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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我介绍 ...

  •   好吧,可能它不能自我介绍,但是,它的的确确是知道自己存在的。不过它一点也不明白,为何它,这样一个奇怪的东西,会拥有和这里的这些两脚生物那么相似的……想法?心理活动?概念?
      ……也许吧,至少它知道自己看得懂它们,也看得懂它们写的东西。虽然“看得懂”本身就是在借用人们的说法,那和用数字解释数字有什么区别呢?
      也不完全是这样,有时候人也是“看不懂”的。
      它不知道自己何时来到此地,最久远的记忆也仅仅停留在……算了,它不关心人类怎么计时纪年,也不太在乎今天是今天,还是昨天,还是明天,抑或是一百年以前。它记忆里的全部,都似是而非——把今天和明天分成四十二等份,没有一份是所见的任何真相,因为真相本身就不可理喻,它们会在下雨的时候抢走路人的雨伞和帽子,然后让它们去怪罪风,记忆也就不可考证……最清晰的记忆是在一间稻田的水房里,看水池闪闪发亮,随后就永远是夕阳,夕阳,夕阳,夕阳,以及零散的片段,从来都无从追朔,即便它们总是,对它自己来说,似乎相当重要。但就像它知道的,唯一的真相,就是真相喜欢在下雨的时候捉弄人,而这一切为何如此重要的原因,显然并不重要。
      它并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应该是极差的,有可能是“乙亥乙丑戊壬壬子”之流,因为从来没有人能看到它,以至于,它自己都看不到自己。如果真的是什么“戊壬”,那倒也情有可原,毕竟人类似乎都不喜欢吃五仁月饼。至于是苏式月饼还是广式月饼,这都不算问题,五仁月饼无所谓苏式广式,就像C省人无所谓男人女人(因为本地人对C省的人有些歧视)——这句话是一个主妇说的,原话也不是这样的书面,甚至于,从她嘴里说出这样不符合这个小岛的人语言逻辑的话,真的很怪。总而言之,春游的时候学校给表现好的小孩发了五仁月饼,和请广东人吃可乐肠粉其实没什么区别。
      人,人很奇怪,他们创造了很多的……规矩,可能是吧,但是他们也很喜欢打破规矩,做出一些很荒谬或者可怕的事情来。但是它并不能列举,因为这一切的鸡毛蒜皮太过琐碎,可能只能通过讲一个悠长的故事来真正达到,如若不然,它们只会像筷子间的鱼籽一样滑走,然后散成更细小的颗粒。并且要是回忆的不充分,就会被那些从不存在的听众大骂,这又和吃鱼籽被大人骂是一个样。唯一不同的是,吃鱼籽是实在要变笨的(真的吗),而想不起来就仅仅是想不起来,并不会因此用进废退,从而患上那金鱼传说中的恶习。
      它发现自己能看到很多人类看不到的东西。每天晚上,梦都会漂浮着从房子里出来。它们躲藏在路灯昏黄的灯光里,其他则和黑暗混在一处。其实,人也能看到一点梦——如果你很晚都不睡觉,你的眼前就会冒出花花绿绿的小麻点,和电视没信号的那种麻点很像。但是再多就看不到了。
      有些梦很大,比一幢楼房都大,它们伸展着无朋的,晶晶亮黑彩色的触手,把头拱进高耸的长江饭店里,钻进矮矮的山里,嗅闻着新建的寺庙。梦的鱼群常常会把小岛整个地包围,旋转着的,暗色的,闪闪发光的,风暴、鱼群,围绕着它,一时说不清是它在看梦还是它在做梦,可能它不是蝴蝶,蝴蝶也不是它,但是它的确可以是小黄鱼。
      梦其实会相互捕食,它们这样像鱼一样流窜在空气里,似乎也被赐予了鱼的一切特权。不是因为它们生来是鱼才要吞食,而是因为它们吞吃才是鱼。大个头的梦会把小个头的梦吞进它们肥皂泡泡一样的身体里,源源不断的新的梦境却又补齐了这一切。这些发着幽幽的彩色光芒的,它们似乎是永恒,演绎的便是那分分合合合合分分的故事,可是一到白天,这一切就都崩塌了,梦会很快化掉,变成清晨的好闻气味。
