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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迷失 ...

  •   冷的牛仔骨,啃过了,和虾壳还有鱼骨头一起。
      牡蛎被柠檬浸渍,皱缩痉挛,弃壳而出,蠕行着软烂、没有皮的身体,灰尘裹进脆弱的筋肉,它终于不动了,在霓虹灯红的蓝的照射下,在吉他手震耳欲聋的嘶吼中。一只皮鞋踏在上面,猝不及防滑向远处的高楼大厦,老人颤颤巍巍地起身。一张纸包起牡蛎,不亚于一次凌迟,围绕吃,人缔造了世间最可怕的酷刑。
      牛仔骨有点太嫩了,肥肉一般凝固在喉咙里,数学书上沾了油渍,一只酒杯伸过来,鱼腥味的醉眼要绑架。今天星期八。
      今天星期八,星期八是一个不应该被发现的日子,就像小抄不应该在考试的时候被发现一样。小抄也梦想过亲吻笔尖凝固的唇膏,只是它等来的是暴戾的揉搓和粗粝的刻画,原来幻想仅仅流于幻想,白马王子其实有青面獠牙,它被随意地塞在塑料凳污秽不堪的空洞里头。惶惑的人把他的脖颈悄悄伸向左边——抑或是右边。有一个宇称不守恒什么的,可能其实是伸向右边。
      就连宇宙都要规定方向吗?没有了方向就失去了知觉,人真的是脆弱的动物,被蒙住了头脸就失去了时间,概念藉由真实存在,失去真实或是概念,这和失去食物还是钱一样难于抉择。海风很冷,肚子开始叫唤,因为过多的油和过多的牢骚。
      “我去上厕所,”他说。
      腹足颤动,壳酥脆,被烤得太狠了。
      他怔在原地,看着那个拳头大的海螺,背着它还没被烤焦的花纹。花纹,水的花纹,火的花纹……如果水纹保它不死……那它如何承受海洋过剩的悲伤。
      抑或是,它本就是海洋里的活尸,被火焰炙烤了过剩的水,才藉此复活。活过来的,火焰并非总是焚烧,水也并非总是润物。
      海螺缓缓地爬出油腻发亮的盘子,一滩酸的、鱼腥味的油渍。它小小的烤焦的眼睛上冒出一个棕色的泡泡,瞪着悬浮在空中的那只鞋子——那只沾着柠檬胜过牡蛎的鞋子。
      我应该赶快了,他想。我应该赶快了。
      海螺笨拙地滚落在地。
      鞋子缓缓地飘向远处的建筑,高大的办公楼,小岛唯一的办公楼,此刻竟然是全然漆黑,一块巨大的黑色,鞋盒。门后面的空洞可以是鞋盒。黑色的可以是门后的空洞。砖块可以是黑色,大楼可以是砖块,而砖块的顶端,从来是少人涉足的,无论是暗夜的云与星空,还是脚下的尘埃,它们的触手可及,从来是不被轻易玷污的真相。
      海螺烤焦的肉沾上了黑色的毛絮。它还在往前爬,不顾剪切不停的人的双腿,不顾巨大的皮鞋——它们还在为没有鞋盒而烦恼吗,似乎鞋盒是一切。因而那个飞出去的鞋子是幸福的,正如以往的认知,建立在一个老人的痛苦上。
      海螺继续往前爬,这个愚蠢的家伙,它难道不知道吗?它爬向陆地,爬向公路。在那里迎接的是它的终极死亡——还是说它早已看清注视者浑浊的眼睛,两颗心脏顺着眼流出,除了不可能不会飞的蝴蝶和不可能不会游泳的鱼,别无他物。
      他把海螺摆正,朝向大海。
      你去吧,他说。
      你去吧,他说。
      海螺漫无目的地前行,海螺缓缓地穿过绿色的啤酒瓶、白色的白酒瓶、黑色的易拉罐和揉皱的塑料杯,被烟头烫到,再次调转方向,沿着海塘大堤,向着浓重的夜色。
      没人叫他回去,即便是他喝醉的父亲。他正拉着头发略白的母亲,与一众同样喝醉了的人——男人,女人,红色的脸膛,大笑,玩着“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打翻了一坛蘸海蜇的酱油,酱油的棕色已经蔓延到了红色塑料桌布的边沿,闪着迷蒙的光,倒映出快乐的人迷离扭曲的脸。酱油知天命不耳顺,不愿意妥协,缓缓侵入层层叠叠的破碎桌布,攀住它死鱼一般冷静粘滞的皱纹。数学书躺在凳子上,看见第一滴酱油,渗入它引以为傲的理性。
