不到的稀奇玩意，你真的一点也不好奇吗？你难得可以在外面留宿啊西奥多！”
半大的少年对长得好看的年长者总是更加亲近，好不容易有机会一起外出游玩，柯恩一点也不想那么快结束。
在他抓住对方的手臂的瞬间，手掌心下却莫名触碰到了几处硬物，像带着弧度的硬币。
柯恩被硌了一下，下意识松了松手，但又很快收紧。
这一回没再摸到那些硬物。
或许只是错觉，柯恩这样想。
西奥多并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他和柯恩对视着，说话的对象却是阿德莱德：“我很抱歉扰乱了你们原本的计划，但我忽然想起一些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回去确认一下。”
他缓缓从少年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臂，“下一次，等我把事情解决了，我们在一起去看巴伦那河的落日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歌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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