      它觉得这很讽刺,且是对自己的一种讽刺,是极为具体的,并非是那一切哲人和疯子们所调侃的指向一切指向世界也指向所有将死之人和未来必死的人的讽刺,并非是那魔鬼的探戈或丰乳和肥臀或活着的祈望或围城的真相,而是更加实在的,也因此更加悲哀而刻骨铭心的,真实的,只是早已失去了它本该立足的记忆。
      梦本来也是有气味的,梦是它唯一能够把握的存在,它唯一能够切实地“抓住”,切实地感受到这一切温暖,切实地亲吻的东西,而那一切的梦都会在它的拥抱下融化,它们不挣扎,但是它们也不关心,它们仅仅是这样化了,然后就会有一个人在不知道的地方醒来,在眉目间嗅到一阵清香——梦可以跑得很远很远,梦可以在一个晚上就从赞比西河跑到罗马,虽然这两个地方仅仅是纪录频道的常客,而似乎并不是真实存在——如果它们真的存在,那为何它一次也没有到过那里,一次也没有顺着霞光到过那些地方。它应该可以顺着晚霞到任何地方,可是整个虚假是世界,它看到了,仅仅是在这里,在这个小岛上真正存在,永远存在,在这个联通着所谓的外界,却真的与世隔绝的岛屿。
      它时常觉得有必要搞明白这一切,但是它,它总在最关键的时刻忘却它所求索的一切,那一切又只剩下稻田粼粼的波光,和自那时以来的一切记忆。
      它唯一确信的,正如它唯一能抓住梦境,它只有一个确信,那便是它必须在那一次次夕阳西下——即使是阴天,的时候从任何一个处所脱离,然后再霞光的包裹中坠落在一个陌生,全然陌生,却仍然是小岛某处的,阳台,或者窗台。唯一躲避的方法便是钻进抽屉里,只能是抽屉,那所有的抽屉的确让它莫名地亲近。但它也因此全然地被剥夺了,除了逃离之外,和夕阳有关的一切权力。夕阳,对它来说,要么是黑暗,要么是另一种黑暗——橘色,恒久的橘色,不变的,正如那梦的存在与骤然消失一样是一种嘲讽,曾经是它可以期待和享受的,现在却是被恐惧和折磨的。
      你大可建议它看一看朝霞,但这对它来说完全不同,夕阳是有感情的,恒久以来人类和它的认知一直在逃避且歌颂这情感,且在暗暗地期待着它真正的到来,它的释放和它雄伟暴力的亲吻带来的崩溃,而后是欺骗性而恒久的歇息。而它似乎早已丧失了那种感情,仅仅会被梦的游戏带来轻微的悸动,虽然知道那一切电视新闻中报道的悲剧,却不免陷之于流俗,而忘却,而把人类当作异己。它为这永无的悲哀而悲哀,而那一切的释放似乎才是一切的真相,它一定会掀起颠覆世间的海啸,让那海水在天空中陨石般下坠,在灼烧的倾盆大雨中结束一切的行人,而把荒芜的,悲哀的却无限真实无限虚伪因而被无数的虚假埋葬的真实,曝露在无人可见的地方。
      它渴望这真实,它知道它存在,它又无比惧怕,它不愿离开这里的一切。
      它,所能触摸的,仅仅是梦,便是有千万种言语和思维,也只能随着那烧化的香气消散。因而它同情神佛,或者说是物伤其类。神佛仅有的是那一柱随风飘散的香,而它仅有的是随风飘散的梦香,但是神佛有人祭拜,那他们所有的是另一种悲哀。他们总归是无法互相理解的——正因为它失去了那一切伤感而又完全无从为人获知,更确切的说,它不知什么时候给银行存了这一笔钱并办理了续存的业务,而只能任由它们在一个确乎存在却无从追朔之处积压,它常常为它们而“喘不过气来”,真可笑啊,虽然无从悲哀却仍然悲哀,这和那人工智能自证没有自我意识,又是一种相似,却没有给它任何同志的安慰。
      谁能看到我,它常常在并非绝望的绝望中嘶吼,但那也是听不到的,甚至于它听不到自己,就如它看不到自己一样。
      我是什么!我是什么!那便是!把自己否定了!彻底不存在了!我不悲伤!
      何谓呢?这一切,和那所有被人唾弃的懒汉和上瘾者沉迷者的呼告异乎寻常地别无二致,那我们就先让它悲伤一会吧,本就不是悲伤的悲伤,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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