      去死吧。他想,我该赶快了。
      海面阒寂无声,孤船黯淡,三座巨大的废墙,方碑一般背靠着沉默的夹竹桃林,散发出恶俗香水的浓厚氤氲,路灯昏黄,勾勒出它们沉默肃穆的轮廓。远处海岛上有工厂,排挡和工厂的光一线蔓延开来,海塘边上的黄色路灯一线蔓延开来,浮动,逐渐打通了远方的海峡,缓缓升上天空。极光。
      黄色的极光,扭曲,抑或是,扭曲了地面,桌布终于被掀起,被折叠,将阴影倾倒而下,黑色的鞋盒逐渐升上天空,欢快地弯下腰探看,告诉那只鞋子,它踩到了牡蛎,不能升上天堂。
      海螺岿然不变,缓步在阴影逐渐加厚的深潭里,所有的光,一切的光,都变成了世界之外的,似乎是证明了地平说学者那般退居于大地尽头的渊薮,好让鱼可以飞,蝴蝶可以游泳。
      海螺继续爬行。他感到双脚浸润在温暖的黑色液体中,身上则是刺骨的寒风,南方的冬天并不友好。海螺在温暖的黑色中激起一阵看不见的涟漪。黑色的鞋盒重又回到它的远方——它好不容易才解释清楚,为什么鞋子不能上天堂。它和鞋子的呢喃琐碎郁闷,像爪子抓挠,不能不使人愤慨于——但却不同情于——它们的愚蠢和不善言辞。
      此刻他也只是感到它们的猥琐。他很想同情它们,但这种自得其乐的对口相声,大抵是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观众的。影响了他人这件事,本身就足够遭人厌恶。
      黑夜似乎从不必被恐怖,这是他近来才习得的真理。黑夜仅仅是一次终结,聊以介导狂欢和自残,从来都不必惊恐窗帘后边潜藏的阔口裂腮,它们仅仅是寄宿的旅人,小心地躲在后面御寒,一阵风、一道光,都能杀死它们。童稚时曾在夏日的炎热中躲进厚实的被窝,蝉鸣声在午夜响起,可能就悬停在防盗窗之上,吸食铁的血,要让它们的小娃,蛀进墙壁,蚕食生锈的钢铁。多年后的他每每回忆起那晚的蝉鸣,仍然要怀疑,911发生的时候,那垮塌的钢筋,是否正是蝉的杰作。
      蝉真是奇怪的动物,它们的生命就是在地下的四年时光,黑暗懵懂,毫无节制地榨干自己的肢体,开掘终将要废弃的隧道,与古代的一众王无异,若是蝉儿讨封,十有八九也要讨一个帝王的名号,借以供起它屎壳郎样子的大前爪,而让小小的人来帮它做这挖掘的恶事。可是何能呢,蝉儿枉费心机的谋划不过是一场梦,等它终于做好准备要见一见阳光,要长出翅膀,生命却给它开了个莫大的玩笑。吸管样的嘴唇吐不出人言,沉默用歌声代替,除非人类熟谙它们爆炸般的艺术,否则讨封便绝无可能。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蝉的时候的,那种兴奋。蝉的眼睛,黑色,就像圆圆的珍珠,两个毛绒玩具狗的鼻子,翅膀透亮,一戳它就叫得很暴躁,现在回想,可能是某个古代帝王的谩骂和呵斥。帝王们都不做善事,总得要被惩罚,那就投胎做知了,死性不改知了身。秦始皇被切开了分到蚱蝉的群里,隋炀帝被切碎了塞进蟪蛄的脑袋,乾隆皇帝写了一手好诗,理应和秋凉蝉同乐。蝉,黑色的,布满了条纹的,身体,机械地盯着他,使他每每回忆起童年车裂蝉的景象,都觉得后怕。帝王们死性不改,而总要来报复,无论是911的灾厄,还是半夜阳台的鬼泣。
      风声催动了夹竹桃的林,哗啦啦,夹竹桃的林永远到不了头。迎接他的,千万的蝉鸣,千万的树响。
      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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